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一用是传奇》成金

18、第 18 章

　　“你知道，殖民主义、资源开采、不平等的全球贸易和其他可怕的部分与咖啡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及束缚。咖啡的故事是那个时代的残余，那时伟大且有权势的商人、政治家可以指向一张简陋的世界地图，接着把目光抛向一系列经济作物，然后说，‘让我们在那里种植’。”

　　姜一白手中抱着巨大的蛋黄色咖啡杯，盛了满满一杯的打了蒸奶的澳白，中烘水洗的曼特宁巴西拼配豆，口感圆润丝滑。戴着一只昂贵巨大的墨镜——艾利克斯送来的压惊礼物，坐在一家咖啡店的遮阳伞底下，姜一白滔滔不绝炫耀着自己的学识储备。

　　季绾坐在对面微笑地听她说。

　　上午出院回到西科文那，姜一白回去冲澡换衣服，艾利克斯不见踪影，也不知到底在忙些什么，她在起居室的餐桌上放了个带包装盒的薰衣草色墨镜，压了张字条，“有事出门，恭喜出院，邪祟远离，勿怕勿怕”。

　　姜一白挑了件同色连衣裙，一双坡跟凉鞋，戴上墨镜招了辆出租，就来了这里。

　　《1916》的剧组下午要在这一片搭棚，为室内戏做准备，姜一白刚到，季绾已经点好了咖啡在外面等她，负责道具和布景的工作人员还没到，两人就坐了下来。

　　至于莉迪亚，早晨才回洛杉矶，现在还在赶来的出租车上呢。

　　“他们通常都是男人。”季绾接上一句。

　　姜一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季绾被这一眼看得如沐春风。

　　剧组人员陆陆续续来了，有几个看样子曾经合作过的灯光师和摄影师，一个留着脏辫，一个满头金发，抓着咖啡在叙旧闲聊。

　　有人过来时不时同季绾打招呼，季绾一一回应，或微笑点头致意，或道声下午好，然后在空隙对姜一白说些圈内八卦。

　　“那个留脏辫的摄影师，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一个导演吵架，最后把他开除了，然后电影首映仪式的时候他就在散场口冷笑，目的就是为了让人们看到他在冷笑。”

　　“那个在吃贝果的隔壁剧组《布达佩斯之恋》的演员，艾米丽·萨默斯，在拍《土耳其大逃亡》的时候，一天晚上回到家发现丈夫死了，有传闻说是她杀了自己的丈夫，所以你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没人前去搭话。”

　　“萨默斯小姐的经纪人，那个满脸凶相的女人，我很敬佩她，但凡我的经纪人有她万分之一厉害——她为了给手底下的演员谈合作，闯进男浴室拦截华纳的一位前任高管，后来她就成了好莱坞的金牌经纪人之一。”

　　姜一白竖起耳朵，罢了感叹一句：“没想到季导也这么八卦。”

　　季绾略有羞赧地垂头：“这些都是莉迪亚告诉我的，了解圈内的恩恩怨怨也算我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刚说完，莉迪亚就落到他跟前了，职业助理未施粉黛，双唇不点而朱，一双哈密瓜色的瞳仁透着淡淡的亲切。

　　姜一白摘下墨镜，和莉迪亚对视一眼，然后给她一个大大的笑。

　　莉迪亚回给姜一白一个微笑，问声中午好才转向季绾，正色汇报工作：“刚刚克里斯蒂安·贝尔的经纪人打电话给我说他来不了了，好像是因为冲浪把脚崴了，三个月内不能动弹，不知真假，副导演给的替代人选是塞巴斯蒂安·巴蒂，虽然咖位不如贝尔但是他便宜，省下的资金可以给剧组添下午茶。想必姜小姐也不会反对。”莉迪亚眼神轻轻扫向她。

　　季绾昨晚让苏凡去定制一套厨房用具和瓷质餐具，再搜罗些菜谱，他要学做饭，苏凡朝莉迪亚吐槽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八百年不下厨的男人怎么突然就想学做饭了。

　　莉迪亚问了问这两天季绾的动向，瞬间了然了，告诉苏凡别想太多，好好工作。

　　她最大的感受是心累，既要操心季绾的工作和一小部分的生活，接下来要操心同僚苏凡的感情状态，现在连老板的感情生活也要兼顾操心了，她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一头快累死的老黄牛。

　　不过莉迪亚向来操心惯了，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姜一白连连点头：“我不反对。”谁不爱下午茶呢。

　　季绾唇边漾开笑意，如一朵白莲盛放：“让塞巴斯蒂安·巴蒂过来试镜吧。”

