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卫》粉胡子老爹

1、蓝莺（一）

　　姬冉将短剑刺进来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是没有心的。
　　太子府的人都知道，四无心卫对太子忠心不二，无心傀儡般唯命是从——我总以为“无心”是这个意思。
　　原来我是真的没有心。
　　怪得很，但也说得通了。
　　怪不得我从没心痛过。姬冉送走我的小白狐，折断我的长弓，命我扮作官妓暗杀吏部侍郎，我都只是心口闷酸，像吃了太多红薯。
　　左胸的血汩汩流下，滴在暗夜里的草梗上，却只有皮肉之苦。身后是三丈宽的金乌河，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旋即抽出我胸口的短剑，右手劈来一掌。
　　我来不及向他质疑，踉跄着后退，脑袋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一日里发生的事。

　　清早姬冉来了，把我从睡梦中喊起来，扔下一身素雅庄重的礼服，还有一仗半的白布条。
　　看到白布我就明白了，他要让我扮太子妃。
　　太子妃名唤夏子非，是老将夏穹的长女，嫁给太子前生了场重病，神医剖去她一侧玉峰，取出个鸡蛋大小的硬块，她硬是咬牙挺过，活了下来，只是自此裹起束胸，平坦从容。此事世人皆知，不免传得难听，她便以真貌示人。是可敬的。
　　姬冉开口道：“随我去修城大典，再去城郊猎场。”
　　“修城大典几时？”我有起床气，语气略带不善，定了定神又补了声，“主子？”
　　“巳时。”
　　“属下明白。”我翻身起床，“属下应作何计划？”
　　“大巳国的丘吉大汗被夏老将军处决之后，其子久未归顺新王。他们要在猎场劫人，再走山路出关。届时你找机会跳崖。”
　　“遵命。崖……崖下有人接应吗？”
　　姬冉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我会差人在山下寻你。”
　　“是。”

　　可大巳人偏偏没走山路。他们带着我绕道金乌河，意欲从河道狭窄处渡河，借旸城出关。
　　我回过神来，刺骨的河水漫进口鼻，急流将我卷到几丈开外。借着月光，我看到远处交战的人影，还有草坡旁那个修长的身形，他一动不动，长发在夜风里翻飞。片刻后，姬冉转身离开。
　　他不想让夏子非涉险，可为什么要刺我一剑呢？
　　“我会差人在山下寻你”。寻的不是活人，怕是尸体吧。
　　太子姬冉奉命肃清漠北，要的就是一个师出有名。太子妃遭大巳人挟持杀害，刚安定下来的部落满身疮痍，又无理可辨，挨打也得受着。
　　意识模糊的前一刻，脑子里涌出许多问题。比如姬冉为何如此厌弃我？
　　他是真的想让我死吧？
　　可是我没有心，没有心还会死吗？

　　会吧，我已经到了漆黑的地府，四处都是黑的，要往哪儿走？
　　脚下虚浮，心口传来闷痛，抬手在虚空一抓，触到柔软温热的什么。
　　“你醒了。”
　　我以为他是阎王，是判官，是黑白无常。可他扶住我的手，声音那么好听，说他叫袁己，是旸城的一位郎中。巧得很，金乌河没有把我冲下很远，只将我卷到昉城对岸的旸城，又恰好翻到郎中隐居的河谷。
　　他说河谷边有一片木兰，可深秋已至，早落了。待到春日，他会医好我的眼睛，带我去看木兰花。
　　我问他，没有心的人死不掉吗？
　　当然也会死。只是我恰好被他救了。
　　可我胸前为什么有两处伤？姬冉刺的那处肉大概已经长好，开始发痒。但心口好疼，不是吃了很多红薯之后的酸胀，是疼。我懂得分辨疼和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