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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姜一白睁着眼,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左边是一篮子水果,右边是一束纯白百合,季绾坐在床边翻着一本诗集,她凝神细看,是绿皮封面的《草叶集》,努力伸伸四肢,左侧小腿隐隐作痛。

      对面墙壁上挂着一盏钟,时间显示八点十六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哪一个八点十六分,走廊上轻微的人声传来,房门隔绝了病患与医护的交谈。

      这个病房看上去很高级,姜一白试图把思绪集中到一个点上。

      季绾抬起一只眼睛看她,发现她醒了,赶忙把书放到身后的储物柜上:“姜小姐,你醒了,我喂你喝点水。”

      季绾调高病床高度,拿过一只有吸管的透明水杯,动作轻柔地放到姜一白唇边,看着她慢慢吸了几口水。

      感觉喉咙不再干涩,姜一白慢慢开口说话:“……谢谢。”

      “不必客气,既然我的名字与你的朋友艾利克斯同在你的紧急联系人列表中,想必一定是十分信任我,我当然不能辜负期待,必当为您效劳。”季绾三言两语,解释清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继续道,“你的朋友半小时之前才离开,她有点急事,让我转告你——兰尼说修车费不用出了,有保险。”

      @#%¥&!姜一白在心里骂了几句国骂,对兰尼更生气了。

      至于紧急联系人,姜一白那天得到季绾的联系方式,不过随手设置的,从没想到真有用上的时候。

      “我……”姜一白开口。

      才且说了一个字,季绾仿佛心有灵犀似的,自动替她补上了想要问的:“这个医院是我平时看病体检会来的,我同这里的李医生关系不错。你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安全气囊出现得很及时,轻微的脑震荡,不碍事,明天早上再做个检查就可以出院了。”

      “哦。”姜一白只好说道。

      季绾收好水杯,重新坐下:“姜小姐还有什么想问的?”

      “现在是哪一天了,我昏迷了多久?”

      季绾笑了一下:“不必担忧,没有耽误什么事,你只失去意识六个小时,这一天还没过去呢。"

      “哦。”姜一白又只好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季绾盯着自己修剪圆润光滑的大拇指指甲看,兰尼这个名字听着确凿无疑是个男性,而且相当很耳熟,想必她这么优秀又讨喜的人,朋友应该相当多吧。

      甚至亲近到已经能借车了,还不用赔维修费,季绾想了一会,心里有点别扭,他努力忽视那点情绪,忍住不说话。

      姜一白躺着,继续干瞪着天花板,一会想兰尼让人生气的行为,一会想洛杉矶酒瓶帮的约德,一会想《草叶集》作者沃尔特·惠特曼的凄怆人生,想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好想的了,忍不住转头看向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季绾。

      几丝乌发垂到季绾的额头上,尾梢拂过黑长浓密的睫毛,脸颊瘦削,唇色娇艳,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衬得腰肢纤细,盈盈一握,皮肤苍白无血色,不知是贫血还是单纯的不爱晒太阳。

      季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名贵水仙花,与野蛮自由生长的兰尼·霍利斯、安洁莉娜·克里斯托不像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和娇生惯养却蛮横霸道的艾利克斯、顺风顺水阳光健气的林初气质迥异。

      他看上去位高权重、名满天下,可这是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的结果,他是个外邦人、亚洲人,一无背景、二无资本,要在好莱坞这个斗兽场争得一席之地,除了才华、天分,就是人脉、算计。他不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做不来踩高捧低颠倒黑白的事,只能左右逢源、处处谨慎,谁都不得罪。

      这种经年累月的小心翼翼和谨终如始,在季绾身上内化成了一种姜一白能够一眼看穿的独特的脆弱感,也只有她能够凭借作为超级粉丝对他的了解才能一眼看穿。

      季绾的小心谨慎,全都体现在他这些思虑周全、做事周到的细节里,姜一白要说自己不喜欢这种特质那简直是违背人性,她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雀跃。

      “你发的那条社媒动态……”姜一白打破沉默,说道。

      季绾瞬即抬头看她,空气挤进肺部,不知道何故他有两秒钟的慌神,兴许是怕她不喜欢:“你看到了。”

      姜一白摇了下头:“是那个兰尼告诉我的。”姜一白想要叹气,这好莱坞啊,哎,真假掺半、言不由衷、袍笏登场、逢场作戏,人人都是表演艺术大师。

      “那个兰尼是?”季绾做出求知的表情。

      “兰尼·霍利斯,或许你听说过他,在洛杉矶日报供职,做编辑,也卖卖人体器官。”

      “?”

