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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中的第一次家长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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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只是回家睡了一晚,陪母亲包了饺子,吃了顿晚饭。周日一早,弟弟去上兴趣班,母亲去公司,只有继父和我在家,明明像陌生人一样,却又要表现出很亲近很关心的样子,我感觉到很尴尬,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实际上,即便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仍然会觉得无所适从,140平米的房间里摆设着各式各样的现代家具,却依然装不满我空旷的心。我很快便收拾好换洗的衣物跟继父道别了,不过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学校,而是去了陈默家,这是我们提前约好的。
陈默开门时穿着一身毛茸茸的保暖睡衣,看起来睡眼惺忪,脸都没洗,头发蓬乱,肯定是昨晚又打游戏打到半夜才睡,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如此邋遢过,可是即便如此,也并不让人反感或者讨厌,相反让人觉得有点可爱。或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如果是一个陌生人蓬头垢面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我肯定是唯恐避之不及,决然不会觉得他可爱的。我喜欢陈默,便接受他所有的好与不好,“好”会被无限放大,而“不好”也会改头换面成一种异于常人的特质重新出现在我的眼里,就像今天,即使他蓬头垢面,我也不以为然。每个人其实都有一副“有色眼镜”,只不过这副眼镜不是为了美化眼前人,而是用来提醒自己爱上了眼前人。
陈默看到我很开心,似乎一下子就睡醒了,急忙拉着我进去。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说他的父母经常出差不在家,不过我没有详细打听过他的父母,想必也都是从事着十分体面的工作吧,不论怎样,陈默肯定要比我幸运得多,我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庭都没有。我也没有在陈默面前提及过我的家庭,他只是知道我宁愿在学校里待着也不愿意回家,但他不知道那个不为人知的原因,也从不主动提起。我们似乎都很默契地保持着各自最后的神秘,我不说,你也不问。
第二次到陈默家,我已经不那么拘束了,甚至觉得比在自己家里都要放松。我在来的路上,顺便超市买了一些食材,准备好好露一手,给他做一顿丰盛的午餐。
“陈默,你快去洗漱,然后等着吃大餐吧。”我一边说,一边提着东西直奔厨房。
“嗯。”陈默远远地哼了一声,似乎又卧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那天的阳光很好,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洒满整个客厅,也驱散了初冬的阴冷。
不到一个小时,我做了四道菜,辣椒炒肉,酸辣豆芽,葱爆羊肉,还有红烧鸡翅,主食是米饭和烙馍,烙馍是路上买的。千万不能低估了青春期孩子的饭量,份量十足的四盘菜,我们俩吃的最后只剩下些菜汤,连米饭和烙馍也吃的一点不剩。
那样的时光真好。但是年轻的时候,却并不觉得,那时都在叛逆,愤怒,燃烧,奋斗,只希望有一天能逃离大人们给我们扎下的“藩篱”,逃出那个早已呆腻的“牢笼”。可是,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明白,不论怎么走,朝哪里走,所有的路最终都会通往一个终点,那就是用自己血淋淋的双手撇下一根根竹篾,编成一道道并不坚固的“篱笆”,把自己再放在一个新的“牢笼”里,这个“牢笼”有一个名字,叫做“安全感”,这是人类的宿命,谁也逃不掉。
吃过午饭,离去上晚自习还有几个小时,我在陈默的房间里翻看着他收藏的磁带和碟片,其中有不少光盘都是他自己刻录的,每一张他都精心书写了歌单和歌词本与之相配,一目了然。我从抽屉里抱出一叠慢慢翻着,翻到最后一张,只是一张简单的光盘,没有歌单,也没有歌词。
我有些疑惑,便拿着那张光盘问陈默,“这张光盘里刻录的是谁的歌?”
