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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


  •   “江面上有个苏联人?”温迪兴致盎然,“听起来像小说。”
      “那是个孩子吧。”凝光接话,她是塔村小学除了钟离温迪外的另一位老师,“边境的军队上个月好像有苏军过来,那孩子可能是家属。”
      “长期驻扎吗?”
      “不清楚。”凝光目光投向钟离,“钟老师应该知道吧。”

      “嗯?”

      钟离缓缓抬头,见凝光和温迪都盯着自己,于是回复:“应该是的,前些天他被人送回去了。”

      阿贾克斯中文不好,那天他离开冰面后抓住了钟离的衣角,半天憋出一句:“偃竟,好……好堪。”
      钟离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意识到说中文没用后,阿贾克斯再次开口,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苏联口音:

      “I say……You eyes are beautiful. Let\'s hope they will never be dimmed by crying.”

      他说,钟离的眼睛很漂亮。希望它们不会因为哭泣而变得黯淡。
      望着阿贾克斯真诚的眼,钟离有些手足无措。面前的孩子似乎是很认真地在夸他,可能是文化差异,钟离很少受到这么直白的赞美,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思考了一会儿,钟离只能回复:谢谢你。
      阿贾克斯又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塞给了钟离。
      手帕右下角绣着一朵黄花,仔细一看,是向日葵。
      “这是……”钟离问。
      阿贾克斯又只是笑,抬手捏拳轻轻锤在钟离的胸膛上。

      “达瓦里氏!”

      他说。

      真的是小孩。钟离心想着,当时的他并没有想到别的方面,只当是国外的孩子都比较热情,客气了一下,便收下了那块手帕。
      那年,那块手帕还是洁净的,向日葵也还明亮。只是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钟离一直记得这一幕,它好像是泛黄信件上的文字,慢慢变得模糊,只留下一个大致的影子。

      又是夜晚,温迪跪在地上掏酒,掏半天掏出了一瓶伏特加。
      钟离见了,眉毛拧成麻花:“你明天不上课啊?”
      “明天周六,你忘了?”温迪抬头,眼中透着兴奋,“一礼拜没喝了,我快憋死了。”
      钟离真没想到他室友居然是个酒鬼,就这样还做人民教师呢。
      温迪可不管钟离怎么想,问他要不要来一口。
      “不了吧,伏特加有点太烈了。”钟离回复。
      “这里和苏联那么近,当然要喝伏特加啦。”温迪说。
      “红色的。”温迪盯着杯中透明的液体说道。
      钟离表示疑惑。
      “红色的,布尔什维克的味道!”温迪嘿嘿一笑。
      钟离表示无语。
      “你喝多了别吐我身上。”他说。
      “我酒量很好的,不用担心。”温迪说。

      “对了。”温迪扭头盯着钟离,“那个叫阿贾克斯的苏联孩子今天傍晚来过。”
      “嗯?”
      “他来找你的,不过你那会儿不在。”
      “他来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啊……”温迪喝了一口酒,眉头皱了一下,“他就说来找你,其他的没多说。”
      “啊!”好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温迪继续说,“他还问我是不是和你一起睡,我说是啊,然后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他为什么不开心?”钟离问。
      “我不知道啊!你去问他咯。”温迪眯眯眼,“那孩子一眼就能望到底,有什么情绪马上就能瞧出来。”

      话题结束了,钟离怔愣了一小会儿,想起来那双湛蓝的眼。
      阿贾克斯只有14岁,个头却已经很高了,只比钟离矮了小半个头,脸上有婴儿肥,笑起来还是孩子模样,可是站在冰上的时候,显得很孤独。
      没来由地想起了行秋吹的苏联小曲,悠扬又哀伤,带着一点释怀,那是苏联风格的精髓。

      “钟离。”温迪呼唤钟离,他有点喝多了,“这些天,你觉得塔村怎么样?”
      ……钟离突然回神,他开口:“挺好的。”
      “我也觉得,塔村的每个人都很好。”温迪托腮,“可是风是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的。”
      “你喝多了吧,说话我都听不懂。”
      温迪没回复钟离的话,只是自顾自说:“我是荷兰人哦,但是祖籍是在德国。我去过好多地方,好多事情我没办法理解,也没办法改变。”
      “钟离,我来塔村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找到一个新的地方,然后停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脆弱的,我在这里教书两年,见到太多人离开了。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前一天明明还说过话,第二天就再也见不到了,好像人生就此分开了,就像风一样,吹向了不同的终点。”
      “前几年我有回荷兰,发现我的家乡变得陌生,熟悉的郁金香田不见了,风车变得陈旧。大家说着我熟悉的语言,却都拥有陌生的脸。那瞬间我好像明白了,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人生就是不停地认识不同的人,然后再和他们说再见。”
      “或许过段时间我就又要离开了,钟老师,认识你很开心,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还能见面,我的朋友。”温迪又笑了,“还有阿贾克斯那孩子,他很喜欢你,我能看出来,不知道他能在这边呆多久。”
      温迪絮絮叨叨说完后便睡了,昏黄的灯光映照他安然的脸,模样像个洋娃娃。

      钟离躺下后,无眠。

      他想到了很多人,北平的家人朋友、曾经的同事、面馆的老板和隔壁街上殡葬一条龙的胡老爷子,不知道下一次回到北平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那些人。
      像温迪这种抱着分离的心来迎接相遇的人才是活得最洒脱的吧,他看着不正经,其实很成熟。