      “良心。”姜一白说道,“前几日那篇报道,《派拉蒙高层对话泄出,著名导演自称婊子》——抱歉,我引用原文标题,就是经他的手发表的。”

      季绾恍然大悟:“兰尼·霍利斯,我知道他,与他不熟,但他从没让我的一个熟人安嘉·纽特曼好过,他人不坏,常常收钱办事,但从不做威胁、恐吓的事。光凭这一点已经比好莱坞的许多记者狗仔强上不少了,别把那篇文章放在心上,归根结底问题不在他那里。”

      归根结底问题出在他桀骜难驯,而老总精明算计,这篇文章不是洛杉矶时报来写,也有好莱坞报道发表,派拉蒙内部的扯皮攻讦,怪不到外人头上。

      “兰尼的堂嫂马上要结婚,新郎是Jay-D,季导你与他合作过两次,想必是熟识,我们发生了一些激烈的互动,互动得不可开交,然后现在结了怨。”姜一白顿了顿,觉得说得太过语焉不详,还是说清楚人物为好,“我和兰尼。”

      季绾思忖片刻,说:“我对他们婚礼的了解仅限于收到了邀请函,新郎是Jay-D,新娘叫安洁莉娜·克里斯托,婚礼就在比弗利山庄,其余的一概不知。”

      “所以你不知道就是Jay-D坑了一把你那个貌美如花、沉鱼落雁的朋友伊森·格兰特,坑得他血本无归、底裤掉光?”

      季绾惊诧地接收这个消息,他与Jay-D开始合作时双方都已是满载荣誉,一个是金球奥斯卡双提名最佳导演,一个是格莱美最佳单曲蝉联两届歌手,彼此接触一直是好言好句、客客气气,让季绾觉得他和外界传闻一般谦和有礼、温和待人。

      不过错愕也只是短短片刻,毕竟他没有真正和Jay-D长期深入接触过,双方的交流向来是只谈公事,点到即止,毕竟,毕竟这里是刀光剑影的娱乐圈、明枪暗箭的名利场,人人都有两张面孔。两张指不定还不够用。

      姜一白还没有停下:“Jay-D还买通了一个高盛的分析师,引诱他做投资,打算让格兰特倾家荡产。”

      姜一白撇撇嘴,消息就这么说出口,既然克里斯托敢让她知道,就说明本就也不是什么机密事件,就比如克里斯托绝对不会告诉她Jay-D的下一张专辑名叫什么。

      再者,伊森·格兰特是季绾的朋友,她卖他一个人情,就算到时候Jay-D携意报复,季绾又怎么会好意思不居中调停?

      “扎拉·卡利布。”季绾告诉她,“那个分析师叫扎拉·卡利布,前两天伊森向我打听要不要投资茶叶生意,说有内部消息,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以伊森的脑子,如果没有姜一白的告知,恐怕会被Jay-D玩死。季绾心里盘算着,等婚礼结束,要找机会断掉和Jay-D的联系,这种不惜代价也要坑害别人的合作伙伴,他季绾无福消受,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是下一个。

      “说来真是巧,扎拉·卡利布有个弟弟,阿米尔·卡利布,一个月前,和老总的女儿在巴巴多斯订了婚。”季绾苦笑,到底如今姜一白不算外人,这些事说给她听也没什么,“而你这个服装设计总监的位置,是被老总盯上要内推给阿米尔·卡利布的。”

      “你不同意。”

      “是,我没同意,这辈子我能完全做主的事并不算太多,电影是其中一项。”季绾毫不避讳,将自己的境况就这么说出来,完全放心姜一白似的,不会嘲笑看低他,不会想,原来国际大导、堂堂季绾,也不过如此,也是这么身不由己。

      “所以老总为了打压你,才对媒体放出消息,让人写了那篇文章。”姜一白非常地聪明地悟到了其中的关窍,“而我的到来,只是你和老总对弈棋局的结果,连棋子都称不上。”

      季绾噎了一下,这个结论不能说不对,只是怎么听着觉得这么别扭,他皱眉想了想措辞,开口道:“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把要招人的消息告诉了制片人柯布,具体的细节并没有参与,是你凭着自己的实力被柯布先生看中才被推荐过来的,相信以姜小姐的能力,在哪里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姜一白听得心里舒服了些,谁不喜欢被老板夸赞业务能力呢。

