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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她有自己的名字 ...

  •   看门的弟子见有客来,忙迎着解释道:“庄主心系大小姐的安危,一早便去照料,还未回来。请二位贵客晚些再上门。”

      九歌已决意辞行,说明来意,弟子便引他们进屋等候,上了茶转身去请尤符林回来主事。

      满室清幽,茶香混着木质香气流转,入目只有一派古朴自然。

      唯独案桌前摆了一架木制的游隼并两个素瓷瓶,数枝红梅点缀,暗暗投落在高墙上,犹如鹤影。赵玉书不由得嘟囔:“这尤庄主富甲一方,住处却没有一样古董古玩,真是稀奇。”
      赵玉书仰头踱步过去,墙上挂着的巨幅人像,画纸已微微发黄,想来有些年头。

      那画中的人,轻衣缓带,薄纱覆身,面色沉沉如幽深的古井,无波无痕。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眉间的清愁和眼底的悲悯,那都是极淡的,可她的容貌却熠熠生姿,浓芳吐艳。

      九歌眼睁睁看着画像,呆滞了许久、许久。
      直到赵玉书到了墙边,指着画中人,扭头看向九歌,“这是……盟主夫人的画像。与你还真是有几分相似,难怪会有人以为你是她的女儿。”

      九歌恍若未闻,周遭的一切声响全无,心口处传来阵阵陌生而尖锐的抽痛,促使着她情不自禁地提步靠近。
      在她起心动念的刹那,尤符林抬脚走来,“苻红雨就是苻红雨,不是什么盟主夫人,她有自己的名字。”

      九歌听见这话,愣住了。

      世人皆唤苻红雨为盟主夫人。
      似乎没有任何人能意识到这个身份背后的女人,有着怎样的丰功伟绩。似乎,她一生所有的荣耀,都来自于盟主夫人的称号而已。

      只因为是女人,所以,人人都以为女人这一生除了做好某人的夫人,再被世人称一句某夫人,其余的,便什么都不重要。
      即使苻红雨再厉害,在世人眼中也只是陆夫人。
      没有人会好奇她惊世的丰功伟绩之外,一个区区女人的故事。

      只有尤符林,透过她的这层身份,看到她身为女人,真真正正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光芒。

      赵玉书听见尤符林这样看待苻红雨,倒也不觉得自己被呛声。
      尤符林这样光明正大地摆出苻红雨的画像,看来江湖盛传他倾慕苻红雨的说法,竟是真的。
      这幅画,就是人人都看得见的思念。

      细想苻红雨一名从“落红如雨”四字化得,世人称尤符林为梅妻鹤子,飞鹤山庄种满红梅遍地生鹤,方有此臆测;而陆三省定居武陵桃源,又疑似桃花。
      这落红如雨的到底是什么,又有谁分得清呢?

      苻红雨已经身亡,活着的人,唯有月寒日暖煎人寿。

      “年关将至,九歌姑娘为何不多留几日再辞行?”尤符林探手,邀请九歌落座。

      九歌边坐边答:“我还要动身北上,不宜久留。”
      闲话间,将赵玉书飞远的思绪拉回。

      “既如此,我不便挽留。”尤符林怅然道:“倒是可以派人送你。”
      九歌恳然婉拒,“我一行山高路远,不敢劳烦。”

      “你是小宛的救命恩人,何况,昨夜的事我已知道前因后果。”尤符林赞道:“若非是你调度有加,恐怕船上的一众,都不能幸免于难。这两桩事加在一起,飞鹤山庄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尤符林不由转问:“只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那酒壶是双层的鸳鸯壶?”
      “客船上的酒壶都是薄胎,只有那个下了药的酒壶,是厚壁的。”

      “你这双眼睛看到的,与我们都不同。”
      尤符林恍然,又问:“可你不会武功,是如何救下小宛的?”

      “我虽然没有武功,但我知道尤小姐危在旦夕。那些蒙面歹徒明知这是飞鹤山庄的车,仍敢杀人,我想约莫是寻仇的,又或者是不怕死的,找来官兵未必管用。”
      “既然是蒙面寻衅,必定有人背后指使。我一想江湖通用的信号不过五六种,再回想他们的口音和面部容貌,推断是南下一带,南方多阴雨,自然排除烟花、篝火、孔明灯,又多大风,烽火狼烟也用不上,又见到他们脖颈挂着竹哨,想来是用这个通信。”
      “竹哨的音我略有耳闻,三声为号,一长两短撤退,两长一短进攻,三长灭口,三短掳劫,我趁手劈了段竹枝做了口哨,吹响撤退的号,才救下了尤小姐……”

      听了九歌的叙述,尤符林叹服,“你太过聪慧。”

      赵玉书原以为九歌怯懦,不到火烧她眉毛的生死关头,不是扮天聋就是作地哑,实在是不堪大用。
      没想到,她一个武功全无的弱女子,也敢在尤小宛遇险时挺身而出,倒让他分不明白,九歌是真傻,还是装傻。
      像是自己以小人之心看待她了。

      赵玉书瘪了瘪嘴,自觉这么想是讨了个没趣,无意识地伸手拨动了那架木做的游隼。
      木游隼却一动不动。

      “这个坏了?”
      “是。”

      赵玉书讶然,既然坏了,尤符林怎么不修呢?

