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了校长室》游双渝

1、第 1 章

　　深秋，空气里都飘着莫名萧瑟的味道。天黑得很纯粹，云被撕得很细碎，像是被碎纸机蹂躏过再飘回到空中一样。
　　人行道很长，路的远方被路灯照的黄亮，但因为相隔一段距离，反而更像一个小小的反复凝固的柠檬味冰块。人行道的这一头倚靠着一个操场，操场的另一边接着几栋教学楼模样的楼房，看来像是一个学校。矮墙的中间打空了一个棱形，上面挂满了各种小小的盆栽圆桶。靠近人行道的操场边上，高高竖着几根灯柱，直接把人行道、矮墙和操场照得清明。
　　两个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人从人行道的远方走来。
　　“咦？不知不觉我们走回来学校的后门了。”穿校服的女生抱着外套，转过脸跟身边的朋友说着。她的朋友手上提着一个长条型水壶，正随着走路的节奏前后晃动着。
　　“哎。说话呀，这条路上就咱两了，陪我说说话吧，我有点害怕……”之前说话的女生用手肘轻轻蹭了一下身边的同伴。
　　“嗯……说什么呢？”她的同伴说话了，原来是一个可爱的男生。女生沉默着，没说话。
　　男生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教学楼错落分布，部分楼层以带着雨棚的长走廊相互连接，但是走廊从来都不在同一层。
　　女生鼓起勇气，拉着男生的外套边角，问：“你该不会是想进学校逛一圈吧……？我真的挺害怕的……”男生的步伐明显被拉慢了一点，甚至停下来。他盯着某一栋教学楼的顶层，那层的窗帘拉得细密，只从透出了些许的光影……
　　“校长居然还在学校里。”
　　“你怎么知道的？”女生本来低头向前闷走，突然就抬起头盯着男生：“可别瞎说，校长的心眼很小的，比我表弟还小，报复心还很强。你乱说话被他听到了，都不知道下周理会的全校通报里要怎么批评你了。”
　　男生没有急着说话。他用手指着那层拉着透光窗帘的房子，等看到女生抬着头眼睛也看着哪个方向，才慢悠悠地说：“那就是校长经常待着的地方。这么晚那还亮着灯，不就说明了校长还在嘛……”
　　女生看了一会，突然转过脸推着男生的肩膀，说：“走走走，很晚了，赶紧回家。天太黑了，我害怕。”
　　“哦。”男生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被推着走了几步，就再回到并排的位置，一起往前走去。

