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了校长室》游双渝

2、第 2 章

　　东方鱼肚白，看着天像是亮了，但却是风最凉的时刻……
　　110报案中心把门卫的报案信息转到属地派出所的时候，冯国强正躺在办公室里的简易折叠床上打着呼。
　　其实按着工作安排，几乎是派出所里最年长的冯国强是极少被安排这一时间段站岗的。但被所里昵称为“老冯”的他，却经常积极地跟其他人调整值班时间。要不是他值班的夜晚大部分是平安夜，剩下的不是醉酒汉瞎报警就是半夜辅导孩子作业被误传家暴……所长估计老早就把他的骚操作掐个一干二净了……
　　电话响到了第三下，冯国强闭着眼就伸手把电话接起来。座机的听筒熟练地夹在肩胛骨附近，右手在便条纸上写着相关信息，左手摸索拉扯着身上皱巴巴的衬衫。报案中心的电话挂断，冯国强一甩头把听筒甩回原位，便签纸一把扯下，塞到裤兜里，双手提一下裤子就算准备完成了。
　　冯国强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手机闹钟也同步响了。
　　“时间掐得可真准呐……”冯国强的话还没说完，手机上显示出了一个意料之内的联系人“所长”。冯国强开着免提接起来：“老头，说吧，准备出门了。”
　　“老冯，这次给你额外安排一个任务，带一带新来的人。”所长的语气说得很平和，但没有让冯国强拒绝的余地。
　　“老头，我带新人？这话说出口你自己信吗？”
　　“嘿，不信怎么说呢。上周刚来报到的董家骏，估计还没见过什么现场，你逮着往前带就行了。”
　　“哈哈哈，老头，你可太坏了！不过，还是找别人带新人吧，我会带歪的……给我安排另一个人搭档吧……”不知道怎么的，冯国强藏不住的语气里充满着难以明说的忧伤。
　　“老冯，坎还是得自己过得，好好抬脚轻轻放下，路要慢慢走……”
　　“老头，放过我吧。你这人岁数不大却比我妈那种居委大妈还啰嗦。不跟你唠了，该赶去现场了，不然估计围观群众比我还早到。”
　　“时间也差不多了，刚看到小孩子回消息说到门口了。”所长顿了一下，长长叹出一口气：“老冯，这一辈子不长，坎有时顺有时，好好干吧。我先挂了，你们赶紧过去吧。”
　　所长把电话挂断了。
　　冯国强把手机捏在手里，皱着鼻子“哼”出一下重音，扫开桌面乱七八糟的包装袋找到自己的证件，小心揣到外衣的内兜里，甩着钥匙就出门了。
　　门外，一辆灰黑色的小轿车打着双闪灯，灯光笔直指着值班室大门。
　　“终究还是个小娃娃……心太急了……”
　　老冯把门锁了，直接走到小轿车的副驾驶拉开门，坐了进去。
　　驾驶座上的是坐着一个看着二十来岁的男生。冯国强上车毫不犹豫，车里的灯闪了一下，让人看不太清楚五官。
　　冯国强拉着安全带的时候，小轿车丝滑地离开了派出所的大铁门。
　　“地址知道了吧。”冯国强看着小轿车的空调机出风口上方的导航问：“以前出过现场吗？”
　　司机扶稳着方向盘，抽出一只手点了一下触控屏幕。车内音响播放出一段耳熟能详的经典粤语歌曲《光辉岁月》。
　　这小子不想跟我搭话啊，冯国强低头寻思了一下，就转头看向窗外，看着向后奔跑的灯光树影。
　　路灯的长影一波波高亮度地撩着车子的挡风玻璃，司机和冯国强的表情却看得不怎么清晰。
　　冯国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自己的车？”
　　“嗯。”驾驶座上的人发出一个回应的音节。
　　冯国强咧着嘴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刚回到所里的时候不换一个车？”
　　“懒。”还是一个字的回复。
　　“很多人都不会把自己的车开得靠近现场，怕碰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冯国强用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好几位搭档，曾经那些负责支援负责开车，还乐呵呵一路说说笑笑的好搭档。
　　也许，其实这种沉默型搭档更适合现在的他……
　　“臭老头，真有你的…真的更像一只老狐狸了……”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鼻梁的位置，上下揉了几下。
　　司机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无所谓，但所长说，可能你有所谓。”
　　揉着鼻梁的手指停止了动作，冯国强把手搭到车窗窗沿上：“给老子认真开车。注意交通规则！”
　　“嗯。”
　　车里没有的对答，只留着歌曲的声音回转流淌。
　　沉默没多久就被结束了。车在学校的门口停稳下来。学校大门锁着。
　　驾驶位上的人拉下了车窗，但身上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径直凑到副驾驶的窗前，敲了敲玻璃。
　　冯国强不耐烦地拉下车窗，对着外面的人吼：“别搞这些有的没的，把门打开，我们把车停进去也方便办案。”
　　“是是是。”门卫弯腰点着头小碎步把大门打开。
　　车子顺利开到了操场边上的一个小型露天停车场。这个停车场上还停着三辆不同品牌的小轿车。