      明天去找阿贾克斯吧。

      钟离下了一个小小的决定,淹没在瞬熄的烛光中。

      清早开门,钟离望着门外站着的阿贾克斯,沉默了好几瞬。

      “你不冷吗?”
      “你房间里有酒味。”

      异口同声。

      “你喝酒了。”
      “没有,是温迪在喝。”钟离转身关门,“换个地方吧,他还在睡。”
      他望着阿贾克斯,面前的少年有着深邃艳丽的眉目,笑起来却带了一丝腼腆。这个苏联孩子每天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学校的学生们都喜欢和他玩。他不是日日都来的,他住的地方离塔村有些远,一周大概来个三四天,每次都伸着脖子找钟离,像迷路的小鸭子一样在附近窜来窜去。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钟离问。
      “三个月,或者半年……我不清楚。”阿贾克斯回答,“钟离同志,我走后,还会回来这里的。”

      因为初见的那句‘达瓦里氏’,阿贾克斯固执地称呼钟离为‘同志’,说英语的时候会把他的名字加在‘达瓦里氏’之前,听起来奇奇怪怪的。
      钟离不介意这个称呼,只是他听完阿贾克斯的话语后有些发愣,昨晚温迪的醉话还萦绕耳畔,下一次相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好啊。”钟离如是说,他将阿贾克斯覆着薄霜的刘海拨开,望见了对方蓝得纯粹的眼。

      天气太冷了,冻得人哆嗦。

      钟离带着阿贾克斯进了教室,本以为周末没有人的,却望见有人蹲在窗边烧火炉,小小一团,非常落寞的背影。
      是重云。
      “二毛蛋!”阿贾克斯用蹩脚的中文呼唤他,“你在做什么?”
      重云回头,满脸泪痕。

      “人就像风一样,会吹向不同的终点。”

      温迪是这样说的。
      就像此时此刻,还是个孩子的重云,他带着哭腔开口道:“行秋走了。”
      “他去哪了?”钟离问。
      “他、他去浙江找他爸爸妈妈了,今天早上刚被带走。”
      钟离听后语塞,因为这件事情太过突然,昨天行秋还好好在上课,今天说走就走,毫无预兆。
      “重云,你先别难过,行秋他有空肯定会回来看你的。”钟离安慰道。
      “他不会回来了。”重云的眼泪一颗一颗掉落,“离开塔村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钟老师,我再也……我再也见不到行秋了。”

      阿贾克斯听不太懂钟离和重云的对话,他一知半解地感受到了飘浮在空中的悲伤,于是找到手帕蹲下帮重云擦眼泪,回头看见了钟离眼里倾泻而出的情绪,微微愣住了。
      钟离知道重云是个内向的孩子,他不善言辞,亲人只有小姨,行秋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俩每天都粘在一起,行秋突然离开他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只是钟离没想到十一岁的重云会如此清醒,说出‘再也见不到’这样的话,就好像他一直都清楚,离开塔村,就是永别。
      钟离觉得难过,他知道终有一天他也会离开的,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这些孩子,还有期待下次见面的阿贾克斯,他们也都不会有以后了。

      钟离幻听了,他好像听见了行秋的口琴声。

      河冰融化,暖风拂面。
      阿贾克斯离开得没有行秋那样突然,但还是很仓促,连一封信都没来得及留下。
      漫长的冬天过去了,重云还是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来上课了。他好像定格在了那个寒冷的季节,随着挚友的离开,变得迷茫和麻木,直到他的小姨出现在塔村小学,那位名叫申鹤的年轻女性和她的外甥一样少言,她说她要去哈尔滨发展,准备把重云一起带去。
      “重云太内向,像我。”申鹤清冷的嗓音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他,谢谢你们这两年的照顾,真的十分感谢。”
      她长得很漂亮,个高肤白,站在那里的样子如其名像只仙鹤,哪怕穿着朴素的灰白上衣和深棕裤子,也能看出是读过一些书的,平时的工作不是下地干活而是文职,不然也不会把自己的外甥送来念书。
      老校长通过了重云的退学申请,这是一场‘有预告的告别’。
      事后,钟离坐在破木椅子上,他掏出那块绣着向日葵的手帕盯着发呆,那日冰面上与苏联少年的相遇,所有的当事人,行秋、重云和阿贾克斯,都离开了,只剩下钟离一人留在这个小小的塔村。明明是不久前确实发生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竟像是沤珠槿艳,心里空空的。
      “钟老师,感怀悲秋呢。”凝光经过,顺便调侃了两句。
      “没,只是觉得有些突然。”钟离回神。
      凝光垂眸,眼底情绪捉摸不透,她说:“这里就是这样,常有人离开。在这么艰苦的环境,没有人会一直守着过去,他们向前走的时候连回头的想法都没有。”
      “可人分离后总还是会期待重逢的。”钟离说。
      “我不知道。”凝光的语气很平淡,“我从出生就没离开过这儿,却很少见过重逢。”
      “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我想让这里的人变得更好,钟老师,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来的吧。”
      钟离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剩下的日子也是很平淡的,短暂的夏日过去,天气渐渐又转冷了。
      1949年10月,红光笼罩大地,收音机断断续续才收到那些激动人心的话语,在阳光最盛的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钟离来到塔村已有半年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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