　　日子像是黄叶，一天天的被秋染色，然后随地心引力落下。
　　估计是下午开始的兴趣班下课太晚，两个穿着校服外套的学生都双手插着衣兜，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男生突然说话了：“我们又晃到学校这边来了。”女生嘟着，语气里多少带着不耐烦：“那今天你还想看校长在不在吗？”男生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的女生：“别开玩笑了。上次隔壁班那个谁不就是说了一句晚上自个溜回学校拿东西，看到校长室亮着灯，然后就被通报批评了。听说把家长都喊过来了，还被一堆老师轮着训……他才刚踩坑，我又不傻……”
　　女生沉默着没接话。
　　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也是没月亮的一个晚上。他脑袋左右晃了几下，瞥见校长室的位置，今天也亮着灯……
　　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看向了校长室的方向。她回过头跟男生说：“这边是侧门的方向。你这么好奇，要不咱们绕到前门跟门卫大叔说一下？”男生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没有接话。他走的还是回家的方向。
　　女生停下了脚步，伸手拉了一下男生书包顶端的提手：“怎样？咱们过去吧。”男生被拉得小小的踉跄。他转过身，低着头踢了一下脚下的落叶：“如果被通报批评了，你的奖学金马上就会泡汤了……”女生无所谓地回答：“你去拿，然后分我一半。”男生开始往回走：“你是不是有毛病，是咱两的都会没有，我怎么再去拿呢？”
　　这一次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起拐向了学校正门的方向。学校正门旁边有一个小房间，门上挂着牌子：门卫室。门卫室有两扇窗户，一扇跟学校正门开向同一个方向，一扇开向教学楼方向，门卫大叔通常都在屋子里打着哈欠一边看着监控，一边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名车。
　　他们走到门卫室，趴在窗口上，却没在那张发黄的高背椅子上看到熟悉的大叔，都愣住了。
　　女生靠在男生的后面，透过男生的肩膀看到了空荡荡的门卫室。她拍了拍男生的肩：“走吧，今天想做点‘好人好事’都不成了。”男生有点愤愤不平，撅着嘴一脸不爽：“真是的，都想好台词对白了，这里却是人都没在……”他离开的时候，到旁边推了一把校门，校门上的大挂锁被摇得“哐当哐当”的响。女生留在原地，用袖子垫着点手掌试探着左右推动灰不溜秋的窗户。
　　门没被打开，窗户反而被推开了……
　　“窗口没关！”女生惊叫了一下。男生迅速跑了过来，把窗口完全打开，双手掰着窗户下沿脚就寻着位置往上蹬。女生死死拉着男生的手臂：“不许爬进去。爬进去就不是通报批评这么简单了。”拉扯了几下，男生终于放弃了翻窗的念头。女生看到男生不再扒着窗户，才稍微把手松开一点：“咱们给门卫大叔留张纸条就回家吧，别折腾了。”男生沉默着，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摊开其中一页：“拿去，这本是新的笔记本。等会撕下来之后，我会把它放家里，等明年开春再拿出来用，这样被发现的几率会低很多。”女生抬头到处看，寻找着监控摄像头：“其实也没什么用。学校大门两边就有两个交叉拍着的摄像头了……”男生重新把书包扛到肩上，调整着外套：“我刚刚扒拉窗户的时候，看到里面监控屏幕上只有两三个是开着的，其他都没打开。而且开着的那两三个里虽然不太能认出来是哪，但肯定没有学校大门和门卫室。写吧，放进去之后咱再擦擦窗边指纹。”
　　女生趴在地上，拉长袖子包着自己的右手，还改变了平时惯用的拿笔姿势，随意划拉了十来个字。写完，她小心翼翼把笔收到书包里，干脆利落地把纸张撕了下来。纸张有点皱巴巴，女生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把纸张压在肚子上反复抚平，然后把纸片的正反面在外套上来回蹭。蹭了十几回，才又隔着衣袖把纸片小心翼翼放到门卫室窗下的桌面。
　　男生等女生写字的时候，用自己的衣袖和外套的下端，把自己刚碰过的地方都抹了一圈。
　　女生最后把窗户轻轻还原成原来的样子。男生准备拉着女生离开的时候，女生还是不放心地拿出纸巾，把和他们脸平行的高度细细擦了一遍，然后再随便揉了一下墙壁、窗户导轨等地方，才把纸巾仔细塞到裤兜里。男生看着她的动作，笑着拉她离开：“塞到裤兜里打算扔到哪？”女生笑着说：“没准今晚交给洗衣机处理。”
　　“啊，还有脚印……”
　　“好麻烦啊……不过脚印无所谓吧，这里每天都有无数的学生经过。隔壁班的班长不是还特别习惯站在这盯着自己班的同学放学，比他们班主任还紧张……咱们赶紧回家吧。”女生多少有点不耐烦地拉着男生的手臂。
　　不知道两位学生离开了多久，门卫室的门锁被摸索着打开了。
　　门卫大叔浑身通红，嘴里喷着浓重的酒气回来了。
　　大叔非常喜欢杯中物，而且都是瞅着学校里所有的师生员工都下班离校了，等到月挂天台电线杆了才锁了门出去喝。所以一直都没有被发现。
　　这次，他出去前还特意把途经的好几个监控和学校大门的两个监控都关了，以防被校长发现。毕竟这小辫子一旦被校长揪着，也不知道会被他怎么往死里整。他在学校工作的年也不算短，多少也听说过校长的‘光荣事迹’……
　　这回的酒喝得比过去都多一些，大叔把门锁好，打开学校的监控摄像头，就歪着头在椅子上睡着了。监控屏幕里，校长室走廊的摄像头捕捉到了校长室方向依然有亮光。
　　门外的黑夜悄悄换了张脸，扎扎实实下了一场秋季暴雨。
　　旋转乱飞的雨箭不知道扎了窗口多少下，里面酣睡的大叔终于有点睁开了眼睛。他一抬头，就看到眼前的大屏幕里黑了两三个小方块，其中一个是通往校长室楼梯的摄像头。“妈的，都不让爷好好休息。”他眯着眼盯着看窗外的雨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起身，摸出雨伞和雨鞋，穿戴整齐，把门锁好就冲进雨中……
　　老板眼皮子底下的摄像头出问题了，打工人怎么也得赶过去瞅一眼表示表示……
　　到达校长室楼层，校长室门没关牢，泻下一地白亮。
　　门卫拢着雨伞，往楼梯方向使劲甩了几下水，就挑着干爽的地往校长室走去。
　　到了门前，门卫敲了敲门，没反应，反而因为敲门时手劲大了，把门往里推开一大截。门卫也不客气，直接伸着脑袋往里看：
　　他倒在了校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