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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念善恶 ...

  •   “先皇在世时,我是忠臣,先皇驾崩后,我就是余孽。”

      此时,已至中年的裴允年正在经历他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

      站在牢房外的祝阳呈和梁渡喧自裴允年入狱后,奔波劳碌,不惜涉险搜集了不少的证据,打算为这叛国案翻案,却在最后一刻遭到了裴允年的拒绝。

      “老师,可若是放纵他们这样辱您清白,那议和岂不会化为泡影?您真的甘心吗?”祝阳呈依旧不死心的劝道。

      裴允年笑着摇了摇手,“议和不会随我逝去,终有一天,他们会意识到,长久的战争是无法维护一个王朝的,到那时,议和是唯一的出路。”

      眼看所有的努力终无法迎来期待的结果,两人再不甘心都只能束手旁观。

      梁渡喧看着两人搜集的证据,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们早已将这些白纸黑字送了出去,可眼看临到裴允年的死刑日,投去的证据却犹如石沉大海,不得回应。

      “实在不行,我们劫刑场吧?”祝阳呈不过脑子突然就说出这话,把梁渡喧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他的嘴巴,不可置信的说道:“你疯了?到时连带你父亲他们可怎么办,要是有小人乘机抓住把柄怎么办?”

      祝阳呈泄了气,他趴在桌子上烦躁的说道:“那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老师去送死吗?”

      梁渡喧无力的坐了下来,他们能做的都做了,就算现在跑到外面大喊冤枉,都不会改变这已经铁板上钉钉的结果。

      裴允年处刑的那天是阴天,微微的风伴着小雨,有些凉意。

      他最后一个请求,便是托狱卒拿了身干净的长袍,不要求材质,干净便好。

      虽说裴允年此时风光不再,但人心依旧,几个狱卒一起攒了些钱,为他订做了件平素绢的长衫,没有绣花,但工整舒适。

      裴允年看到时,羞愧的说道:“唉,可惜了这么好的衣裳。”

      他郑重的拜谢几位狱卒后,便像从前每日上早朝时那样,给自己更衣。

      牢里没有梳子,他就用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的梳理自己的头发,直到满意后,就站在原地等待着。

      刑场已经备好,裴允年立马被带了出来,他手脚都带着镣铐,衣服却无比的干净整洁,半个月的牢狱之灾,没有打弯他的脊背,依旧挺的笔直,平眼睛视前方,抬头迎着细雨。

      他一站在刑场上,就能看到场下的百姓,他们每一个,都是裴允年操劳一生的理由。

      他看到了在人群中的祝阳呈和裴允年,少年的脸庞总是挂着情绪,身为他们的老师,怎可能不知他们的想法?

      他到最后什么都没说,而是对着两位学生的方向摆摆手,那神情好像在说:别看,快回去吧。

      台下的祝阳呈和梁渡喧紧紧攥着拳头,仿佛所有人都明了真相,却所有人都只能紧攥在心里,包括裴允年。

      “斩!”令牌一下,手起刀落,刚刚还在场上活生生的人,瞬间人首分离。

      目睹这一切的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允年的脑袋就已经滚落到场下。

      紧接着便是人群的惊呼声,议论声。

      祝阳呈两人依旧呆愣在原地,感到头皮发麻。

      梁渡喧先动身破开人群走向前去,他缓缓靠近裴允年的头颅,呆愣的脱下外袄将头颅包裹起来,抱在怀里。

      鲜血沾了他手上,梁渡喧看着手中的鲜红,感到不真实。

      祝阳呈的双腿开始发软,他一下倒在地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看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笑容。

      谢资儒,他在笑,他在笑。

      上奏辱裴允年清白的是他,造假证据的是他,主持刑场的是他,他怎么有脸笑?他凭什么笑?

