《秋色里》无穷梦游

6、第 6 章

　　剧本围读，说得简明扼要一点就是导演、编剧、演员所有主创团队们聚在一起将剧本来通读一遍，是所有电影电视剧拍摄前的正常操作。只是这些年，演员的越来越明星化、流量化，导致现在除了一些大导演或者大制作的影视项目还能在围读会上准时聚齐所有人之外，其它的，不值一提。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如今的电影电视是一个很灵活的行业，演员们可以灵活地在各个片场同时穿行，演员们请的编剧也可以灵活地让剧本上的内容随意跳动。
　　但应星马上要进组的这部片子是金麟自家出品，导演韦京延也是业内鼎鼎有名，剧本围读自然是照常进行。
　　围读的地点选在了金麟七楼最大的一间会议室里。
　　应星跟在安青的后面走进围读会议室时，并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都在低头安静地看着剧本。
　　青姐的一句话立马打破了在场的平静：“来，新人打个招呼吧。”
　　应星感觉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自己身上，紧张但是血液在沸腾，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明显熟能生巧多了，对着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准确又礼貌的称呼。
　　只是打完招呼后，应星以为会得到什么反应，但所有人不过略微点了个头，跟之前在庆功宴上的反应完全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没有华服的衬托和灯光的照耀，每个人都冷淡了许多。
　　青姐领着应星打完招呼，安排在林夜紫和徐知乐座位的中间坐下后，就离开了。

　　应星看看右手边的林夜紫，她正跟旁边的编剧聊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又看看左边的徐知乐，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剧本，仿佛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比上回好。”应星听见林夜紫的声音清晰响在耳边，一转头，发现她真的是在跟自己说话。
　　跟她对视的一刻，应星想起了自己在金影节庆功宴上半天打不出来招呼的窘迫，但比这窘迫更多的一点，是发现上次林夜紫的那声招呼原来真的是在提醒自己的惊喜。
　　“谢谢前辈。”应星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
　　“剧本看了？”林夜紫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都认真看了，全都背下来了。”应星用力地点点头，因为之前黎善惜的话，不想给林夜紫留下不好的印象。
　　“是嘛。”林夜紫的语气稍微有了波动，“可是剧本改了。”
　　应星知道开拍前剧本大改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甚至开拍后都有一再更改的。只是，当自己辛辛苦苦熬夜背下来的内容转眼成了垃圾桶里的垃圾，就算戏份不多台词也不多，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林夜紫像是看出了应星的失望，从编剧面前的桌子上拿了一本厚厚的剧本递给来：“这是新的剧本，我看了，你的戏份应该多了点。”
　　“谢谢。”应星竟自作多情觉得林夜紫的话里带着一丝安慰。
　　不过林夜紫递完剧本后，就转过头继续跟编剧说话去了。

　　应星看着手上厚厚的一本包含了所有人戏份的剧本，迫不及待地找属于自己的内容，比原先确实多了不少，但也更奇怪了。
　　剧本的基调直接从商业片变成了文艺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导演从严慈变成了韦京延的原因。

　　“我们这个电影暂时的名字就叫不说谎的恋人。”韦导说话时手上还夹着根烟。

　　不说谎的恋人，这名字听起来像二十一世纪初的国产苦情都市剧。

　　“大家也早就拿到了最新修改的剧本，有什么建议可以先提一提。”韦导说完这话，四周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应星见没有人说话，抬头看了看，却不小心跟导演对视上了。
　　“你叫应星对吧，新人演员应该更有看法，可以提点不一样的问题出来。”韦导审视新人的眼神带着在娱乐圈纵横几十年的从容感。