      有人敲门,季绾出去了一下,拎了盒外卖进来,普通的食盒和包装,上头没有印刷任何标志,季绾边拆袋边和姜一白说:“是襄翠楼的生滚鱼片粥和蛋牛治,之前我估量了一下你大概会醒的时间,点了个外卖,医院的餐食我怕你不爱吃。”

      “襄翠楼不送外卖。”姜一白看看他的表情说,可惜他此刻没有表情,读不出情绪。

      季绾替她拿出病床附带的折叠餐桌,将食物叉勺一一排整齐放好,示意她食用:“是不送,不过我与他们家一位擅做烧腊的老师傅相识,那位老师傅的小女儿和她的丈夫是我介绍认识的。”

      姜一白真想一拍大腿,巧了这不是,可惜她的腿还在痛:“我在襄翠楼和你的敌人——李思暮吃过一顿饭,之前我做急救救他,他要感谢我,三催四请、再三相邀,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

      生滚鱼片粥一路颠簸,已是不烫,入口刚好,鱼肉切得很薄,盐放得少,很合姜一白的口味。

      姜一白慢条斯理地用餐,粥和三明治分量都不大,再怎么慢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就吃完了。

      季绾看着姜一白一口一口喝粥,沉默地等到结束,见她放下勺子,利索地上去收拾,拾掇停当,给她倒杯冰水,复又坐下。

      姜一白喝了两口纯净水,放下杯子:“谢谢,劳你费心了。”

      季绾抿抿唇,想说不必,可话到嘴边又止于舌尖,有时候对他人的道谢多次拒绝,也会伤人心。

      “李思暮。”季绾眼神暗了暗,他和姜一白倒是年岁相当,又相貌英俊,和年轻时候的金城武有几分神似,除此之外举止风流、潇洒多金,除了品性不佳之外,倒是没有不让女孩子喜欢的理由。

      “好名字,思暮——使我思君朝与暮,可惜他的英文名竟然叫理查德,听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白男。我甚至从他的车里捡了本大冰来读,好像叫……《乖,摸摸头》?”

      “那本蓝底白皮的?我在随缘书店看到过,加利福尼亚卖中文书的店没几家,卖中国国内畅销书的就更少,随缘书店的老板喜爱中国文化,好好坏坏的进了一堆,她倒也不挑拣。”季绾随手在货架上翻过一翻,读了两行发现是没什么营养的心灵鸡汤,擦屁股都嫌它费劲。

      姜一白此刻惊异了,随缘书店正是她和麦吉·哈桑在去年冬日初次见面的那家店,店内那只黑猫被养得肥肥胖胖且不怕人,听店老板说,它叫阿里斯托芬,那位古希腊早期的喜剧作家。

      阿里斯托芬是只不爱动弹的懒猫,常常盘踞在书店里仅有的两张桌子之一上,通常是靠窗的那张,阴天下雨、阳光炽热,它总是在凝望远方,好像在等待着不知何处的归人。

      “后来我有时路过随缘书店,会给阿里斯托芬塞一条小鱼干,我摸它两下,它不躲我,吃完也不见它亲昵。”姜一白说,“很有个性。”

      那只猫迎来送往,可能见惯人情冷暖了吧。季绾想了想。

      “我在随缘书店买过半本《追忆似水年华》,人生太短,而普鲁斯特太长,只好买了半本。”

      “没人能读完《追忆逝水年华》。就算有,那也是看的漫画版。”姜一白吐吐舌头,一会又轻声说,“说起来,《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一卷出版于1913年,而乔伊斯的《都柏林人》是1914年的写的,没过多久,一战就爆发了。”

      季绾看着低头凝神思索的姜一白,心头微微一动,他在普林斯顿读文学的时候,最爱的就是普鲁斯特、詹姆斯·乔伊斯和拜伦,而他们都是生活在美好年代的人物,直到一战把整个世界撕成碎片,美好年代远去,昨日的世界如一艘巨大的游轮缓缓沉没。而不管是《追忆似水年华》还是《都柏林人》,都只是《1916》的前奏和序曲。

      这种惆怅与惋惜,姜一白明白,季绾心中猛地一跳,他们分享着相似的哀愁。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季绾向来明白这一点,他从未奢望过,能够遇见说着相同的母语、有着相像的文化背景、理解相似的怅然的人,无论是男是女,他都没奢望过。

      其实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很满足,毕竟他已经得到了从前不敢想的一切,功成名就、影史留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直到此时此刻,季绾突然醒悟,原来从前的他,叫形单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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