　　莉迪亚打开手机，边写进备忘录里边继续说：“汉斯·季默先生那里已经沟通过了，他对艾玛·柯蒂斯小姐的遭遇表示遗憾，但考虑到您的剧本十分打动他，不会中止合作。”

　　季绾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非常好，谢谢你，莉迪亚。”

　　“以及从咱们在隔壁剧组的伊万发过来的线报……”

　　“咱们？”季绾皱眉，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消息源的。

　　“是的，咱们。”莉迪亚咬下重音强调，“更精确一点是你，老板，是从你的户头花钱给伊万送了盆稀有郁金香的。”

　　莉迪亚继续，她的语气有点变了：“伊万说，艾玛·柯蒂斯因故死亡，罗伯特·德尼罗先生确定从《布达佩斯之恋》撤资了，但是……他们来了一个新的投资人，是理查德·李。”

　　李思暮……季绾愣住了。

　　季绾抬头看她，忧虑从脸上溢出来，他张张嘴，哑口无言。

　　莉迪亚冲他摇头：“你和萨姆·克莱门关系不错，但他对这件事并不知情，而且他的电影确实需要资金，这不能怪他。”

　　季绾从鼻腔中叹出一口气，默认了莉迪亚的话，李思暮简直就像个阴魂不散的背后灵，绕来绕去，纠缠不休。

　　姜一白拧着眉看他们，总觉得这事儿不是抢剧本那么简单，咖啡快冷了，她咂咂嘴，又抿了一小口，不论有多复杂也轮不到她伸手来管，她就是个缝衣服的嘛。

　　季绾默了默，说道：“姜小姐马上要制作样衣，带她去给那几位已经敲定的主要演员量一量尺寸吧，还有她的整个设计团队，包括助理、裁缝和工厂那些人，都要去一一熟悉，我这边会很忙，但我尽量会抽出时间带姜小姐去认识，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不必客气。“

　　莉迪亚赞同地说：“姜小姐，了解到你初来好莱坞，应该没有自己的团队，考虑到此，昨夜季导就让我联系了之前常常合作、较为熟悉的伙伴们，当然如果你有合作过且觉得不错的人选，也可以告诉我。”

　　姜一白略有惊异，没想到季绾连这方面都考虑到了，做事果真周全，如果让她从头自己搭建团队，有没有这个人脉不说，就光人员配合和试错成本就够她折腾了。

　　之前她为《燃火青春》做设计时，那是真的只做了设计，后续问题一概不管，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没有什么积淀，而从前在法国积累的资源，也跨不过大西洋。

　　“叫我小姜吧，不用这么生疏，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喊我。”姜一白高兴地挥挥手。

　　有人过来把季绾拉走，吵吵嚷嚷觉得苹果箱的尺寸不合适，要求换一个更大更高更结实的款，否则摄影师扛着机器站上去塌了，人出事不打紧，机器万一坏了可要命。

　　莉迪亚把姜一白领走，路过几栋建筑、穿过一片人群，带到后面一片空旷的场地上，停着一辆暖黄亮白相间的保姆车，车前摆着张椅子和圆桌，上头支着遮阳伞，一个女孩子正从车上缓步下来。

　　“伊莎贝拉就在里面。”莉迪亚告诉她，伊莎贝拉·史密斯就是即将出演莉莉·库珀的演员，“她脾气一向不大好，近几年听说变本加厉，耍大牌耍得厉害，你尽量别惹她。”

　　莉迪亚给了姜一白一个鼓励的眼神和微笑，没有陪同她上去，而是坐在遮阳伞下的椅子上，打开平板电脑写写画画。今日是周末，本不该工作，季绾没有在周末上工的习惯，因而莉迪亚和苏凡难得地在这个行业获得了双休。

　　只是天不从人愿，女主演伊莎贝拉非要在今天开始进入剧组，说是找大师算了个黄道吉日，大师原是尼泊尔来的浪人，一辈子漂泊无依普度众生，只渡有缘人，很明显最近这段时间这位大明星就是他的有缘人。

　　就是这个“缘”多少钱化一次就不得而知了。

　　所有人都拗不过伊莎贝拉的意念，季绾点评道“这是教科书般标准的封建迷信”，伊莎贝拉无意争执，只是一意孤行，大家也只好陪着她玩迷信。

　　不过嘛，这种事在好莱坞见怪不怪，信佛教的、灵修的、星座的、科学教的……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也不足为奇。

　　姜一白速度很快，行动利落，不到半个小时，就蹬蹬蹬跑下房车，站到莉迪亚跟前：“走吧。”

　　莉迪亚有些惊讶：“这么快？！”

