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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醉酒失态的风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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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来人是九歌,风息呆了呆,只一瞬间,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紧绷的弦松懈后的释然,还是对自己已失去的无可挽回的扼腕。
“你怎么敢凑过来偷听偷看?”
风息开门见山地发问,她知道江湖诸人对她与恽长流的过往全都闭口不谈讳莫如深,真遇上了会像在岸边那样跑都来不及,偏偏就这么个黄毛丫头,还敢往她枪口上撞。
风息定定地看着九歌,见她脸上淡然,并没有被抓包的难堪之色,倒像是自己枉做小人,不由得心下暗忖,“偏偏,看自己笑话的,还是个像极了陆明珠的丫头。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报应轮回……”
“啊。”
九歌比划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她背着光,风息可能看不到,“我只是路过……”
风息倒也不是真的要发难她,对于九歌,她有着平日没有的耐心,不知是她有点像陆明珠的缘故,还是因为她撞破了自己最不欲人看见的丑事。
九歌左右顾了一下,见四周人影攒动,才回道:“此处是长亭回廊转角,进出里外必经之地,我既不是误打误撞闯来的,也不是有意凑过来偷听偷看的。”
风息并非不知道,只是借故发作而已。
没成想,这高朋满座,但凡武林称得上名号的哪个不敬自己这个峨眉掌门?可谓是高处不胜寒,所有人也因她是峨眉掌门不敢得罪,便也是避之不及。
她的苦闷,就算发泄了,也没人看得见。
正巧有酒呈来,风息拦下了那酒器,自顾自撩袍,坐在一旁的竹凳上,又随手拈起两个琉璃酒杯,各倒了清冽的酒液。
她是修道之人,向来忌酒,今晚也算是破例。
“你怎么不喝?”
九歌未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
风息又将另一杯饮尽,略抬眸,视线也在灯影中游移起来“你不怕我?”
九歌直言道:“世人怕的,是峨眉派掌门风息师太,地位越高就会越怕。而在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眼里,师太和世上大多数人,并无不同,我又为什么要怕呢?”
风息当然知道,这些大侠们对自己礼敬有加又畏又怕,不过是怕与峨眉派起冲突结梁子。
至于九歌这种光脚的平民老百姓,自然是不怕她这种穿鞋的。
真话,也往往只出于草芥之人的嘴里。
“大多数人……呵,大多数人是什么样的?剩下的少数人又是什么样的?”风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被捕捉的冷嘲。
这话问得尖锐,九歌停了一停,才接过话来,“大多数人,爱他们的全部。不管是对亲对友,一旦失去爱的力量,就会犯傻……”
“你的意思,我是个一事无成的傻子吗?”
“并不,九歌以为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走的道也不同。虽然很多时候做出的选择是无可奈何的……”
说到无可奈何四个字,九歌眼瞳微震,继而转冷,“曾有人对我说过,世间之人都在失去,得到,并非得道,若不可兼得时,自当做自己的取舍。做了自己想做的选择,那便是得道。无论这个道,最终是否成功。也因此,九歌以为,选择是没有高低成败之分的。”
风息细细品来——得到,并非得道。
没想到九歌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觉悟。
“既然如此,我与少数人又有何不同?”
九歌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侧头往海面眺去,“人生在世,无论男女,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奋斗竞逐,像乔木自立也好,像藤萝攀附也罢。因师太过于强大,几乎没有人给师太另外的选择,也不允许师太为得不到或已失去的痛哭流涕。似乎你作为女子,只要冠上强者之名,就不该做藤。我想师太与大多人一样,都无可奈何无可选择。”
一霎那,风息只觉得双耳轰隆震响,齿关间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哪怕狠狠咬住,也无法冷静下来。
多少年了,师父寸心师太和师妹云息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可她们,都只痛批她有做乔木的能力,却偏偏要做一株藤!
人人都视她为可造之才,不允许她有任何自己的思想,不允许她黯淡、攀援!
