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达达利亚 ...


  •   自新中国成立之后,北平变回了北京。
      钟离偶尔收到一两封好友寄来的书信,讲的都是北京城的变化,世间万物都在变,连小小的塔村都不能避免。不会变的只有佳木斯隆冬灰蒙的天,寂静无声,像一个独立的世界。

      这一年过得悄无声息,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战争持续到10月,无数中国军人跨过鸭绿江,奔赴战场。而塔村在夜色中依旧沉默,老院长病倒,学生流失惨重,随着战争,一切并没有好转。
      外头冷,钟离烫了毛巾暖手,不一会儿又变冰了。温迪则是缩在炕上缝补破损的棉鞋,这些日子炕越来越烧不起来了,一切都好似即将走向崩坏。

      就这样苦苦支撑了快三年之后,随着老校长的去世,塔村小学也即将关闭了。

      钟离望向日历,破旧的墙上挂着大大的数字,是1953年8月3日,两天没撕日历了,今天应当是8月5日。
      八月正值盛夏,哪怕是边境,白日里也是热的。老校长下葬之后,钟离看见凝光迟迟不愿离开,热气蒸腾上来,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光秃秃的土坡,眼底的惆怅清晰可见。
      她在学校呆的时间最久,所以比谁都清楚,老校长走了,塔村小学便也没了。
      老校长的子女没过几天就会从别的城市回来,他们一开始就反对父亲开这个赔钱的学校,是决不可能再将学校开下去的,凝光所坚持的,最终还是化为乌有。

      “之前我说谎了,其实我离开过塔村。”凝光对钟离说。

      钟离静听着,凝光的身上从来都带着一股坚毅,那是从泥石中破出的新芽。
      “我其实一直都很厌弃自己的出身,艰苦贫穷,又是女孩,家里人不让读书,我在苞米地里跪了一天一夜父母才同意我每天去镇上的小学旁听两个小时。”
      凝光不紧不慢地说着,她说她的痛苦、她的自卑、她的坚强、她破碎的自尊。
      “我考学成功后,第一反应就是离开塔村,离开这块贫寒的土地,所以我义无反顾地走了,可当我真正去到南方的时候,我才发现,背朝黑土的我是那样狼狈。”

      小地方出身的凝光以为自己走出来了,其实她依旧被困着。
      她的成功并非仅仅源自于她的天赋异禀,更大一部分是因为她一日复一日超越常人的努力,当她意识到别人只靠环境和背景就可以达到她穷尽一生的高度的时候,她陷入了迷茫。

      回到塔村,改变家乡。

      这是凝光想了很久之后的决定。
      可如今,这件事情,基本上不可能实现了。

      “钟离老师,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凝光说。
      钟离明白她话中之意,他由衷地敬佩凝光,如果凝光有和他一样的出身与性别,一定可以拯救很多很多人,可是没有如果,事实残酷,就如同弥漫在鸭绿江对岸的硝烟,即使散去,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命运就该如此吗?”凝光问钟离。
      钟离摇头,他说:“不该的。”
      “可是我从来都不信命。”凝光说,“知识能打破黑暗,可是在极黑的地方,只有一道光是不足够的。”

      他们是极寒之地的执灯之人,将被黑暗吞噬了。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钟离看到了凝光眼中的神采,他明白,无论多么艰难,凝光一定会燃烧自己,野火燎原。

      钟离回到宿舍,他看见温迪在收拾行李,又是分别的时候了。
      再一次对上那对绿色眼眸时,钟离恍惚,原来都已过去快四年了。
      “钟老师。”温迪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走啊?”
      “过两天吧。”
      “这里离火车站远得很,可要早点出发啊。”
      “嗯,好。”
      “这个送你。”温迪塞给钟离一个风铃,仔细一看,是用酒瓶的玻璃底做的。

      “相识一场,留个纪念。希望每当你听见风的声音的时候,都能想起来这段共事的时光。”温迪说,他回头,额前碎发飞舞,“再见啊,钟离。”
      钟离没有问温迪接下来要去哪,只是接过风铃,他唇角勾起,说:“再见。”

      说着‘再见’,钟离知道,那应当是‘永别’。

      “永别了,我的朋友。”

      钟离回头望向空荡的屋子,再眺望空洞的校园,怅然若失。
      两日后,钟离将离开。
      天还未亮,他拖着行李踏上归途,空无一人的黑土地,适合吹奏李叔同的《送别》,可是行秋早已离开,再没有人会在塔村的清晨吹口琴了。

      钟离慢慢走着,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逛到乌苏里江边,江水涌动,富有生命力地高歌。

      “钟离同志!”

