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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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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下来。
那日袁己牵我去玩雪,又牵我回屋,坐在炉边烤火。他取来梳子,一边为我梳方才弄乱的头发,一边说了心蛊之术。
无心人,心蛊养之。我肚子里没有心,但心窝里有一只蛊虫。准确来说,是蛊虫宝宝,需在每月晦日饮母蛊蛊主的心头血。
蛊虫宝宝,这是袁己的原话。
“蛊虫娘亲在哪儿?”我问。
“这你不能问我。”
他放下梳子,开始为我盘发。他手指微凉,时时划过我的耳垂和耳廓。可连日来拆布换药时早被他看了去、碰了去,许是双眼失明的缘故,与他肌肤相触,我并不觉得羞耻。
“不饮心头血会如何?”我又问。
“会死。”
“可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总过了一次晦日吧?”
袁己拍拍我的头,没说话,倒将一只木簪子放进我手里。簪子头流转起伏,但我摸不出那是什么图案,却也开开心心地戴在头上。
我还从没戴过簪子。
几天后的晚上,袁己熬了一盅味道奇怪的汤药给我,之前他总让我趁热喝药,这次药却温吞吞的。
药一入口,我心明如镜。
我没有十五岁以前的记忆,也从不多问什么。
对无心卫来说,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服从太子。服从他的每一个命令,包括每月饮下“解药”。据说我们之所以听命于太子,是因为中了只有太子能解的毒。
但到底不是这样。
四无心卫的服从,是那么理所当然,心甘情愿,就好像心口有一根线连在太子手上。
我终于知道了,那不是什么线,是心蛊。太子挖去四无心卫的心,以蛊虫代之,又以母蛊喂养,实现操纵。
此刻碗里的汤药,也分明是“解药”的味道。
我心下一惊,手里那盅血泼出去大半。我问袁己,姬冉找来了吗?他找到我了吗?他要杀我,他要我的尸身有用处。
袁己没说话。
我看不到,可屋子里偏又静得很。我站在窗边,外头潇潇簌簌。又是大雪。
良久,久到我有些慌,有些怕,便摸索着向前找他,终于听到袁己轻叹一声。
他牵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裸露的臂弯。那里缠着麻布,热乎乎的。
“你方才喝的,是我的心头血。”
我脑袋里乱嗡嗡。
“我在自己身上种了蛊,又划开你的心口,换了只蛊虫进去。”
是了。我醒来的时候早过了晦日,哪里弄得到原本的“解药”,是袁己用他的血,帮我换了个“方子”。
我攀上他肩膀,一手细细描摹他的眉眼、鼻梁、薄唇。
“那我是你的无心卫了。”我轻笑着道。
“我可以吩咐你做事了。”袁己也笑。
“当然。请吩咐。”
他圈住我的肩,良久又说:“我要你快点好起来。”
“眼睛吗?”
“嗯。”
“好,我要看木兰花。”
“好。”
那晚我们肌肤相亲,他的薄唇覆上我的眼睛,说它们像沙漠的月亮。
我没有心可以痛。可那一刻,分明整个胸腔里都是喜悦,我说我想看你,我也想知道你的眼睛像什么。
二月的一天,我的眼睛好了。炫目的白光铺天盖地,一室明亮。
屋内陈设如想象般素朴,顾不上口干舌燥,我起身下床寻他——
“袁己,我看得到了!”
“袁己,木兰开了吗?”
“袁己,你在哪,我要看看你。”
初春的风割透衣服,让人瑟缩。我脚下不稳,跟一位伯伯撞个满怀。
“姑娘醒了。”
声音雄浑。不是袁己。
“袁己呢?”
“房内。”
我急匆匆跑出来,居然没注意到。转身跑回去,却见屋内另一处也摆了张床。
床上男子身形修长瘦削,手指净若骨瓷,棱角分明的下颌上缀着张凉薄的唇。再往上,是覆着白纱的双眼。
袁己还没醒。
抬手轻触自己的眼睛,我如梦初醒——他将眼睛给了我吗?
老郎中印证了这个想法。
我以为好了之后,要看花,看山,看月亮,看袁己,看着他笑。可是眼泪簌簌落下,我在用他的眼睛哭。
“姑娘无需担心,袁大夫只是耗了太多元气。休息几日便好。”
“可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袁己醒来后倒是从容,言语间好似透着轻松愉悦。哪像我,憋了一肚子难过和嗔怪。那张脸如若再嵌上一对清透的眸子,该是何等好看呢?可他阖着眼皮,眼角留下蜈蚣一样的疤。
木兰花开的那天,我们在树下晒太阳。
“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我说。
他久久不言。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又问。
“我想要的,”他的头偏向一边,“很难取。”
“我可是你的无心卫,一定倾尽全力。”
我环住他的腰,伏在他胸前。他心口有咚咚声,我羡慕极了——如果我也有心,如今会不会更快乐?转瞬又觉得自己太贪心,我有了袁己,他是人世的至宝,我还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姬冉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