　　不一样的问题？我连新剧本和我第一次拿到的剧本有什么不同都还没来得及看完。
　　韦京延的眼神让应星感觉自己像个被猎人捉住即将要放到火上烤的蠢兔子一样，等着被扒皮。
　　“韦导，她刚才拿到剧本。”林夜紫再次像救星出现，“我来说吧，从商业片风格突然改成文艺片，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冒险呢，虽然国内的电影市场这几年大幅度提升，但并不代表文艺片的受众就有增加，毕竟现在是短视频的快时代，没有多少人愿意静下心来看一部慢节奏的电影，何况这部电影统筹之初是打着大制作商业片的旗号，我们并不能确定这次大改能否让观众愿意贡献票房买单。”
　　应星看到一直在看剧本的徐知乐也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林夜紫的说法。
　　原来不止我一个新人震惊商业片突然改文艺片的做法，应星心想。
　　韦京延听了只是笑笑，抽了一口手上的烟才继续说：“夜紫，我知道你的顾虑，你刚刚拿到金影奖最佳女主角，上一部片子的票房口碑都是双丰收，你自然不想在这种时候出什么岔子，想接连发力继续保持高票房的商业价值，不想重蹈覆辙，我懂。”
　　林夜紫不置可否。
　　韦京延掐灭了手中的烟：“我能看出来票房和口碑，你其实更想要哪个，不如信我这一次。”
　　韦导的话掷地有声又不容置疑，加上多年来获得世界各大奖的加持光环，短短几句说服了林夜紫也说服了所有人。
　　围读会的气氛瞬间又热闹起来，每个人都在读着自己角色的台词，虽说应星是女二，但戏份不多又靠后，在所有主创边讲边聊下，过了几个小时才轮到。
　　“有感情，但磕磕绊绊的。”这是韦导对应星刚刚读完的台词的评价，“回去再练练，你的戏份挺重要的。”
　　“我一定回去好好练。”导演不轻不重的评价对应星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夸奖了。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韦导说完，会议室的人也陆续离开了。

　　“可惜呀。”徐知乐突然感叹一句。
　　“可惜什么？”应星不明所以，更奇怪他怎么每次都最后走。
　　“可惜这一改，我们的对手戏基本没了呀，还怎么组CP呢。”徐知乐沉默寡言了几个小时，在导演一走之后立马活泼乱跳了起来。
　　但我跟林夜紫的对手戏多了很多诶，这话应星没说出口。
　　“不过倒是便宜了你，青姐之前没让你去试戏也是因为你本来的角色无关痛痒，只是演我女朋友走个过场而已。但现在你可要小心了，韦导都说你的戏份挺重要，万一没演好可是会换人的。”徐知乐很认真地看着应星说。
　　“别吓她了。”林夜紫看着徐知乐说。
　　“知道了。”徐知乐看着应星耸耸肩，“走吧夜紫，吃饭去吗？”
　　林夜紫点点头。
　　徐知乐又问应星：“你去吗？”
　　“我？”应星惊讶徐知乐会叫上自己，一看林夜紫，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回答，刚想点头，手机却响了一下，是叶曼的讯息，急召自己去她家。
　　应星指指手机，不好意思地说：“朋友找我。”
　　“行，那你等会自己走吧。”徐知乐点点头。
　　应星特意看了眼林夜紫，她的表情在听到自己说不去之后也没有任何变化。
　　有点失望。
　　“拜拜。”应星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前几天在公司楼梯道里听到的话，总感觉徐知乐口中对她又没有坏处的，那个“她”指的是自己。

