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现天寒》有亭

6、过去

　　路池从小就是一个特别缺乏安全感的人。

　　父母在他还没有记忆时就离婚了，他跟着父亲生活在A市，母亲在遥远的另一个城市。

　　在他的记忆里，见过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她最深的记忆是冬天也会穿着漂亮的裙子，无论放到哪都是一眼能注意到的。
　　上一次看见她还是在小学的时候，来去匆匆，吃了个饭就走了。与此同时，是他父亲名下的一张卡里每月按时收到的大笔钱。

　　这张卡路先生在路池刚上初中的时候就给了他，把它放在房间桌底下已经积灰的盒子里，同小时候玩具一起，再没有翻开过。

　　由于父亲工作忙碌的原因，路池小时候是在奶奶那长大的。

　　奶奶家住在A市的一个老小区里，那里住的大多数都是老人。路池现在还记得他房间窗外是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奶奶会和隔壁爷爷奶奶摘桂花做茶。
　　奶奶说，他爸爸以前会偷偷地摘树上的花，装进精致的玻璃瓶里，被发现时脸烧得通红，后来那个玻璃瓶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送给了哪家的姑娘。

　　路池无法想象如今不苟言笑的父亲少年时也有如此纯情浪漫的经历。

　　后来，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父亲做主把她送去了疗养院，奶奶也没多反对，只是对小路池说要多多理解你爸爸，他也挺不容易的。

　　小路池懵懵懂懂，只知道从那之后他就要跟爸爸一块生活了。

　　路池从一所公立小学转到了寄宿制学校，一个月回一次家。那一两天的时间，路池也很少能见到父亲，他总是神色匆忙接了个电话，就把他托付给了邻居。

　　小路池在学校受到表扬不会得到父亲的一句夸赞，同样的，就算是不听话也不会有一句责骂。
　　看着那些被家长耳提面命的同学，他心里也隐隐羡慕过。

　　路池上的是寄宿制初中，那时候的他个子小，性格懦弱又内向，不愿意同其他人接触。

　　初中生向来不会有那么多的耐心，在同路池接触没有得到特别回应后，一开始热络的同学也慢慢疏远。
　　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大家已经形成固定的社交圈与小团体，路池在班级里就像个隐形人，连老师都会时不时忘记他的存在。

　　他初二时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体型高大，阳光开朗，很快就融入了这个集体。

　　本来这件事对路池的人生不会有一丝一毫影响，意外的是，他竟然主动来同路池接触。

　　筑巢多年的刺猬怎么可能轻易露出柔软，路池依旧我行我素，不顾及那人的感受，甚至故意让他尴尬犯错。

　　那个男生却愿意忍受他所有的坏脾气，主动带他融入班级圈子，就在路池把他当作真正的朋友后，现实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春季学期刚刚开始，校园里还没有万物复苏的痕迹，树木的丫枝依旧是光秃秃的，路边小水坑里的冰块传递着数九冬寒。

　　路池期待着新学期的到来，他终于在学校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或许还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当他见到在教室门口见到熟悉的人准备打招呼时，那人先一步冲上来，朝着他的脸就来了一拳，还瘦小的路池立马摔倒在地，引起惊呼连连。

　　“要不是我爸让我讨好你，谁愿意惯着你那少爷脾气。”

　　狼狈地倒在地上的路池没有觉得多生气，好像早就能预料到的结果，更多的是茫然，对自己对未来。

　　之后的故事似乎是灰白的，没那么美好，但对路池来说也没多坏，反而是他经历了这件事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那个男生带着全班男生孤立他，到最后，路池在学校里看到人都觉得在对他指指点点。

　　某个平凡的午后，周末临街的窗户总能看见来来去去的少男少女，或悠闲或急促，路池永远是在窗户里观察他们的人。
　　少年撑着头观望了许久后，拿起了很少使用的手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路先生，让他帮自己转个学，路先生没过问过一句，第二天就办好了所有手续，路池没回去收拾东西直接离开了那所学校。

　　新学校是一所公立的中学，学校环境没之前好，学生对于路池的来临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不同于新生，新加入一个班级的学生大概会沦为透明人的存在。

　　路池很开心，也很轻松，在新的班级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他也仿佛一夜长大，懂得了应付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会笑着和班上的男生谈论哪个班女生最好看，会接受一些善意的给予。

　　在他以为生活将会平凡地过下去时，第一次被围殴发生在初三。
　　那时候的路池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阳光开朗，在男女生中都颇受欢迎。

　　那天下午，他告别说要打球的同学，打算去看看奶奶。
　　从奶奶家出去时已经入夜，他被捂着眼睛拖到了小巷里，当初还有些瘦弱的他很快就被制服。
　　他遍体鳞伤躺在黑暗的巷子里，那些人扔下了一句，“记得跟你爸说，有些事不是他想管就能管的，如果下次不想看到他儿子尸体就及时收手。”

　　路池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硬扛着身上的伤上学，学期结束才差不多好全。

　　这件事的出现在路池平静的生活里仿佛石子落入湖底，泛起涟漪又很快消失，似乎没有一点影响，又好像惊扰了湖边的飞鸟，影刺破坏了整个和谐的画卷。

　　路池又一次把自己蜷缩在壳里，拒绝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再一次成了边缘人。

　　中考结束，路池删了所有人联系方式，运气好考得还不错，最后放弃了家附近最好的学校，选择了最远的七中。
　　他父亲就看了一眼志愿书，也没有多问。

　　高中好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没有人知道他从前，一切好像都在重新开始。
　　他再一次尝试走出自己的世界，变得温柔阳光，好说话。慢慢地，他有了可以一块打球玩耍的同学，个子一下子窜高，身体组建健硕有力，甚至有女孩子偷摸跟他表白。

　　记忆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被淡忘，路池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他活得普通又美好。

　　他遇到许一白是意外，在他看来更像命中注定。
　　在她望向他的第一眼，他好似看见全黑的空中划过一道流星，留下长长的一抹白光，命运或许在指引着他，她将是漫长黑暗中的唯一一束白。

　　路池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对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这么大反应，可是又控制不住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似擂鼓般在提醒着他原来真有一见钟情啊。

　　当那双略显淡薄的眼带着盈盈笑意望向他时，路池忘记了一切，只记得浅色瞳孔点缀莹白的光，似天穹上的圆月，又似湖面倒映着的玉盘，美好又不可触碰。

　　路池第一次想要去追逐什么，或许是为了他不太精彩的人生找点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