      突兀的声音响起,钟离迷惑回头,橘发高个青年就那样站在江边,随着江风,气喘吁吁的模样,宝石一般蓝的双眼诉说着他的身份。

      日出了。

      钟离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他认出了来人。
      “阿贾克斯……”钟离呢喃。

      那个苏联孩子已经褪去了稚嫩的面庞,他的发丝如烈焰,在金色的阳光中熠熠生辉,他开口,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

      “我回来了。”

      “钟离同志,我走后,还会回来这里的。”

      四年前阿贾克斯说过这句话。
      同一地点,他做到了。

      钟离哑然,他没想到平淡的离别之后,却是出乎意料的重逢。
      阿贾克斯看钟离一直不说话,便又开口:“我刚刚去了塔村小学,为什么没有人?”
      “学校关了,大家都走了。”钟离回答。
      “你也要走吗?”
      阿贾克斯没有问学校关闭的原因,他定定望着钟离,眼底有浅浅的失落。
      “你来得赶巧。”钟离笑着说,“再晚一些我也要走了。”
      “去哪?”
      “回家。”
      “你家在哪?”
      “在北京。”
      “那我也去北京。”
      “啊?”钟离微怔,“你要和我一起吗?”
      “嗯。”阿贾克斯说,“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望着阿贾克斯忽闪的眼,钟离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他觉得很荒谬,但是又很难反驳。

      “你……”钟离叹气,“你中文变得太好了。”
      “我一直在学习。”
      “你和我一起回北京,那你住哪?”
      阿贾克斯低头,罕见地沉默了几瞬,小声说:“钟离同志,你愿意收留我吗?”

      天色渐亮,江水翻涌牵起风动,吹动阿贾克斯白衬衫上别着的星星。
      钟离突然想起来,阿贾克斯的父亲是一名苏军。

      “你参军了吗?”钟离问。
      阿贾克斯点头,回:“我去打仗了。”
      “朝鲜战争?”
      “是。”

      上次见面明明还只是孩子,如今重逢阿贾克斯已成军人了。
      惊人的成长。

      钟离心底荡起波澜,战场无情,阿贾克斯虽然看着高高大大,但也不到20岁,不知道这几年经历了什么,眼底的光不似当年明亮了。
      “战争结束了,也胜利了。”钟离语气认真,“恭喜你。”
      阿贾克斯听后眉眼舒展开,微笑着说:“也恭喜你。”
      “恭喜我做什么?”
      “恭喜你,因为中国也胜利了。”

      或许是阿贾克斯的语气过分真诚,钟离‘噗嗤’一声笑出声。

      “你笑了。”阿贾克斯说,“你是不是同意带我一起回家了?”
      “我可没说。”
      “如果你不带我走,我只能留在这里,等到冬天,再从江上走回苏联。”阿贾克斯委屈巴巴。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车子被开走了。”阿贾克斯摸摸自己的裤子,掏出一些纸币,“我有钱的,我给你钱。”

      全是卢布。

      钟离实在是拿阿贾克斯没有办法,他叹气,说:“这里离火车站很远,要坐牛车,你可以接受吗?”
      “当然可以!”
      “要坐很久,大概要一天半。”
      “我接受!”
      阿贾克斯把卢布塞给钟离,钟离又把那些钞票放回了阿贾克斯的口袋里。
      “把钱放好,别掉了。”钟离无奈,“你做事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吗?万一我提前走了,你不是白跑一趟。”

      钟离知道,方才阿贾克斯说回不去是胡诌的,边境有哨塔,他是苏军,可以联系到家人。
      可是自己曾与阿贾克斯做过约定的,他战争结束后第一时间来找人,钟离总不能把人家一个人丢在塔村。