      两人将裴允年的后事安排好后,依旧守着那间两人一起上学的小屋,好像总有一天,老师会背着书箱回来,抽查他们的背书。

      可他们只能站在落灰的书桌旁发呆,翻看着没有讲完的课本,一遍又一遍的写着没来及交的文章,也只有这时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死亡带来的分别。

      而那抹笑,从那时起日复一日的萦绕在祝阳呈脑海中,不断增加祝阳呈的怒火。

      夜里,他提着刀独闯谢府,但对方终究人多势众,他孤身一人,连内院都进不去,只能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丢到谢资儒面前。

      谢资儒见到他也只是笑了笑,没把他当回事。

      “我听说,就是你和那个孤儿想翻案?唉,小孩终究是小孩,我劝你一句,要不是你有个好爹,你以为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能活到今天?赶紧收拾收拾回凤阳吧。”

      祝阳呈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喝那股愤恨的情绪冲上大脑却无能为力的感受。

      他被丢了出去,深夜的街道没有一个人可以求助,他只能吃力的爬起来,捂着伤口回去。

      眼泪夺眶而出,他似乎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什么都无法挽回,巨大的溃败感使他无比崩溃。

      没走几步,祝阳呈又立马倒了下去,可这时却突然有双手扶住了他。

      祝阳呈抬头模糊的看了一眼,好像是个蒙着眼的瞎子。

      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询问或者道谢,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他就躺在一间客栈里。

      那个瞎子守在他旁边,感觉到他醒了后,说道:“你的伤,我治好了。”

      祝阳呈听到这句话才发觉,身上的伤全都好了,甚至连一点伤口都没有。

      “你是谁?”

      “妖怪。”

      祝阳呈显然是不相信的,但他的伤确实是好了,这让他无法反驳。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要与你做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那瞎子一下站起来,严肃的说道:“我可以帮你报仇,但你要帮我养育一个婴儿。”

      祝阳呈完全没注意后面的话,他抓住“报仇”这个词急问道:“你怎么帮我报仇?”

      “我能够对你的仇人下诅咒,悄无声息的。”

      祝阳呈沉默了,他觉得这实在荒谬,可又无比心动。

      他和梁渡喧用尽全力都无法救下老师,报仇更是艰难,眼下谢资儒又出言威胁他,自己有父亲做靠山不怕他乱来,可梁渡喧什么都没有,宛若一只轻易就能被捏死的蚂蚁。

      “那个婴儿,是妖怪吗?”

      “是人类。”

      “你为什么不自己养育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说道:“因为我要死了。”

      祝阳呈才体会过死亡的无情,或许这个婴儿是他捡来的?在死之前想托付给人类?

      无论是报仇还是养育这个孩子,对于祝阳呈来说似乎没有隐患,若他是骗子,就当做善事也无妨。

      “想好了,就击掌为誓。”

      祝阳呈不假思索的击了掌,他抱着婴儿,有些恍惚的踏出了客栈的门。

      “你昨晚去哪里了?这个孩子哪来的?”梁渡喧找了祝阳呈许久,生怕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

      “我出去散散心,就捡到了他。”

      “你不会想养他吧?”梁渡喧看着祝阳呈坚定的眼神,还是后悔没能早点把人找回来。

      没过几日,满大街传着着谢资儒染病去世的消息。

      祝阳呈惊讶之余,不由得有些窃喜。

      他死有余辜。

      但内心的不安还是让他决定带着孩子回到凤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与梁渡喧道别后,祝阳呈回到了故土。

      他给孩子起名叫九川,求父亲收为养子,成为了凤阳的三少主。

      祝阳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他一边听着谢家没落的消息,一边加倍对九川好。

      可他发现自己被骗了,这个孩子不是人类。

      每当孩子生病时,他的身上就会长出像狼毛一样的东西。

      祝阳呈不敢让其他人接近孩子,所以在九川五岁前,都由他亲自扶养。

      幸好九川长大后就不再长那些奇怪的东西,但祝阳呈依旧小心谨慎。

      他没有娶妻生子,一直照顾着九川,而他的弟弟祝阳朔却找到了一个心爱的女孩,很快便成了亲。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心怀秘密的祝阳呈始终不能感到安稳,于是开始主动打探谢家的状况。

      谢家人原本在朝中权势滔天,可突然间全家染上了怪病,即使找遍天下名医都无法医治,就连刚出生的婴孩都无法避免。

      情报上写着,即使与谢家没有交集的人也会染上这种怪病,所以一时闹的人心惶惶。

      祝阳呈猜测应该是与谢家有亲缘关系的人,都会受到诅咒的影响。

      但这“亲缘”二字所包括的范围远超祝阳呈的想象,哪怕是已经世代不曾联系的人家,都会因为这一点亲缘而患上怪病。

      九川十岁时,因为怪病而死的就已有百余人。

      谢资儒死有余辜,谢家人暗中作祟,同样有罪,其他的那些人…

      他们有罪吗?