陈默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住光盘说道,“哦,这张啊,里面是几首纯音乐,不知道名字,就没有写。”
“我可以听听吗?”我有些好奇。
“可以啊,你听吧。”陈默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我把碟片塞进电脑里,里面只有四支曲子,分别用“歌曲一、二、三、四”命名,我便点开一首一首听。
第一支曲子就吸引得我神魂颠倒,有吉他,有箫,有钢琴,有小提琴,节奏忽快忽慢,像一种诡秘的舞步,动作层次多样却又不显得凌乱。开始像是梦中的小河淌水,幽静而隐秘;忽的几个重音像是一根根锋利的刺揦在我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背后的空谷里飘渺的箫声透过弥漫的云雾隐隐传来,不知为何让人悲从中来,在我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所有的停顿似乎都只为了积蓄更大的力量推动迷茫和悲伤笼罩我的整个心房,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天而降,透明孱弱的蛛网把我紧紧地包裹、缠绕、折磨,让我压抑地几乎透不过气来,就在我几乎就要放弃挣扎的时候,“叮”的一声,就像催眠结束,心理医生的那声响指一样,我从梦中惊醒。
第二支曲子比第一支更加神秘诡谲,弹拨吉他的手指像是魔鬼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撩拨着我的思绪,让我的情绪紧紧着跟随着它们,一刻也无法分离。音色轻快灵动,旋律沉浮交错,一种轻松通透的愉悦感和一种令人绝望的阴郁感几乎同时迎面扑来。就像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正在眼前,没有呼啸的北风漫卷,只有洁白轻柔的雪片簌簌飘落,往日生机勃勃的田野变得银装素裹,偶尔窜出的一只狐狸也在发虚的雪地上寸步难行,它那么可爱却又那么可怜,封山的大雪让往日精明伶俐的它也无路可逃,雪窝像孩子脸上的酒窝,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整幅画面至纯至静,至美至净,却侵染着令人后背发凉的恐怖和走投无路的大悲。
第三支曲子听起来像是一首伴奏,旋律十分优美,我可以很清晰地听出这首歌的A段和B段,不过无论我如何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我对这首曲子都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我仿佛看到一只洁白的海鸥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逆风飞翔,身下巨大的海浪层层推进,拍打在坚硬的礁石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海鸥的嘶鸣夹杂其中,其声戚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海鸥深深地爱着这片深蓝的海面,可是一望无垠的水面上却没有一寸落脚之地、栖身之所,它奋力地飞翔着,歌唱着,那歌声叫最会唱歌的云雀和夜莺听了也自惭形秽。它只是唱着,唱着,直到生命耗尽,再也唱不出一个音符。
“啪”的一声,我从曲子带来的感伤中醒来。陈默关掉了播放器,房间突然变得安静。
我扭过头看着陈默,我的眼睛里湿湿的,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只是这三支曲子完全把我带入了一个难以自拔的情绪黑洞,我甚至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泪腺分泌。
“别听了,这几支曲子太伤春悲秋了,听完心里怪难受的。”陈默解释道,并且从光驱里取出碟片,放入盒子里收好。他的声音也有些低沉,显然他也受到了这几首音乐的影响。
尽管还有一支曲子没有听到,他也不打算让我继续听下去了。
“你都没有听过吗?”他问我。
“一首都没有听过,你知道名字是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下载的了。”陈默解释道,“这些音乐还是少听吧,影响学习。”
我想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就没有再追问。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那几支曲子的缘故,整个下午我都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不论是陪陈默下棋还是打游戏机都心不在焉,我想陈默应该不是很尽兴吧。
新的一周,期中考试卷子陆续发了下来,老实说,我的成绩出乎意料的好,除了物理勉强算是中等,其他科目都名列前茅,其中数学更是接近满分,总成绩排名全班第二。
陈默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他除了政治、历史、地理成绩还不错之外,其他都只能排在中等,总成绩也排到了班里20多名。不过,他对于成绩并没有那么在意,看不出来他到底是高兴还是沮丧,总是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上课照样打瞌睡,下课照样打篮球,他这样的性格还真是让人没脾气。
期中考试之后,老师和同学大概都知道了班里学生的水平,成绩好的自然成了焦点,跟我搭讪的,找我聊天的,问我题目的都比以往多了好多。
小雅找我的次数也不少,她考试成绩也排在班里前几名,不过她虽然是数学课代表,但数学成绩比较一般,因此,她常常找我请教数学问题,我当然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次下午放学,我本来要跟着陈默去操场跑步,正好小雅找我请教问题,我便让陈默先去,自己随后就到。可是,没想到我们竟然整整讨论了一个小时,直到陈默从操场回来,我们还没有结束。
“你竟然见色忘友啊?把我一个人仍在操场上,你在教室里跟美女说说笑笑。”小雅一走,陈默便故意用阳腔怪调地语气揶揄我,一边还洋洋得意。
“就是讲一道数学题,有点难,我也思考了很长时间,所以就耽误了一会儿。”我面对陈默的插科打诨,竟然有些紧张,说话也有些结巴了。