      “我想见你。”阿贾克斯说,“我给你写好多信,你全都没回我。”
      “信?”钟离疑惑,“我没收到过你的信件。”

      大抵是送信的过程出了问题。

      钟离没再继续追问了,从前他只当阿贾克斯是个孩子,对待他就和塔村的那些学生一样,一般说什么话都是顺着的,也没真正放在心上,尤其是经历了行秋重云的离开,他都差点真的相信在塔村的所有离别,都不会有重逢。

      可是事实本不该如此的。

      牛车摇摇晃晃,阿贾克斯已经长得像钟离一般高,他们两个高个子坐着有点挤。
      “我有东西给你。”阿贾克斯随身有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都装了些啥。
      阿贾克斯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
      钟离接过,看清上面的字。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是中文译本,书页已经有些烂了。
      “这是一个中国士兵给我的,我和他说我正在学习中文,他就送给我了。”阿贾克斯说,“在战场上,这本书给了许多人莫大的勇气。”
      钟离点头,道:“保尔·柯察金是个坚毅伟大的人。”
      “你看过这本书的吧。”
      “看过的。”
      “我知道,我觉得你看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书。”
      “你说得太夸张了,阿贾克斯同志。”钟离边说边翻开书本第一页,纸张粗糙,像是浸过水又晾干过,微微泛黄的扉页上用黑笔写着一个单词。

      Tartaglia

      “达达利亚……”钟离轻念,随后问,“这是谁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阿贾克斯说,“参军后我就改名了,我曾写信告诉你,可是你没收到。”
      “这个名字听起来比阿贾克斯温和。”
      钟离伸手附上那个名字,字迹清晰,而在‘达达利亚’的右上角,有很模糊的三个中文字,大约是书本原主人的名字,字迹是被水晕开的,看不清晰。
      像是看出了钟离的疑惑,阿贾克斯说:“这本书被埋在雪地里过,有一些字看不清了。”
      “送你书的那位同志如今过得怎样?”
      阿贾克斯沉默了良久,开口:“他牺牲了。”

      钟离手一顿,他抬头和阿贾克斯对视。

      “战争无情,真是遗憾。”钟离的声音盛着一些共情的悲伤,“故人已逝,这应当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你该自己留着。”
      阿贾克斯喜欢钟离的眼睛,里面的情绪总是很生动,令人着迷。
      他垂眸,说:“我从前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只懂得打打杀杀,认为变强是我唯一的愿望,参军后我做了侦察兵,一直想着大展拳脚,可我忽略了战争是很苦的,在见证了太多残酷后,我才意识到比枪炮更重的是人的情感。”

      保尔?柯察金一开始也是侦察兵。

      “你重承诺,而且勇敢,已经非常好了。”钟离说。
      ‘阿贾克斯’这个名字听起来带着金色的微光,像传说里的英雄,所以钟离才会说‘达达利亚’听上去更温和。
      “还不够的,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阿贾克斯盯着钟离在日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双眼,语气变得柔和,“情感太重的东西留在我身上我会感到迷茫,所以,你替我保管吧。”

      “好吧,我答应你。”钟离将书本和上,继续说,“那我以后是叫你‘阿贾克斯’还是‘达达利亚’呢?”
      “都可以,你想叫哪一个?”
      钟离思考了一会儿,说:“既然你自己改名字了,那我也叫你‘达达利亚’吧。”
      “好。”

      牛车走了快一天,俨然已是傍晚了,斜阳透过树缝,落在钟离纤细的睫毛上。
      钟离感觉全身酸痛,边上的小孩个子和他差不多高,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路途遥远,要是觉得累的话可以蜷住身子躺下休息,虽然还是累的,但总比现在好一些。”

      钟离轻轻动身挪出一个位置。

      “请吧,达达利亚同志。”

      达达利亚闻声躺下,头抵在钟离的腰上。
      安心的气味,好像是这几年偶尔在梦里出现过的。

      战争结束了,夏天来了,花早就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达达利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