      祝阳呈无法说服自己忽视这些人命,他开始逃避任何外来的消息,将自己封闭起来。

      可秘密是一块海绵,捂在心里的时间越久,它就会越来越肿胀,直到吸干你的血液。

      每一日,他都会梦到那些枉死的亡魂,一遍又一遍的质问他,缠着他。

      久而久之,他已经无法分清梦境与现实,那些亡魂在他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床旁边,镜子里,房顶上,树荫下…

      他无法求助别人,为了隐瞒这一切,他开始减少与周边人的接触,他的双胞胎弟弟,父亲,全府上下所有人,都成了他的警惕对象。

      他不允许祝府的下人与九川接触太多,甚至霸占了他的时间,减少他与祝阳朔和祝愿景见面的机会。

      他不断暗示年幼的九川,只有自己是爱他的。

      这所有为了守护秘密而有的举动,在九川眼里,都变成了爱。

      但长久的压抑终会引来爆发,一天夜里,祝阳呈看着满屋子晃荡的亡魂,无法忍受猛地冲出了房门,却无意间撞上了祝阳朔的妻子。

      此时的她已经怀有身孕,这一撞使得她生生早产,也是这一晚,祝彦儿失去了母亲。

      祝阳呈当然记得是自己闯下了大祸,可她到临终前,都没有说出祝阳呈的名字。

      从那之后,他再也无法摆脱杀人的阴影,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家人,变得越来越封闭。

      他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屋子里,祝阳呈拿着一把匕首,在已经举起对准脖子时,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他发了许久的呆,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他带来的,他得带走。

      一日九川没有任何怀疑的来到了大哥给他的陌生地址,走进客栈房间的那一刻,他看见祝阳呈笑着坐在凳子旁。

      九川走进去后,祝阳呈连忙过去迎接,并悄悄锁上了门。

      “大哥,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就是有点小事和你说说。”祝阳呈搭着九川的肩膀,将他按在凳子上。

      “我问你个问题,大哥若是拜托你个事,你会答应吗?”

      “当然了。
      祝阳呈温柔的抚摸着九川的脸颊,默默从腰后抽出匕首。

      “大哥爱你,你愿不愿意跟大哥一起走?”

      九川早已注意到祝阳呈抽出匕首的动作,但出于信任并没有闪躲,只是问道:“什么意思?”

      没等来回答,匕首就从九川的头顶直冲而下,九川立马抬手接住,祝阳呈一甩,将九川和匕首一同甩到床边。

      九川被摔的头昏脑胀,但还是一把拿起匕首对着祝阳呈。

      他不理解大哥的举动,求生的欲望使他感到害怕。

      “九川,听话,我们一起走吧。”

      祝阳呈此时精神恍惚,不断的流出痛苦的眼泪,虽然他养育九川有自己的目的,但对九川的疼爱是真的。

      九川环顾四周,发现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被锁死了,即使这样他依旧不敢相信祝阳呈是真心要杀他。

      害怕之余还有委屈,他不明白疼爱自己的大哥为什么这么做,他看着跪地不断给他磕头的祝阳呈,眼泪不断的涌出。

      祝阳呈突然起身,猛地向九川扑过来,就在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猛地吐了一口鲜血,身体缓缓到在九川的匕首上。

      他违背了誓言,受到了惩罚。

      九川脸上身上都是鲜血,顿时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夫告诉祝愿景,九川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时失去了记忆。

      祝阳朔看着坐在床上呆愣的九川,弯下身抱住了他。

      【这就是真相吗?】玊羽摩挲着九川的手,心疼却不知说些什么。

      九川低着头,嗯了一声。

      “破阵那日,九疑就把这段记忆灌入我的脑海中了,我一直想跟你讲,可是太忙了。”

      【你有告诉祝阳朔吗?】

      九川摇摇头,“没必要了。”

      九川抬头看着玊羽心疼的眼神,笑着捧着他的脸,“你干嘛?这副表情。”

      【九川,你很难过,对吗?】

      九川轻巧的说了句:“还好吧。”

      【你可以表现出来的。】

      九川知道玊羽在担心他,可此时的九川认真的说道:“玊羽,我知道你希望我发泄出来,但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好吗?”

      玊羽终究无法逼迫他,只能给予一个拥抱。

      他们都明白,有些真相,不适合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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