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里》无穷梦游

8、第 8 章 姐姐，你头

　　《不说谎的恋人》的剧本自从被韦京延大幅度更改之后，不说剧情，台词都直接少了一半，大半的篇幅要么是空镜，要么就是林夜紫的长镜头纯表演。

　　电影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一世纪初，林夜紫在里面饰演的角色叫文周，与徐知乐饰演的石青原是一对恋人，两人爱得刻骨铭心，发誓这一辈子永不分离，但男人的话像烟花，绚烂又转瞬即逝，两人还没热恋多久，石青就消失了。

　　痴情的文周不相信恋人会欺骗抛弃自己，于是从石青消失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在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天桥上等他回来。天桥在长江对面，可以看到长江的港口，江里每天都有不停穿梭的船只，这些船只是通往江下县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文周相信她每天都在这里等着，终有一天可以等回石青。

　　哪想天不如人愿，文周没有等到石青，反而等来了一个身形气质都与自己十分相像的女生纪年年。纪年年跟文周一样，留着一头又顺又直的黑发，也喜欢穿着一身没有杂质的白裙子，纪年年还告诉文周，她是来找自己男朋友的，他叫石青。

　　“那个就是剧本里说的天桥。”林夜紫用手指给应星看，两人正沿着日落辉映下的江边堤坝缓缓而行。

　　说是天桥，但也就是个杵在马路上方的空中过道，因为年代久远，上面装饰的蓝漆被挂蹭得露出了原本的灰瓦色，瓷砖也剥落不少，四周吊起的钢索都已生起厚厚一层铁锈。
　　林夜紫和应星沿着左边的楼梯往上走，余光看去，一楼尽是些网吧和家具店，那些家具店门外贴着的海报早已不知被多少年月风霜冲洗得发黄发白，就连海报上的代言明星如今也不长这样了。
　　二人走到天桥上，往左侧看可以看到大大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字“溜冰场”，但大门上生锈的铁锁是已经关门许久的宣告，两侧门店狭小的店铺无一不是如此。

　　“我初中的时候还去过这种溜冰场玩呢。”应星看着那白色掉了漆的招牌很是兴奋。
　　林夜紫看了眼那溜冰场，想了想貌似自己童年里并没有在这种地方玩过，“你会溜冰？”
　　应星不好意思地摇头：“不会，我基本都是坐在旁边看人玩，有一次实在是经不住同学的怂恿就自己一个人上去滑了，结果摔得我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
　　林夜紫笑笑没说话。
　　应星又指着下面的那间网吧说：“姐姐你看那个网吧，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跟我初中时环境那么像的网吧，我记得当时是三块钱一个小时吧，不像现在的，早就全变网咖了。”

　　林夜紫歪头看着应星，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姑娘，你是一点书都不好好读呢。
　　应星被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脸：“其实我当年读书可认真了，但就是...那书不进脑子，看得发昏，所以偶尔出来，放松放松。”

　　林夜紫看着应星心虚的小孩子样子觉得好笑，但又想起刚刚应星说她才十九岁，“为什么不继续读书了？”

　　应星尴尬地说：“高中成绩实在不好，一心发明星梦呢。”
　　林夜紫道：“那为什么不考电影学院？”
　　应星想了想才说：“因为一毕业就赶着去参加选秀了，虽然后来签了金麟要当演员，但我发现整个娱乐圈，演戏演得好的有不少都是非科班出生，况且现在电影学院毕业出来的被骂演技烂也是屡见不鲜嘛，只要演得好，科不科班也没有关系吧，公司也给我们请了老师，他也能教我们台词和表演的。”
　　应星说完这么长一段话突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合适，自己与林夜紫并没认识多久，算起来，这才是两人第二次正式讲话。

　　“你说的挺对，学历并不代表演技”，林夜紫的话像一阵轻风送到应星耳边，蹭得她耳朵打了个寒颤。
　　“但我的意思是，在校园能一定程度上留住人的稚气。我见过很多单纯天真的女生男生们，刚进圈里时眼神还是清亮的，别人稍微起几句哄都能脸红心跳快，可没过一年半载甚至更短，就被吸进名利的漩涡出不来了，学校也不去了，更别说想着怎么好好演戏。”

　　应星知道林夜紫这番话是好意提点，心里不免十分感动，但又想起叶曼的话，一时竟有了恍惚。
　　她看着林夜紫的脸，飞起的长发遮住半边，眼睛里的光影若影若现，与这渐渐暗沉下去的夜色一样宁静深远。

