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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会杀人的不是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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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恽长流,你居然真的敢来。”
明明岸边人头攒动,噪杂不已。可听到这声音,众人不禁都停下了脚步,带着疑惑的目光环顾四周。
天底下敢直呼空门尊者姓名的人并不多。
峨嵋派掌门人风息师太算一个。
只见得一袭青灰色的道装从人群里闪过,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直至恽长流身前。
风息掌教峨嵋派多年,当年武林事变一战中出力颇多,江湖地位崇高,自然生出通身的庄严肃穆。而她眉眼厉色如刀,闪烁着浓烈的恨意,与这冰冷入骨的海风,互相扑腾绞杀。
恽长流却是神情未变,两眼空空,已识别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两人虽然对视着,但好像谁也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我说过,只要峨眉在的地方,你空门绝不许踏足半步。”风息师太昂着下巴,持着拂尘的手悄然攥紧了。
“尤庄主遍邀武林,我只是前来观礼。”
恽长流不愿在那么多人面前纠缠,只扶稳手中木杖,道:“你又何必要在飞鹤山庄给我空门一派难堪?”
“难堪?”
风息嗤道:“你不会忘了吧?你教出来的好弟子来诱我的徒弟!害得峨眉丢尽颜面,你也放下话,声称空门与峨眉从此势不两立!”
面对风息如此逼问,恽长流只是静默不语,无动于衷得像是无情的北风,吹得人心腾起一丝彻骨的冷,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可风息却知道,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哪怕你闪躲也好,欺骗也好,为什么要用沉默给她答案?
“你怎么不说话!是自觉理亏?”风息越看他这样越是不满,言辞也激烈许多,“是你的弟子出格逗引,你要是翻口不认了,我立提了我的孽徒来,咱们在天下人面前再好好辩一辩,看看是谁管教不严是谁上梁不正。”
风息这话一出,众人只得作鸟兽散。
他们怎么敢卷入峨眉和空门两派的纠葛里?
“风息,你我之间的恩怨,实在不必牵扯进无辜的弟子们。”
恽长流一叹,看着人潮散去,似乎很无奈,“我的弟子向我解释过前因后果,他只是见你的徒弟身体抱恙,才上前安抚几句,并没有任何无礼的言行。况且,为表诚心,他早已退出空门……”
“你与我之间,只有怨,没有恩。”风息冷冷打断他。
九歌静静地看着风息与恽长流不见刀光的对峙,赵玉书不知何时走到了九歌身侧,抱着双臂也看起八卦来。
看着风息始终耿耿于怀,凌波不禁低喃:“男人,总是最容易变心,也最容易痴心。”
这番话并无什么不对。
风息并非无故寻衅,而是恽长流有意背叛。
姚缙云深知这样的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便牵着凌波,颇为心疼地劝她,“你身体不好,别被海风扑着了,也先回吧。”
赵玉书撇了他们夫妇二人一眼,随之打开了话匣子,他啧啧摇头,“知情者怕被波及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晃悠,但回避有什么用?他们之间的纠葛谁不知道啊?”
姚缙云不由得咳了一声,这小郡王说话是有些毒。
虽说时过境迁,但风息绝不是个愿意息事宁人的人。他们本不该再有碰面,今天却在这飞鹤山庄冤家聚头,只怕要生出无数风波。
他本就不是个计较的人,只告赵玉书和九歌一声,与凌波携手回去了。
九歌只觉得脚下灌了铅,一步也走不动。
傻站在原地,听着赵玉书碎碎念。
无需赵玉书多言,九歌也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是江湖中风闻的一桩悲剧——
风息师太在遇见恽长流之前,已是峨眉公认的下一任掌门。前掌门寸心师太对她青眼有加,提早传授她峨眉秘传掌法。
可风息爱上恽长流之后,便想离开峨眉。寸心师太怎会答应放走风息?
一来风息资质极强天赋又高,是寸心师太最为得意的弟子;二来风息已经学会了秘传掌法,让她离开峨眉,便有了密功外传的可能。
因此,寸心师太与风息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后来不知风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突然传出由师妹云息掌教峨眉的消息。
再后来,云息离世,风息舍弃与恽长流的感情,发帖公布武林,正式继任成为新一代峨眉掌门,与恽长流一刀两断,恽长流也于巫山脚下创立空门一派,从此修道闭世。
恽长流实在不知道他还能说些什么。
那些前尘往事,只在风息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可对于他来说,都已经过去太多年了。
他,也已经忘了。
风息忍不住讥讽道:“想来,他是师承于你,你当年,不也是诱我在前,惑我师妹在后?”