　　“嗯哼。”

　　莉迪亚站起来，收好平板和文件，与她一道走出去：“你们说什么了？”

　　姜一白摇头：“什么也没说，既然你说她脾气不好，我想言多必失，不如什么也不说。我上去，拿尺子，量尺码，记数字，再核对，从头到尾一句交谈也没有，伊莎贝拉倒也配合，没说什么。”

　　莉迪亚啧啧两声，让伊莎贝拉·史密斯闭口不挑刺，那可是需要些本事的。

　　她先前不是没同这位演员打过交道，早在三年前季绾准备一个都市电影项目时，就属意伊莎贝拉，她虽脾气宛如暴烈的母狮，高昂、挑剔、猛烈又目中无人，但却是实打实的演技派和大美人，二十出出头的时候清绝若梨花，三十初的时候明艳如琉璃，如今年近四十，依旧艳绝加州岛。

　　季绾一直想让伊莎贝拉主演自己的电影，他在访谈里说伊莎贝拉有着独特的欧洲气质，这在好莱坞不常见。当然被问到是不是对伊莎贝拉有男女之情的喜爱时，季绾严肃地否认了，他说道，我出于作为一个导演的专业角度来说，学会欣赏演员、指导演员和与他们合作是我分内之事，那是我的工作，我和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建立了美好的友谊，其中有男有女，但这种友谊大部分是因为演员的专业态度和能力，能够与他们合作是我的荣幸，但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牵扯上浪漫吸引，我希望无论和谁合作，在工作的时候都能保持足够的专业度。

　　一席话说得圆滑老到、滴水不漏，伊莎贝拉三年前拒绝了季绾的邀约，原话是“老娘大红大紫的时候他毛还没长齐呢，想请我演电影，他也配”，到季绾耳朵里是“史密斯女士最近行程较满，等日后有机会再合作”，莉迪亚听到的则是“季绾导演太年轻，过两年再看”的折中版本。

　　无非是嫌弃季绾咖位低，如今伊莎贝拉退居二线，季绾新星崛起，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姜一白看到伊莎贝拉脸蛋的那一刻，心里也满是赞叹，果真岁月不败美人。

　　剩下几个主要配角，两人摸过去的时候他们男女老少正聚在一起打扑克，斯派克叼着烟，烟雾升腾，休·劳瑞发出一声“啊，看我的黑桃！”，目光炯炯，表情戏谑，小小年纪的埃斯特眉头皱得要滴水，看样子是要输牌。

　　“女士们，先生们。”姜一白率先和众人打招呼。

　　斯派克抬头看了姜一白，继续盯手里的牌，休·劳瑞赶忙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响，伸手和姜一白握手，“幸会”，埃斯特一板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女士下午好。

　　“我是你们的服装设计师，谁想当第一个？”姜一白问道。

　　这几位是黄金配角，休·劳瑞年轻的时候是一代风流公子，老了也本性不改，埃斯特是童星出身，没演过几年戏，至于斯派克，詹妮弗·李·斯派克，好莱坞教母级别的人物，人送外号李皇姨。

　　斯派克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等所有人都结束了，她才慢悠悠放下牌、掐掉烟，血盆大口一张，对姜一白一笑，用闲话家常的语气喊她：“孩子。”

　　姜一白不卑不亢，回道：“威士忌女士（Lady Whisky）。”

　　斯派克哈哈一笑：“现在知道这个外号的人不多了，你很有心，当年这么喊我的人一大半都入了土，来量量吧，看看我这几斤老骨头多宽，这辈子也做不了几身新衣裳喽！”

　　“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继续祸害小伙子！”姜一白笑意吟吟地安慰老太太。

　　斯派克忍俊不禁，摸了摸姜一白的头顶，想起已经去世多年的女儿：“多谢宽慰。”

　　这一趟很顺利，休·劳瑞插科打诨老油子，三句话就想要姜一白的电话号码，被旁边莉迪亚几句不轻不重的讽刺挡了回去，埃斯特人虽小，愁量却大，全程拧着眉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除了量尺寸，姜一白之前是从副导演那里拿过了几位已经定下的演员的照片的，心中颇有计量，但总归是亲眼见见才好，比如休·劳瑞额头宽阔，下巴锋利，服饰就要贴合着脸型和人物性格做锐利的设计、硬挺的材质，这些只看照片是看不出来的，更何况这年头都是些精修照。

　　一一在人物表上记下面容特点，身量尺寸，三围宽度，打好标签，心里做了些修改已经八九分成型的设计的揣摩，姜一白便收拾东西，打算和莉迪亚去下一个目的地。

　　“先走一步。”姜一白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