      尤符林看着木游隼许久,才又出声回答赵玉书并未问出口的问题:“这是昔年苻红雨亲手设计制作,可惜已坏了数年,如我一般身心俱老,再难飞动。”

      游隼,游隼,这个“游”字,恰好暗合尤符林的“尤”姓。再有一层,苻红雨曾希望他如鹰隼一般翱翔天际。
      可他只想做一只鹤。

      不经意间,九歌已经走来,捧起木游隼仔细端详了几圈,用着十分肯定的语气,“我可以修好。”

      不等尤符林作出反应,九歌取出收纳在袖子里的卷包,拆开来清一色手指大小的工具。在手指翻飞之间,尤符林很清楚地看见九歌布满指尖的茧。

      那是与苻红雨完全不同的手。

      即使心灵手巧如苻红雨设计并装出举世无双的船舰,她的手,也不曾长那么多茧。
      也不知道九歌究竟吃过怎样的苦,才有了如今这一双沧桑的手。

      “只是有两处榫头松了,我做两个楔子对好卯眼打进去。”

      这并不费事,九歌很快就修好了。
      再看到木游隼的翅膀轻轻扇动,尤符林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没来得及说话,一对身影从门外走进。

      “庄主勿怪,我夫人恐怕是水土不服,身体极度不适,需回家休养,特来辞行。”
      九歌虽然不了解江湖,但也多少听说过姚缙云夫妇二人的事迹传闻。
      姚缙云并非武功大成者,江湖威望却极高。他与夫人,也就是凌家大小姐凌波,在武林事变一战中救了数百人,也正是为了救人,亲妹妹凌汐惨死异教徒手中。舍身取义的做派让人无不动容。

      江湖需要这样伟光正的形象,无论是谁,都能卖他们夫妇一个薄面。
      尤符林自然也对他们礼遇有加。

      “你们也是来辞行的。”
      尤符林沉吟片刻,既然凌波夫人身体有恙,确实不宜久留,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一道送你们去坐船。”

      赵玉书本就没什么理由跟过去,一想送佛送到西,送走九歌也好应付师父。
      心里这么想着,赵玉书也心安理得地跟了过去。

      还没有走到岸边,隐约可见海岸泊着一艘巨大的船。
      姚缙云扶着凌波慢慢地走,带着微微的笑意,“这船确实当得起‘海舰’,恐怕容纳数千人也不成问题。”

      尤符林听了这话,微微一笑。

      这艘船,正是苻红雨在武林事变前几年,设计出的最后一艘船舰,规模之大,可堪称为海舰。
      只可惜,她一直没有机会开工,后来时局不稳,苻红雨便将全部图纸托付给了尤符林。尤符林建立飞鹤山庄的同时,砸重金建造海舰,山庄落成,海舰也凭空问世。

      只是,那已经是苻红雨离世的第三年了。苻红雨再也不会看到了。

      九歌只默默地听,低着头看脚下,蓬松的雪被踩实发出阵阵脆响,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庄主,山庄附近的水道重新改过吗?”

      尤符林纳闷了,“你怎么知道?”

      改建水道并不是什么大工程,也没有多少人知,九歌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船上时发现海水上涨异常,多半是水道改建的缘故。”

      水满则溢。
      人世间许多事,都应像治水那般求缺不求满。

      九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望着远处海面上缓缓驶进的客船,“只不过水道改建毕竟有隐患,春来冰化尽便会涨水,恐会淹入山庄。庄主还需当心。船要来了,我便先告辞……”

      话音未落,一簇焰火腾空而起,惊破这寂静的雪天。
      紧接着有一弟子急匆匆跑来,顾不上雪天路滑跌跌撞撞,直喘大粗气,跪倒在尤符林的身前。
      “怎么了?!”

      前有信号,后又有报信的,尤符林知道必定出了大事。赶忙俯身凑过去,那弟子与他耳语了一句,尤符林已经脸色大变。

      即刻下令封锁整个飞鹤山庄,所有出山庄的船只全部停泊,并用千斤锁锁死,只进不出!
      没了船,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尤符林顾不得作出解释,仓促离去。

      姚缙云夫妇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玉书轻哼哼,“这么大动干戈地封山断路,你们是走不成了。”

      九歌看着宾客从客船上涌下,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许久许久,风声中夹杂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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