我一向正经惯了,实在学不来陈默那种有些“厚颜无耻”的感觉,就连很正常的事情从我嘴里说出来,也好像隐瞒了什么似的。
我又有些心烦意乱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我明明很喜欢一个人,但又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别人,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我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甚至有些罪孽深重。
尽管那个时候的信息传播媒介还相当有限,我们对于外界信息的了解途径还有些闭塞,但对于很多事情我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我也仅限于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的时候听一耳朵,只是以猎奇的心态满足一下好奇心,却从未想到过这些会有一天与我发生关联。
我清晰地记得初中的时候自己情窦初开的样子,我喜欢班里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女生,个子不高,样貌也不出挑,皮肤还有点黑,但我喜欢她的活泼开朗,喜欢她偶尔的羞涩难当,喜欢她穿着简单朴素的蓝色衣裳,我永远忘不了自己面对她时的局促不安,以及因为紧张而导致的语无伦次。
可是如今,我却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对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怦然心动,我感受到自己发自内心的朦胧却有力的感情,曾经我视之为茶余饭后谈资的词汇从今往后都要扣在我的头上,那些乜斜的眼神,令人不适的表情甚至是背后的指指点点都要用在我的身上,我无法接受。我拒绝面对自己的心,更无法认同自己的爱,我能做的只有拼命地否定自己现在真实的样子,抓住那个自己认为正确的样子。
我每每想到这里,便浑身发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我越是想,便越是不知道怎么办;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越是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越是不敢面对,就越是感到绝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
除了内心的不安,更令我感到难以应付的是周围人的目光。大概是因为我自己心虚,我总觉得别人的眼神里带着偷窥者的得意,尤其是张婧的眼神。一次中午,我和陈默、子柠一边吃着肉饼,一边回教室,恰好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一滴油滴到了陈默的裤子上。陈默让我赶快帮他擦掉,我便抽出一张纸巾弯着腰帮他仔细擦拭裤子上的油渍。擦干净之后,我却在无意中瞥见教学楼的窗户里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扭头一看,正是张婧。
我有时觉得她真得像偷窥狂一样,总是缠绕在陈默的周围挥之不去,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然后告诉你,“我看着呢”。与她的眼神刚刚对上,我便败下阵来。虽然我们俩相隔足有一二十米的距离,但她的杀伤力却依然不减,翻动的眼白带着天生的刻薄,脸上似乎还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让人心里瘆得慌。
我不敢看她,只是跟着陈默疾步而去。其实,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换做是别的同学,我也会这么做;我也知道,我并非害怕张婧,而是害怕自己的心魔。我害怕我的心魔被人看穿,在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的时候,便要被拖到众人面前接受审判;我害怕我的心魔发作,让自己难堪,让别人痛苦,最终落得一个不可收拾的下场。
我不敢抬起头看前面的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走到哪里是哪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自己的语言了。
我心里虽然充满了矛盾和斗争,但是只要陈默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一切就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会忘掉所有的烦恼,眼里只有他的笑。这是真实的自己,也是我害怕面对的自己。
周末召开家长会,班主任通知我母亲作为学生家长代表发言。在我的印象里,这应该是我母亲第一次给我开家长会,以前都是奶奶去开。母亲跟我生活的时间很少,也几乎没有在我的学习上费过心,我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我甚至不希望她来参加家长会。
“你爸妈谁来开家长会?”周六下午放学后,我问陈默。
“他们都不会来。”陈默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你家谁来?爷爷?奶奶?”我又追问。
“没有人来。”陈默依旧淡淡地说,表情没有丝毫的失落,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哦,好吧。明天我陪我妈来开家长会,那晚上再见吧。”我想,既然陈默家长都不来开家长会,他周末肯定不会再来学校,再见他只能到周日晚自习了。
周日上午,我陪着母亲来到学校,远远地就看到陈默站在班级门口,他也看到了我,朝我微笑。
“阿姨,您好。我是雨泽的同学,我叫陈默。”还没走近,陈默便迎上来跟我母亲打招呼。
“你好,一看就是很聪明的小伙子。我们家雨泽刚来金河上学,对新环境还不适应,幸亏有你这么热心的朋友照顾他。雨泽也经常在家里提起你,以后有空来家里做客啊。”母亲的过分热情让我有些面露难色,陈默明知道我周末根本连家都不想回,又怎么可能会在家里常常提起他呢?
