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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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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乌苏里的江水,总会有解冻的一天。
那是1949年初春,乌苏里江冰依旧坚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没下雪,却感觉冻住了时间。
“钟离老师,这里算是中国的最东方了,过了江,就是苏联。”
老校长在提到‘苏联’两个字的时候,眉目温和了些许,继续开口道:“这里不比北平,人少,环境恶劣,读得起书的也没几个人,虽然天气冷,但是平时上课也不咋累的,麻烦了。”
钟离听出了老校长话语中的小心翼翼,噙出一丝微笑,说:“您不用担心,我肯定能适应。”
但实际上,虽然钟离早就猜到边境环境恶劣,真正到了这儿的时候,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是北平一所中学的教师,平时性格不争不抢,当提到需要调一位老师去佳木斯的边境帮忙时,本来吵吵嚷嚷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知道那地方是怎样的环境,谁都不愿去。
沉默良久后,钟离清了清嗓,声音如同檀珠落地。
“我去吧。”他说。
夜晚,钟离脱了棉鞋,盘腿坐在炕上,还是觉得冻脚,又把鞋穿上了。
窗外呼呼作响,塞了报纸的门缝似乎还是漏风,钟离只觉得从头冰到脚,连心窝子里都是冷的,正想蹲下再给土炕添一把火,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随后进来一个人,挟带着冻人的冷气,那人凌乱的发丝结了小小的冰晶,贴在他冻得白里透红的脸上。
是外国人。
“你是新来的同事吧。”温迪脱下手套,笑弯了眼,“早上听校长说过了,你刚来,还适应吗?”
钟离听着温迪那带着一丝东北口音的中文,搭配着他明显是洋人的五官,有一种突兀的和谐。
那时的钟离才23岁,温迪和他差不多年纪,但是样貌像个少年,个头也比钟离矮了一截,都说白人显老,到温迪这儿倒是反过来了。
在听到钟离的寒暄“贵姓”后,温迪说:“我姓巴巴托斯,不过你直接叫我温迪就成,学生们也都管我叫我温迪老师。”
听到温迪的回答后,钟离愣了一下。
这里和苏联只有一江之隔,还荒凉,别说外国人了,中国人都不愿意来。凭空出现了一位外国教师,钟离下意识觉得温迪是苏联人,可是他的名字听着一点都不苏联,倒像是西欧那边的。
“真够冷的啊!”温迪蹲下给炕生火,“咱们这里也没有什么教师宿舍,之前我都是和村民一块儿住的,钟老师你来了,咱们就能住一屋了,屋子虽然小,但是只有两个人住也算宽敞……不过北平是什么样的,一人一屋,还是两人一屋?北平的学校老师很多吧,我们这儿加上你也只有三位老师,诶……不过你是为什么要来这边啊,以前都没人愿意来的,毕竟环境太差了嘛……”
钟离静静听着温迪絮叨,轻叹口气:“那你呢,为什么要来塔村?”
温迪的手停滞了一瞬,他抬起绿宝石般的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塔村虽然坐落在边境,但是距离乌苏里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离城镇远。这所学校只教到七年级,是老校长自费开的,为的就是给附近的孩子一个读书的机会,学费也只收一点,可是即使如此,学生们也还是寥寥无几。
钟离是幸运的,他出生在北平,那会儿北平还叫北京,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心。他的出身让他有书读,得以睁开眼看清这个世界,他深知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就算是战火蔓延,只要学生还在,人民就在。但是这个国家有太多的人因为贫苦仍在沉睡,所以在无人愿意来边境之时,他才会站出来,他希望他这样的一小步,能够改变塔村孩子们的未来。
“我只是有教无类罢了。”见温迪一直不说话,钟离如是说。
塔村的日出很早,待钟离醒来时,透过结了霜的窗户,看见太阳已经高高挂了。
门外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苏联风小曲悠悠响起,钟离望向离自己两尺远的另一坨棉花被里还打着小呼噜的温迪,思考着要不要叫醒他。摸了半天怀表,发现才不到七点,于是独自下床,简单洗漱之后全副武装地出门了。
外面,灰蒙蒙一片。
黑土地像是冻住了,冰反射阳光,刺眼得很。
钟离看见了小曲的来源,是一个孩子在吹口琴。
人生就是不停地遇见,再不停地离别。多年后钟离回想起来,他这一生好像去过许多地方,但是扎根在记忆深处的,永远都只有这个拥有漫长冬天的极东之地。
吹口琴的男孩名字叫行秋,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眼睛很大,留着齐耳短发,他戴着帽子,把眉毛都遮住了,稚嫩的脸上满是迷茫。
“你是?”行秋问。钟离是村里的陌生人,他从未见过。
“我是塔村小学新来的老师。”钟离回复。
“原来你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行秋笑了,口琴被他揣进了外套口袋里,“十点才开始上早课呀,老师为什么这么早就起床了呢?”