“至于那少数人,即使知道爱是最被高估的东西,即使可以选择事业、理想……那也是极为不易的。”
风息睨着看九歌,难得认真地打量,她的年纪很小,应该还没到及笄之年。
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将眉心那颗红痣衬得更浓。
虽然神态像极了陆明珠,可打眼细看,便知道,她不是陆明珠。
她口中的少数人,不就是陆明珠与其母苻红雨吗?这对母女,为一生事业搭上了命,也如她所说属实不易。
小小年纪创造出破阵子,陆明珠凭一己之力让天下群雄为之震动,甚至在她死后至今仍有余震。不论是震惊还是震怒还是震慑,都注定了她们会被孤立被仇恨被掠夺。
谁让破阵子破的,是全门派的武功呢?这样一个不可破解且几乎无解的东西,除非捏在自己手里去驾驭别人,否则谁都想不留余力地破坏、毁灭。
谁让这就是人。
陆明珠可谓是用极其聪明的脑子,做了一件极其傻叉的蠢事。
结果还失败了。
风息难得流露出几分欣赏,“我挺喜欢你的,你有胆敢说真话。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是师太位高权重,敢说这话的人也不会说这话。人到了一定高度的时候,身边除了好听的话就没有别的了。一旦听多了。也分不出真假。以为自己所听所闻,就是真的。”
倒不是九歌故作高深,是现实如此残酷,她行走江湖,是最最底层,且都是个算不上人物的人物,对于阶级分明四个字,不用人教,已经熟之又熟。
这个肖似陆明珠的女孩,全身上下哪里都比不过陆明珠。
偏偏这言语之间,比陆明珠超脱十倍。
风息与陆盟主关系密切,自然也见过陆明珠数次。
陆明珠闭关多年,能凭一己之力创造出绝招破阵子,足可见她武学天赋奇高,然而天才的通病,是眼高于顶,言语锋芒太露。
说的话虽然一针见血,却无视他人颜面自尊,令人羞赧自惭。
九歌虽然也言语无忌,却让人听着实在。
哪怕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也不觉羞耻。
自然,这是地位差异,上位者和下位者的区别在于此,人常能接受来自下位者的劝告,却不容上位者言语践踏,即使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也会让人心生不满。
风息也不免拿来比较,她并不喜欢陆明珠那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天才,也曾对陆明珠和其母苻红雨有过仇视不满。
眼前这个九歌可谓是人畜无害,与风息并无直接的利害关系。
九歌的一言一行,即使流传出去也不见得有人当回事。
也正是如此,风息放心地卸下心防。
除了对她有一点欣赏,更像是对她人微言轻的一种肯定。
酒劲上头,越发觉得九歌可信了,风息发出一声轻哧,“陆明珠若有你半分藏拙,也就不会死了。可惜……”
陆明珠的光,太亮太刺眼了,她遮住了其他人的闪光,因此,一个如此夺目甚至夺目到刺眼的人,也注定了她的熄灭,会比别人早得多得多。
九歌的眸子随着近旁的烛火不住地烁动,“可惜,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
风息看了她一眼,世间女子皆以陆明珠为榜样追求,即使傲如慕容宛如,也不免学陆明珠的琴曲,都为追求一个“似陆明珠几分”,九歌这样相像的人,却好像从不希望借陆明珠的名气,沾她几分光。
“相比陆明珠,你更有人气,更像一个人。”今夜算是破例,风息仰头又饮,居然卸了戒备,高筑的心墙也没了。
数杯酒下肚,酒气上头,看着九歌的眼神中闪烁着对她的怜悯,反而愈加心酸了起来。
竟敢跟九歌吐露心声,谁也不知道的心声。
只见风息两唇微张,飘在风里的声音极轻,传送入耳时已模糊,“我所有的风波都源于他。”
九歌抿唇回应,“人是制造风波的根源。”
风息的强势在此刻化为乌有,如这琉璃酒杯一般脆弱易碎,映在酒中的容颜愈加模糊不清,一震动,只残留一圈圈湮灭的碎影——
隐约记得,十多年前,风息不过十七八。
小小年纪代师父执掌峨眉,亲去参加武林盟誓师大会。
这样莫大的荣耀无疑是明晃晃地昭示武林,风息——即将成为未来的峨眉派掌门人。
在誓师大会上,风息所到之处犹如众星捧月,无不赞颂她聪颖早慧,是寸心师太第一得意弟子、峨眉的名门骄女。
那时陆明珠才降世,普天之下,唯有苻红雨能盖过风息的风头。
风息年少成名,颇自命不凡。
在宴席上与各派门众论证功法、比试武力时,嘴上手下均未留情,力挫一众,惊翻全场。
甚至张扬到,连坐在首席见惯了各色女人的恽长流,都被她惊艳了一把。
当时的恽长流还未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家大业大,靠着恽家的声势在江湖行走时很是得脸,只要出席,便是座上宾。
也因此,在恽长流追求风息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停撮合。
人人都只为恽长流想要,就能这样趋奉逢迎,却完全忽略风息自己的意志。
好像,风息想不想根本不重要。
她不是风月情场里的人,却深知男人喜新厌旧的本色,无论多好多美的女人,说丢开也就丢开了。
即使恽长流身份通天炙手可热,风息也未曾心动,面对恽长流的纠缠始终无动于衷,多次公开婉拒,声称“不敢攀贵德,惭无倾城色”。
甚至因为难以摆脱恽长流的痴缠,风息私下也屡屡谢绝,“恽公子,我已入峨眉,将来还要担起许多重任。你身为恽家继承人,双肩也挑着恽家的荣辱,自然明白人生在世不止有儿女情长,也不可强求。”
“我只是心悦你。”恽长流并未退缩,反而因为风息不通情理的拒绝越挫越勇。
似乎,能征服这样一个冰山美人,是比他继承恽家还要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