　　“看什么呢？”林夜紫发现应星一直盯着自己。

　　应星一时慌了神，眼神连忙移开像被人戳破了秘密一样，讲话也结结巴巴：“没...没看什么。”

　　但又立马补了句：“姐姐，你头发乱了。”

　　林夜紫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回去吧，明天还要开工呢。”

　　应星跟着林夜紫下了天桥，相比来时一直走在她的右手边，回去的路上，应星只是默默地跟在林夜紫的后边，踩在她踩过的痕迹上。

　　第二天的拍摄，应星几乎是全组最早起的，因为要先去做个妆造，跟林夜紫一模一样的发型，差不多的裙子。
　　剧本里写的文周和纪年年外形上几乎没什么区别。

　　“造型是一样了，但给人的感觉还是不一样。”造型师看着镜子里的应星说。

　　旁边的经纪人安青也点点头，“不过这可不是造型化妆能补上的，得看演技了。”

　　本来即将第一次拍戏的应星是紧张但兴奋更多的，现在听了二人的话，只觉得压力笼罩全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片场。

　　早就到了片场的林夜紫看着应星一脸阴霾地走来，轻声问：“紧张吗？”。

　　林夜紫并没有做妆造，甚至连妆也没怎么化，看上去只是刚起床穿了件衣服梳了个头发就来了，但还是闪亮地让人移不开眼。
　　应星看着气质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林夜紫说：“姐姐，我跟你太不像了。”

　　林夜紫奇怪地问：“为什么要跟我像？”
　　应星解释：“因为剧本里说，不仔细一看，文周和纪年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性格都是活泼爱热闹，脸上都带着一丝倔强的天真。”

　　林夜紫翻开手上的剧本：“剧本虽然是这样写，但你读剧本的时候没发现其实这两人应该有点不同吗？”
　　应星低头看了良久：“文周等了石青很久很久，纪年年应该才刚刚跟石青分手。”
　　林夜紫接着道：“文周等了那么久，过往活泼的影子早被消磨殆尽，倔强执着才是最深的表现。”

　　应星立马反应过来：“而纪年年刚刚分手，活泼的影子还在，她不像文周只会傻傻地等，而是鼓起勇气找来了他的老家，所以纪年年的性格应该更加不服输，虽然两个人的外形相似，但内里的本质还是不同。”
　　林夜紫点点头：“看来还是认真读了剧本的。”

　　应星像是发现了宝藏的小女生一样兴奋，“我懂了，之前一直以剧本为尊，想着纪年年和文周是一样的人，我还找了个笨方法，打算模仿姐姐你的一言一行呢，现在再看，这两人其实根本不一样。”

　　林夜紫关上剧本说：“一个电影的完整性当然要依赖于剧本里故事情节的逻辑，但剧本终归不是圣旨，对于一个演员来说，不仅要背熟剧本更要看出文字背后没有明说的情感，拍戏毕竟不是工厂里的流水线一举一动都要按部就班，它更随机应变，根据导演临时想到的表演效果、根据对手演员的高低、根据自身在不同环境里的状态，都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剧本毕竟不是教科书，里面的一言一语后面不可能都跟着演技详解，还是要靠自己去看懂领会。”

　　应星觉得受益匪浅，只恨没来得及拿手机录下来。

　　“很少听到夜紫你跟刚认识的人讲这么多话啊。”导演韦京延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面前。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刚认识呢，应星心想。

　　林夜紫低头垂眸，声音也低了很多：“才十九岁的小朋友，刚进娱乐圈什么都不懂，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姐姐明明昨晚也跟我说了很多啊，应星心里又想。

　　韦京延笑笑：“应星你可真是好运气，能让金影最佳女主角亲自指导你演戏。”

　　林夜紫摇摇头：“我没指导，只是随便说了两句。”

　　韦京延没理林夜紫的话，而是笑着对应星说：“刚刚夜紫说得那一大段你记住了吗？可得抓紧机会跟她偷个师。”

　　应星乖巧点头，“记住了，一定把握机会跟姐姐好好学习。”
　　说这话时，眼睛是看向林夜紫的。

　　“准备准备吧，开拍了。”韦京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一边点着一边走向了导演椅。

　　“姐姐，是不是每个导演都爱边抽烟边拍戏呢？”应星凑到林夜紫身边小声问。

　　林夜紫没说话，但看着应星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

　　整个剧组瞬间热闹了起来，摄影、灯光、收声、道具，所有人不知道从哪一下蹿了出来，各有各的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