“应该的,阿姨。雨泽性格好,学习好,我们班里同学都很喜欢他。我跟他是同桌,他经常在学习上帮我呢。”陈默脸上堆满了笑,很自然地跟我母亲寒暄着。
我不太习惯这种客套的场面,明知对方只是假模假样的客气,自己却还要表现出很真诚很热情的样子。如果是我,我一定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会脸红,但是陈默却能照顾周全。
“你父母没有来开家长会,你还过来干嘛?”我扭头看看熙熙攘攘的教室,原本就有些逼仄的座位坐满了成年人之后,显得更加拥挤不堪。不过我还是能一眼看到我的座位旁边空着,陈默的父母果然都没有来给他开家长会。我好奇他父母到底有多忙才会周末都不在家,抑或他的家里也有不为人知的缘由,但他不说,我也选择不问。
“本来是约着子柠来打球的,没想到他放我鸽子了,正好过来学习一下,听听高材生的家教都是什么样的。”他不怀好意地坏笑着。
“你得了吧,我这就打电话问问子柠是不是这样。”我知道陈默一定是在找借口,便故意拿出手机吓唬他。
“哎哎,别。”他慌忙伸出手按住我的手机。 “我过来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妈才能培养出来这么优秀的儿子。”他顿了顿,一脸不正经地看着我,说着不正经的话。
我笑了笑没有理他,心想不管我有多优秀,都跟我的母亲没有太大的关系,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可惜她再也看不到我今天的成绩了。我顿时又陷入了伤感,只是故作轻松地朝他微笑,陈默也察觉到了,他不再说话,只是与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陪我看着远处的山峦。
家长会之后紧接着便是调整座位,陈默仍然坐在最后一排,而我的座位则往前挪了好几排,我们不再是同桌。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喜欢跟他聊天,喜欢陪他打球,喜欢陪他跑步,在我心烦的时候喜欢跟他在一起静静地待着,在我开心的时候也喜欢跟他分享我的快乐;可是,我又无法面对自己对他的情愫,我害怕这种感情在心中无休止地滋长,我更害怕我的内心世界会在某一天被无情地戳穿,公之于众。
搬桌之前的最后一节课上,我无心听讲,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莫名的心慌。我时不时扭头看着陈默,他毫无察觉,紧盯着黑板目不转睛,他的侧颜依旧光彩夺目,杀伤力十足,让我的目光不敢停留太久。我感觉仿佛有一丝微弱的火苗在渐渐熄灭,我一直在寻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欺骗自己在“错误”的道路上停留。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我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离别,这次调整座位对我来说或许就是上天赐予的良机,在这个分岔路口,我想我该拐弯了,我该走回“正途”了。
陈默帮我搬完了所有的课本,回到了他的座位。我望着陈默在最后一排坐下,距离并不远,但却仿佛相隔千里,我决意让自己借此机会改变,提醒自己他不过是我生命中一个普通的过客,告诉自己必须斩断心中童话般的念想,逼迫自己把关于他的回忆从脑海中清除,让自己躲避他,远离他,甚至忘记他,直到摆脱他对我内心情绪的强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