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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误将狗彘当作人 ...

  •   直到晚间,山庄的弟子们才挨个通报,“庄内遗失贵重之物,全面封锁是无奈之举,请大家多多包涵。”

      关闭山庄自查自纠,倒不失为最妥善的解决措施。
      只是,如赵玉书所说,能如此大动干戈封山断路,就说明丢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货色。

      想是尤符林怕庄内会有诸多猜测,特意设下晚宴,一来为向宾客们致歉,二来也为给个交代好降低众人的不安和戒备。

      宴席摆在山庄内天然形成的湖心小岛上,岛上建了四面环湖的长亭,缀着各色珠帘翠幕,随风摇曳。
      长亭间以竹桥与曲桥间错相连,这样一来,漫步即可上岛,不用乘船又别有风致。

      席面办得热闹,酒肴珍味一道接着一道,桌上另有僧人修道者,尤符林还加了豆腐凉菜之类的素食。
      九歌食之无味,她也不能饮酒,动了几筷子就撂下去席外散散。

      正走到拐角处,只听得清脆的一巴掌,九歌探头过去,只见风息指着跪倒在地的女子痛骂:“好啊!我说你这肚子怎么一天比一天大,方才你吃了两口便作呕,看来是与那空门孽徒珠胎暗结了!”

      “师父!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霜降也跪在风息脚边,拽着她的道袍,恳求道:“师父,惊蛰师妹绝不可能作出这样的事来!她跟我说过,近月来身体不适,愈加严重!虽找了大夫诊治开方,却半分好转也不见!若是身怀有孕,大夫怎么会摸不出喜脉?更何况那么多猛药吃下去,真有孩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如此有辱门楣,倒不如我杀了你这孽徒来得干净,还能落个门风严谨的名声。”
      风息全然不听,一脚就将霜降踹开,仍冲着惊蛰发怒,“你自己说!”

      惊蛰不敢捂着已红肿的脸,忙辩道:“师父,当日我与那人,真的是清白的!”
      “是弟子腹部剧痛站立不住,他才扶了我一把,我与他素未谋面,谈何私情?!师父!我是真的肚子很疼!我是清白的!”

      风息却冷笑了一声,“你没在父母师门那处讨来苦头吃,便要找个男人求着吃苦。我成全你,往后,你再也不要做峨眉弟子了。”

      霜降听了,骤然爬腾过来,惊道:“师父!惊蛰师妹在您门下十多年,是您将她一手养大,如同亲女……您赶她走,岂不是也枉费您多年心血?还请师父三思!”

      惊蛰也连连乞求道:“师父!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峨眉的事!我……”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随着一道从角落中逸出的身影传来,“你何必如此放不下?你的弟子多番解释过当日的缘由,你为何不肯相信?动辄打骂,去发泄你的恨,这样对她又公平吗?”

      “你要找我要公平?”
      风息禁不住冷哼一声,“恽长流,我没听错吧?”
      “再说,我的徒弟,我想怎样就怎样!她做不好,我该拿她作罚!你以为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彰显你是天底下第一发善心的大好人了?”

      恽长流并非故意听壁角,只是看到惊蛰在席上作呕,被脸色铁青的风息拎着出来,只怕要出事,便随后跟了出来。

      没成想,风息还为数月前的事耿耿于怀。
      其实,他也明白,风息不是在为惊蛰的事恼怒,她是有意借着惊蛰的事发散到峨眉空门两派,更甚,风息是对他这个人耿耿于怀多年!

      “我从未这样想过。”恽长流静静地看着风息,“我谁都救不了。”

      风息冷笑“是啊,你谁都救不了,就连云息,也是你害死她。”

      能戳恽长流心肺的,也只有云息了。风息回回要提云息,也是为了刺他而已。
      恽长流咽下喉间的酸涩,哑着嗓子反问:“我真的不明白,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连云息一起下毒?”

      提及往年旧事,风息顾不得教训惊蛰,只略过惊蛰,走向恽长流。霜降不敢听师长的是非,连忙拉着惊蛰跑远了。

      “当初,你们背叛我,我已决心要放弃你。”
      风息边走边说话,“可师父却仍然坚持要把掌门之位交给云息,你问我为什么,我倒想问问她凭什么可以鱼与熊掌兼得?!师父又为什么如此偏心,让我在你与掌门之位中二选一,却容云息既做得峨嵋掌门,又能与你在一起?”