“醒来后就睡不着了。”钟离靠近行秋,“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我吹口琴给二毛蛋听。”行秋指了指附近的一座平房,“他可贪睡,估计现在还在做梦,不知道能不能听出是我在吹。”
“不管怎样,你先进到屋里去吧,让你朋友多睡会儿,外头多冻人。”钟离说。
“好。”行秋没多说什么,朝钟离招了招手,离开了。
钟离站在原地,觉得冻脚,便又重新回屋,坐在炕上看书。不知看了多久后温迪才起床,他仿佛是没睡醒,模样看着恹恹的。
两个人出门了,温迪慢吞吞跟在钟离身后,呼着白气,朝着塔村小学走去。
一路无言,钟离环顾四周,远远看见行秋和另一个男孩子走在一起,那孩子估计就是二毛蛋了。
教书第一天比钟离想象中的要轻松得多,一个班里各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有,他本来以为教起来会比较困难,但是由于塔村比较落后,孩子们学的都是很简单的知识,偶尔有卡壳的地方也马上就解决了。
放学很早,钟离简单收拾了一下,写完明天的教案就回屋休息了。温迪不在,他霸占了炕上最舒适的一块地,刚刚歇了没一会儿,房门就被‘砰砰砰’敲响了。
打开门,发现是二毛蛋站在外面。
“钟老师!”二毛蛋气喘吁吁地说,“钟老师,江上有人!”
“什么?”
二毛蛋深呼吸了好几下,好像没那么喘了,这才缓缓说他们放学后去乌苏里江面上玩,远远看见有个人站在冰面上,和他说话也不应,像鬼,吓人得很。
“钟老师,我小姨现在不在家,我实在是害怕,就想着来找老师。”
“你和谁一起看到的?”
“行秋啊!他说冰上的是鬼,让我来找人。”二毛蛋声音听着很急,“钟老师,您能不能陪我去看一下,我担心行秋。”
……
钟离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
乌苏里江离塔村最起码有三四公里,二毛蛋就真是一口气跑回来的,穿得那么厚,也不怕喘不上气。
钟离安慰似的拍了拍二毛蛋的肩膀,让他慢慢走。
待小跑到江边时,不等二毛蛋帮钟离指方位,行秋‘哼哧哼哧’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声喊:
“重云!你去哪里了?”
行秋一把抓住二毛蛋的胳臂,又望了望他身边的钟离,眼睛骤然睁大,说:“钟老师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说冰上的那个是鬼吗?我找人来救你啊,你没事吧?”
“不是……”行秋的表情有点尴尬,“我随口说的……”
这下钟离是明白了,行秋是在吓二毛蛋呢,没想到那傻孩子真的信了。
“行秋,你骗我?”小名二毛蛋大名重云的男孩紧紧皱眉,“先不说这个,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遇到什么事吧?转个身给我看看……”
确认两个孩子都没事后,钟离望向了江面。
厚厚的冰映着将要落下的太阳,绝美的景色。就在不远处,钟离真的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头顶阳光,长长的围巾拖下来,如同雕塑一般的侧影,此情此景,像一幅画。
对视了。
钟离看见了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湛蓝的眼,橘红的发丝张扬地从厚厚的帽子里窜出来,随着猛烈的风,他臃肿的长外套被吹起一个角,打到了胡乱飞舞的围巾。
不是鬼,是个苏联人。
钟离只会说一点点苏联话,正考虑着要不要和对面的人说英语,那人却开口了。
“你好。”
很蹩脚的中文,透着一点点好笑。
钟离清清嗓,用英文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风……景。”他说的还是中文。
“请回来!达瓦里氏。”
“达瓦里氏!”那个人好像很开心,抬起手挥了几下,笑得灿烂,“亲爱的,朋友。”
钟离回头对岸上的重云行秋说了句‘别乱跑’,随后慢慢靠近面前的苏联少年。
“那两个孩子好像被我吓到了。”苏联少年用英语说。
“没关系,误会已经解除了。”钟离大口吐着热气,白色的水雾顺着风烟消云散。他伸出手,说,“你是从哪里来的,需要帮助吗?”
这是14岁的阿贾克斯与23岁的钟离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