提到云息,恽长流难得有了皱眉的微动。
风息与他是反目成仇,她又素来恩怨分明,既然恨上恽长流,必定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原谅,更乐得随时随刻将恽长流踩在脚底凌虐!
恽长流自知对不起风息,他向来不辩他没有任何一丝错处。
只不过……云息是被他所连累,也是因为他而死。
恽长流终究还是反问风息,“她是最无辜之人,你又何必在她身故之后借故辱她?”
“怎么?你心疼啊?”
“你担心她的身后名,却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才是她污名的根源?”
“或者,你应该想一想,当年你又是怎样辱我。”
一听风息这样说,恽长流脸色白了又白,竟真被这话噎住了,手也不禁挪动开来,露出深藏木杖的秘密。
那根木杖通体亮泽,无一样装饰物,仅在手持的位置刻了两个字。
不负……呵呵……不负!
风息看到那根刻着不负的木杖,恨从心起,满眼尽是怒火,拂尘一甩,成了硬鞭,直接击在地上,地面瞬间裂出数道不规则的缝隙。
她怒道:“你为了她抛弃剑道!换了这不会杀人不能杀人的木杖!”
还取名不负!
却不知这人竟是天底下最最负心之人!
“会杀人的不是剑,是用剑的人。”
恽长流也不再有意遮掩,他在此处刻字,为的就是能时刻将他对云息的承诺攥在手心里,并不是怕人窥探到他的秘密。
他只要能守住自己的诺言,无需对任何人解释,包括风息。
“你的心还是那把剑,你以为你逃去修道就不会杀人了?要知道,云息是因你而死。”
恽长流却没顺着风息说下去,“既然如此,我换成木杖又和从前有何分别?”
风息连连冷笑,使劲咽下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她再道:“就算你做到这份上,你也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我是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也早已明白过去就该过去,过去的人和事也应该永远成为过去。风息,时间永不可能逆流回溯,我也不可能回头。”
话落,恽长流拂袖,与风息擦肩而去。
偌大的海岸,只剩下风息停在原地。
心口处传来的阵阵绞痛,如刀割,使得风息不得不攥紧胸口,试图缓解不适。
即使冰冷的海风扑来,都无法扑杀从心而起且愈演愈烈的病魔。
毕竟,当年是因为恽长流,她才会留下心促心悸的后遗症。
饶是如今恽长流已经不在她的心中,可他留下的痛苦时刻报复自己,恨不能替师妹云息向她索命。
风息扯唇笑了,她绝不会后悔。
收拢拂尘,风息转过身来,不经意地抬眼,猛地看到九歌,她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
风息不敢置信,脸色骤变,双眉紧蹙,整个人都提起气来,如临大敌一般,万万不敢松懈。
瞬息间,风息几步奔向九歌,牢牢抓住九歌的双臂,誓要在她的脸上识出什么来。
“是你!”
九歌不解,指了指自己,“我?”
风息的瞳孔轰然地震般抖动了起来,连赵玉书都觉得奇怪。
即使九歌像极了传说中的陆明珠,风息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不像是激动,倒像是惊恐?
幸好这时候,风息的大弟子霜降已经赶来,见风息又病发,忙从袖中取出一丸药喂入风息嘴里,服下后,喘息声也逐渐平复下来。
风息随即松了口气,自嘲似的,“怎么可能是她……”
只是,她的手始终紧紧攫着九歌的手臂,不曾松懈半分。
九歌虽然吃痛,却能理解风息此刻该是如临大敌的。
一个天资过人到能让师父提前传授密功的人,一个强大到带领峨嵋派成为武林四大门派之一的人,毫无预兆地横遭背叛且再没了转圜余地的第一反应,必定汹涌着铺天盖地的恨。
在那个毁掉一切美好的瞬间,所有的人事面目全非,风息失去的,不仅仅是恽长流,更有她为恽长流放弃的峨嵋掌门之位,毕生事业都毁于一旦。
恽长流明知道他对于风息来说是比峨嵋掌门的尊位还重要的存在,却依然选择了背叛,这也是风息恨意的来源。
九歌悲悯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风息已成就大业,却仍然是个被心魔所困的可怜人。
这份可怜,不比可惜苻红雨和陆明珠落海而亡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