　　司机瞄了一眼，把车往操场边上贴近了一些。司机停下车，拉起了手刹：“冯叔，车停到这么边上应该可以吧。”
　　冯国强下了车，没搭话，手里抓着电话，屏幕的亮光让人瞥见了像是通讯录的界面。他捏了一下鼻子：“车确实停得不错。刚那学校门卫喝了不少，还好车窗关得快，不然就冲刚才那几秒，你车等会就全是酒味了。”
　　“没事。大不了用点香薰中和一下。”司机从车尾箱拿出了一台单反照相机挎在肩上：“冯叔，这个机子我用得比较趁手，等会我多拍几张？”
　　“准备得挺好，自己的东西？”
　　“对。刚配了一个新镜头。”司机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电池和储存卡：“相机可以了。冯叔，走吧。”
　　“稍微等等。”冯国强抬头看着摇摇晃晃半跑半走的门卫：“报案人酒喝太多了，等他过来带路吧。”他突然把话头转到司机身上：”是不是每一个姓董的人都特别容易成为董事长？摘了身警服，到别的地方妥妥就是时下小女生堆里最吃香的霸总模样了啊，小董……“
　　“冯叔这个笑话我可不接了。还有，别叫我小董，这个称呼听不习惯。冯叔叫我家骏吧，这样听着才像是去调查董事长的人。”司机就是这次冯国强新搭档，董家骏。吃穿用度看着像是康裕之家过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但是实际上却是实打实的警校高材生。
　　冯国强摸了一下上衣口袋，扁瘪的状态让他一阵沮丧。
　　董家骏在旁边随意拍着校园建筑：“冯叔，吸烟有害健康。还有，我不喜欢自己的车上充满烟酒混合味。”
　　“道理都知道，只是单纯想找点东西分散一下注意力……”冯国强叹了口气：“终于跑到了……”
　　门卫大叔带着满身酒气，走在前头引路。冯国强和董家骏跟在后面，董家骏一边走，一边拍着照片，还随手在衣领别上了一个高清摄像机。
　　“冯叔，你的这个弄好了么？”看到冯国强扭头看自己有没有跟上，董家骏趁着间隙上下‘打扫’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衣领上的镜头，把提醒变成了疑问。
　　冯国强的五官迅速拧在一块：“这个挂着太不舒服了。”
　　“冯叔，赶紧的。”没等到冯国强拒绝，董家骏把另一个摄像机夹到了他的衣领边上：“不舒服就自己调整一下，打开弄好了的。”
　　冯国强稍微调整了一下，就把手揣回衣兜里。他低头跟着门卫快要走到教学楼楼梯附近，才开口说话：“大哥怎么称呼？”
　　“额，这……”
　　“我们报案中心登记了你的信息，我们后续也会邀请你回去写个记录，这些电视剧都演过很多遍了。这些都不算个什么事。我现在问只是为了等会好称呼您。总不能称呼您‘喂’吧……”冯国强的语气跟家属院里拉家常的邻里一模一样，对方的脸上明显没有了防御的表情。
　　门卫挠了挠后脑勺乱七八糟的头发：“我叫高球，您就随便看着喊就行了……”
　　冯国强跟着他上了楼梯，走在队伍最后的董家骏几乎每一步都按了快门。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和目前的工作，估计会被人当成变态报警捉起来。
　　沉默着走了一层楼梯，冯国强缓缓地向高球搭话了：“老哥们，今晚喝多少了？”
　　“啊？！”高球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浑身抖了一下：“没，没有，真没喝多少……”
　　冯国强叹了口气：“老哥，你瞒我们做什么呢，等会事态严重了，还是会给你做酒精血液鉴定。我就这么先提前和你唠嗑唠嗑，别太紧张……”
　　“额……估计白的有二三两，混着黄的就没数了。”高球像是再清醒了一些：“本来就爱喝两杯。昨晚有个哥们刚好来这附近转转，咱几个老乡就组局开心开心。估计是陈年旧事聊到位了，喝多了也不知道……”
　　“喝的店也在这附近吗？”
　　“不远，真不远，还是咱老乡自家开的。昨晚过去的时候店里就哥几个了。昨晚夜里可真的黑，路上车也少得可怜，估计整条街上就剩下我们的店和旁边的洗车店还有灯光了。”
　　“这么晚洗车店居然没关门？”董家骏突然发问。
　　“他们家好像是通宵营业的。”高球毫不在意地回答：“估计是白天车子忙着跑业务，晚上才有空洗吧。上会，跟那店的老板唠嗑的时候听他说过，店在夜里更热闹。”
　　高球转头看了一眼董家骏：“小孩子估计是不懂生活的艰难了，夜里洗车有时候也会便宜一些。”
　　董家骏抬起相机把脸挡着：“我的车平时是自己打水擦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最顶层。高球直接给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我就不过去了。请自便吧。”然后就靠在楼梯拐角的墙根上抱着自己的手臂，不再准备搭理其他事情。
　　冯国强往前看了一眼，让开了一点位置。自己守着高球，董家骏举着相机就往前边拍边走。
　　相机的快门声逐渐变小，渐渐停止了……
　　冯国强抬头看向董家骏的方向，董家骏也刚好扭头看过来：“冯叔，喊支援。一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