　　离开公司后，应星立马就赶到叶曼家，可当看着她悠闲地躺在懒人沙发上的样子，比在沙滩上度假还要惬意。
　　“别告诉我你说的急事是来看你新买的沙发。”
　　“当然不是了。”叶曼拉着应星走到吃饭的桌子旁坐下，把手一指。
　　如果说是满满一桌子的菜，有点夸张，但五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俱全是有的。
　　“哇！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您竟然亲自下厨。”应星不可置信。
　　“当然是为了庆祝我们最有前途的演员——应星，第一次接到角色啊。”叶曼夸张地说。
　　“太感动了！”应星抱住叶曼大叫。
　　“诶，你先别感动，我还没问罪呢。”叶曼把应星扯开。
　　“什么罪？”
　　“你接到戏都不跟我说是吧，我还是看到你们公司发的微博才知道。”叶曼故意瞪着眼睛看着应星。
　　应星立马双手做求饶状：“饶了小的这一回吧，经纪人下的封口令，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说啊。”
　　叶曼戳戳应星的头：“看你那胆小样，行了原谅你，坐下来吃饭吧。”
　　“得嘞。”
　　“你那戏是跟林夜紫和徐知乐拍吗？什么剧情啊？”叶曼边吃边问。
　　“林夜紫演的徐知乐前女友，我演徐知乐的女友。”应星简要复述了一下。
　　“我就说吧!”叶曼放下吃饭的筷子突然亢奋起来，“我之前才说，你跟徐知乐传绯闻正是炒作的好时机啊，应该利用起来，果然你们公司很有明智。”
　　应星摇摇头：“你别激动，我跟他根本就没什么对手戏。”
　　“你们演情侣竟然没对手戏？那演什么。”叶曼不能理解地问。
　　“说来话长，本来是有的，但整个电影从商业片变文艺片了，好像就没有了。”应星解释说。
　　“文艺片？林夜紫刚拿最佳女主角，就又这么大胆去演文艺片？”叶曼不信。
　　“什么叫又？”应星问。
　　“你不知道？”叶曼看着应星难以置信地说，“九年前，林夜紫第一次拿到金影奖没多久，就出了那件丑闻，直接从热捧的影坛新星沦落到人人喊打，当时特意为她准备的一部大制作电影也让给了别人。电影不像电视剧，是要观众真金实银的出钱才有票房，口碑崩了形象毁了，观众也就散了，林夜紫没办法，只能接得到一部小成本且导演也不怎么出名的文艺片，结果扑惨了，虽说后来这么多年也有戏演，慢慢重拾了口碑，但到底也是一次重创，就算今年靠云雾里翻了个大身，我也不信她还能这么大胆，不怕重蹈覆辙吗？”
　　“丑闻？什么？”应星急忙问。
　　“你这也不知道？”叶曼惊讶，“虽然你九年前才十岁，但你一个从小想当艺人的人竟然连一点明星八卦都不看？”
　　真没什么印象，应星摇摇头。

　　应星想当艺人的这个想法是从初中开始的，那时每天中午放学回家，电视里总在播一档歌手选秀节目。每一次选手在台上表演，镜头切到台下时，满是支持者们热烈的目光或者激动地泪流满面的画面，就是被这种场景吸引了，应星开始幻想自己能站在舞台的中央，所有的灯光都打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掌声为自己而响，所以才在高中毕业之后不顾父母反对跑去参加了偶像选秀，至于后来是继续当偶像还是改行当演员，结局一点也不重要，就跟当年天天看的那档选秀节目一样，除了一个连前十都没进的郑若年还在娱乐圈有姓名之外，根本没人记得冠军是谁。
　　明星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应星根本就没关心过，初中时看节目喜欢郑若年，后来自己参加比赛时唱的也是郑若年的歌，只是因为喜欢当年他在站在舞台上灯光下带来的一丝憧憬。

　　“林夜紫当了杨江的小三，被杨江的老婆在微博上公开痛骂，指责她攀名逐利，为了上位勾引前辈，毁人家庭，不知羞耻。”叶曼一字一句地说。
　　叶曼说是别人的故事，但应星觉得字字都在硌着自己。
　　“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人。”应星想起了林夜紫在金影节上说的话。
　　“有什么不可能，微博还没倒闭呢，你可以自己去看。”叶曼不在乎地说。
　　“杨江是我们公司的前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林夜紫还会在公司呢？”应星问叶曼。
　　“这我怎么知道？可能娱乐圈一切以利益为先吧。”叶曼耸耸肩。
　　应星不信，这顿饭吃得逐渐没了胃口。

　　晚上回到家后，应星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许久不登录的微博，杨江老婆发的博文早已删除，但互联网就像鬼魅，踪影无所不在，当年微博的截图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就连网友的骂战也留下了不少痕迹，随便翻一翻就能窥探到当年的盛况。
　　多少难听的话都挤在手机几寸大的屏幕里。
　　“滚出娱乐圈”、“不知廉耻”、“早说了她看上去就不正经”、“也不知道怎么拿的最佳女主角”......

　　看着这些话，应星想起林夜紫总是对一切淡漠的表情，想起她眼睛里若有若无的萧瑟。
　　应星还是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