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现天寒》有亭

7、路灯

　　命运总是会在自以为一切都在变好时开一个玩笑。

　　元旦假期，又要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家。路池笑着和班上的同学告别，看着他们欢天喜地迎接与家人团聚的节日。

　　在与值日生说再见后，教室里就剩他一个人。路池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等到他醒来时，窗外已经是暖黄色的天幕，金色的太阳半遮半掩在远处层峦的山后，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路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抽出周末要写的作业塞在书包里，单肩懒散地背着书包踏出了学校大门。

　　刚出了学校他就被一个穿校服的人拦住了，路池并不认识。

　　“路同学，有个叫陈挽的人说有事找你。”

　　陈挽，许久没听见的名字。
　　路池脑子空白了几秒，又回想起了什么，眼神多了几分空洞。

　　“陈挽，你说路池真是那种人。”
　　“那当然，我和他玩了那么久还不清楚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大少爷，我对他不错吧，要不是我他还没有朋友，结果他爸还把我爸工作搞了。”
　　“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吧。”
　　“那不说这个，你肯定不知道他还跟我说过你的坏话吧。”
　　“说了什么？”
　　“说你长得土，气质也土，整天跟在我们身边就像一条狗一样。”
　　“他以为他是谁啊，谁愿意跟他玩似的，自闭怪，呸！”
　　“不说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了，晦气！”

　　路池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去自动在脑中播放，可他内心竞没有多少触动，大概是已经放下了吧，但为什么他仍旧做不到装作没听到这件事。

　　“诶，路同学，他说在那边等你，你快过去吧，等了挺久了。”

　　路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在与居民区接轨的巷子附近。

　　刚刚走进拐角，出了学校的监控范围，路池就被一股大力锁住，被拖入黑暗中。

　　虽然现在的他早不可同日而语，但还是架不住偷袭和人多势众。
　　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身体逐渐麻木，在模模糊糊中，他想，要不死了算了，反正没人在意。

　　后背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意识清醒时，他想的是人死了后会有意识吗。

　　他抓住那人的手，想要制止接下来的动作，却意外发现那手小巧细腻，像个女孩子。

　　空气的温度已经攀上了他的全身，活动时仿佛听到冰破裂时的咔嚓声，路池追逐着热源想要更少的距离。

　　视线依旧被遮挡，手心还残留着余温，他听见了她说，“你醒了。”

　　声音是冰块相撞时的清冽，不带多余的情感，与寒冬甚为相配。
　　路池却因这短短的三个字而沸腾，感受到一夜之间春回大地的奇迹，心湖的冰面也在此刻融化，温暖和缓的风代替了凛冽，吹得人心痒难耐。

　　他颤抖着手，揭开了最后的伪装。

　　黄昏已接近尾声，天空泛着深蓝色，路灯静静地矗立在旁，带来暖黄色的光芒。
　　她逆着光，风呼啸而过，落在他身上的影子也随着颤动。
　　光拉长了人影，恰好覆盖住狼狈的他，给人无限的安全感。

　　许一白在看到熟悉的脸时有点意外，她想不出这个看上去很乖的学弟能同这些人有联系，同时因为是认识的人，她又生出了点不同的情绪。
　　她伸手想拉他起来，又看他伤重才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扶。

　　路池微微抬头，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他仰视光下的人。

　　因为背光，五官看得并不真切，又因为居高临下的姿态多了几分距离，然而那只过分干净的手伸到了他眼前，纤细小巧，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路池刚意动想把手搭上去，那只手就缩了回去，同时盖在身上的影子急剧缩短，俯视他的人靠近，撑起他的肩背，把一个一米八的大个拎也似的提了起来，却也没碰到伤处。

　　“要报警吗？”

　　路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大脑因失血有些昏沉，思考得有些慢，但还是在许一白准备再次出声时回答，“不用。”

　　他下意识想摇摇头，可两人靠得太近，转头就能看见身边人低垂着头，敛眸思考的模样。
　　路池不敢有太大动作，任由夜风吹过两人衣物，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许一白的求知欲，好奇心一向很轻，此时此刻，她也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欲望，只轻轻点了点头，不多过问，

　　她扶着路池向外走，看见巷口横七竖八倒着人，微微皱眉。

　　寒风已经把血迹凝固，同夜色融为一体，让人分辨不清。

　　路池见到这样的情景，不能说不震惊，脸上因为做出表情而扯到伤口，带来麻木过后的疼痛，他发出声响，“嘶。”

　　许一白朝他看去一眼，问道：“要去医院吗？”

　　“不用”，路池控制着不让自己有大的动作表情，声音略显嘶哑。

　　许一白心想，没想到这小子还挺经揍。

　　“那你现在去哪？”

　　现在他能去哪呢？

　　因为不想让路先生知道而不想去警察局和医院，这个点回家也没人，还有地方可去吗？也只能回家了吧。

　　“我回家。”

　　许一白点点头，却不再往前走，往地上的狼藉看去，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路池跟着也停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带手机了吗？”

　　伤口被冷风吹得生疼，路池额上流出冷汗，带走更多温度。

　　“有。”

　　路池这才想起丢在地上的包，慢吞吞地走了回去，捡起书包翻找。

　　“给你。”

　　许一白伸手接过手机，按了解锁键，把手机凑到路池的脸上。
　　路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双眼愣愣地盯着许一白，两人突然对视上，一秒，二秒，三秒。
　　久到路池能在灯光下看清许一白眼上的睫毛，长而翘。

　　许一白把手机晃了晃，找回丢失的思绪，“解锁。”

　　“哦，好的。”

　　路池这才反应过来，解锁了手机。

　　许一白熟稔地拨号，电话过了一会才接通。

　　“姜女士，你跟外公说一下我这会有点事去不了他家，下次找时间再去。”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也挺忙，只答应了一声也不多问就挂断了。

　　许一白再次拨号，这一次很快就被接起。

　　“干爹，有件事要你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追问，许一白简单解释了几句，说了大概的地点后就直接挂断了。

　　“好了，走吧”，许一白将手机递回给路池，随即走向错综复杂的道路，不再回头看。

　　路池因为走得慢稍微落后了几步，看见她挺拔清瘦的背影，走路时轻晃的马尾，终于忍不住轻唤了一声：“一白！”

　　“嗯”，许一白转身，歪头看他，带着些惊讶与不解。

　　“新年快乐”

　　许一白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回了一声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