      “她若偏心,怎么会提前传授你密功?”恽长流皱了皱眉。

      风息却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说下去,“我真的很想问问师父为什么,所以我给自己和云息同时下了摧心肝的毒,我要她在我与云息之间做选择。最终,师父舍了她,选了我。任凭你三步一跪七步一叩头上了峨眉山金顶跪求解药又如何?师父已经用解药救了我,再不会有第二颗解药让你去救云息。”

      “所以,云息是必死无疑。”
      恽长流淡淡地下了结论。
      他已经为云息的死痛哭流涕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想起她死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恽长流却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股怅然。

      九歌却想,世人论及情爱,必与“痴”字牵连。
      痴心一起,情爱便如指间烟沙,攥得越紧流失越快,流失越快痴心越甚,如此循环往复,情短如斯,不能长久。

      风息与恽长流是这样,恽长流与云息也是这样。

      倒分不清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了。

      风息又说起,“她夺走了你,也就罢了,可她连属于我的掌门之位都要夺走,那也太便宜她了。我为了跟你在一起,不得不放弃峨眉掌门之位,受尽苦难,她却毫不费力地就得到了你和掌门之位,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她什么都要,凭什么?”
      “我本不想杀她。是她做人不留情面做事不留余地,我让她在掌门之位和你之间做选择,你知道她选了什么?”

      “那自然是我。”

      风息呵呵直笑,捧腹不已,“她若选了你,你觉得我还会杀她吗?”

      知道云息是这样一个选择,恽长流竟也不赧不恼,坦然直言,“云息选了掌门之位自然有她的理由。”

      “哼,你连这种回答都肯替她找借口,为何偏偏苛责于我?你怎么不想想我做这一切也有难言之隐?”风息隐隐燃起一股怒意,强行忍下,她只是借口反问恽长流。
      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她那么费劲才能得到的东西,云息能不费吹灰之力全部拿走呢?

      恽长流撇过眼,不再看风息,“你与她并不同。”

      “有何不同?”风息执意追问,云息到底有什么是她所没有的?
      她到底输在哪里?

      “她从来都是个良善之人。”

      “在你眼中,我不良不善?那你呢?在我的眼睛映照下的你,又变成怎样不堪的面目?”

      “人是会变的,为什么人人都能变,我不能变?”
      恽长流承认,当年是真的爱过风息,可在他遇到云息的瞬间,他也是真的爱上了云息。
      他更愿意承认他的变心、负心,谁让爱是这个世上最不能讲道理的事。
      说出口的那一刻或许是真的爱,但说不爱时,也是真的不爱了。

      “那我为什么不能恨!”风息怒不可遏,当初,当初明明是他撩拨在先,亲口承诺娶她为妻。
      在风息接受他的爱后,更是不惜为恽长流放弃一切!
      师父的青眼有加、掌门地位的荣耀,都是为他放弃的!
      偏偏在她险些被逐出师门之际,师妹云息顶替她的位子成为掌门人待选,又夺走了恽长流!

      九歌看到了她的恨,她的不甘,她的愤怒,她的伤痕累累。
      可是,九歌却看不懂,风息一次又一次地愤怒追问,她究竟想问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有些事原本是没有答案的,也……不必有答案。

      口口声声的恨中,也有着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爱。虽然爱已极少,几乎被汹涌的恨所覆盖。可若没有爱过,并不会恨成这样。
      怪只能怪,世间种种,真心最假。

      “那你对我的承诺呢!”风息问得歇斯底里。
      恽长流无动于衷,淡漠疏离,“那已经是前尘往事了。”

      话音才落,恽长流已经径自离开。

      风息无意识地捂上胸口,她不觉得此刻胸口有多疼,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竟能负心薄情至此。
      沧海桑田,日月变换,人心已变。明明那人还是当年那副模样,却总有一种两相隔绝的感觉,是从前的他早已经死了?还是她至今没有活着走出来?

      原来,好多事情当时发生的时候并不会觉得怎样。可回头再看,才知道是以前的自己太蠢。
      只怪她自己有眼无珠,竟识人不清,误将狗彘之辈当作人!

      “你看也看够了,出来吧。”
      风息冷不丁开口,意有所指。

      九歌没犹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面对风息,九歌并没有任何看戏的意思。
      江湖盛传风息师太无情无趣,便是这样一个无情无趣的人,因为被背叛过,才成了一个看似无情的疯子,一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有情有恨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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