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91、冰绡扇（30） 凤鸣山

　　那日在凤鸣山与东望行宫的交界处，谢衡羽与韩明昱暂时分别，但谢衡羽没有立刻离去，他藏在树影绰绰中，神识跟着韩明昱一段，直到韩明昱遇见李家人，他才收了神识，往凤鸣山中隐去。

　　凤鸣山地广人稀，万木葳蕤，草木葱茏，从最初刚踏进山里那一刻起，谢衡羽就感受到山中灵气富裕，他当时一心系在师妹身上，并没有过多探究。

　　按理说，此等风水宝地，定会吸引多方势力抢夺占据，就算人间帝王在附近修建宫殿，也没本事清退所有人，可这山里别说半个修道之人，连个妖魔鬼怪的影子都瞧不见，都是些未开智的山野动物。

　　在山下外围倒是有些道人，也不见得他们往山里跑。

　　谢衡羽御剑飞行了两圈，慢慢察觉到灵气的异样，若说灵气盈裕已非比寻常，而这些灵气本身就有问题，去年离开瑶山去查龙脉，直抵盛京宣州府，灵气里竟掺杂着龙脉之气，虽然分量微小足以让人忽略，但谢衡羽捕捉到了。

　　龙脉处在瑶山和宣州府之间的线上，这一片地域离蕲州很远，怎么着也不会游移到东边，除非是人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大能，六道之中寥寥无几。谢衡羽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王玄剑在手中轻鸣，想起那个人，却对他要做的事疑云更重，谢衡羽强行压制住王剑躁动，似是安定己身。

　　这些灵气远没有看起来纯粹，除了微量的龙脉之气，估计还杂糅着旁的，是好是坏，得用东西测过才知。

　　谢衡羽在山中找了块负阴抱阳的地，随即动用周身灵力开设测灵阵法，走的是古老的裕教路数。

　　裕教是裕江一带的玄门道教，曾几何时，道教门派遍地开花，裕教是裕江流域最厉害的门派，在那个争正统与旁支的大乱炖时期，裕教敢以裕江为名，没有门派敢正面异议。可惜物是人非，经过历史长河中战乱的洗礼，它渐渐没落，和大多数门派一样的结局，走向衰败与荒芜。

　　但谢衡羽记得它的存在，用的是最正统的玄术。

　　阵法开启，谢衡羽坐在阵法中央，就近抓取了一些灵气，将感知与阵法相连，慢慢地他从灵气里感受到了一些情绪，有强烈意识的情绪，也有浅淡无识的情绪，情绪又是复杂的，酸甜苦辣咸，揉成一团，似十情八苦，那便是……命数因果。

　　就在此时，阵法周遭灵气突然聚涌，将谢衡羽包围住，谢衡羽睁开眼起身，将灵气打退，这些灵气是违逆因果的存在，他如今验证了再也不敢碰。

　　谢衡羽想起韩明昱所言，连接环春湖湖底龙阵的灵气来源，应就在凤鸣山中，而起他笃定此处有个阵眼所在，无时无刻不在转换灵气。

　　要尽快找到毁掉，否则人间有大难，他不敢想这东西已经害了多少生灵。

　　经过灵气突袭的小波折，谢衡羽更谨慎了，燃起一道符在凤鸣山中行进，这次没有御剑，生怕错过什么异样。

　　半个时辰后，谢衡羽遇见了鬼打墙。

　　他灵力受阻，王玄剑也飞不出去，定了定心神，倒也不着急，恐怕他开阵测灵的时候，就已经被幕后人给盯上了。

　　既然怎么也走不出去，干脆等幕后人再次出手前，在此处保留体力。

　　很快，一阵沉闷的声音传来，一下一下似锤击人的心底，像有人敲墙，也像撞钟，声声不绝，令人烦躁不堪，谢衡羽下意识念清心咒，但徒然无功，这声音本来寻常，却异常邪门。

　　谢衡羽在鬼打墙的空间里，不管走到哪个方位，声音都没有变小，似远在天边，但又近在耳前。

　　寻常人遇到这样的情形，不死也疯，谢衡羽定力足够，还没到精神崩溃的时刻，连忙调用灵力给自己生成一个隔音罩，虽然暂时屏蔽了魔音，但精神收到干扰后似有耳鸣回旋，谢衡羽不敢太过松懈。

　　他的情绪波动影响到了心魔，沉寂许久的海东泠发出一声笑，“遇到麻烦了？这人手段阴邪，需不需要本尊帮你？”

　　“闭嘴，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是吗？总有那么一天，本尊会帮到你。”

　　谢衡羽按下额头即将显现的红色魔印，遏制心魔出现，眼前的麻烦并不算严重，他有把握解决。

　　红蔻从李家宅院出来，前往凤鸣山寻谢衡羽，她在山里一阵穿梭，始终没找到谢衡羽，直到寒雪初降，凤鸣山变成皑皑雪山，红蔻也不得法。

　　红蔻不会在山里过夜，夜里的凤鸣山似乎不太平，东望行宫彼时空着，她胆子颇大，挂在一棵古树上休息，长夜漫漫，总想起那个战火纷飞，却在奢靡宫殿里弹着琵琶跳飞天舞的胡小惜。

　　日复一日，天子东巡来到了东望行宫，红蔻远远看到了仪仗队，除了传闻中的当朝天子封卫泱，还有国师。

　　看了一眼国师后，红蔻立刻逃离，再到夜里，也不会潜到行宫里去，即使这位国师并不在行宫里驻留。

　　她对他是天然的畏惧，能够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红蔻知道这家伙惹不起，所以绝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没多久，红蔻在山里遇到了李家门神，单归鸣。红蔻知他对自己印象不好，本打算无视离开，却被单归鸣叫住。

　　“韩姑娘被国师大人带走了，不日戚季启程去上京，你要不要跟着戚季一起走？”

　　“你不怕我加害李二小姐？她灵魄纯净，最吸引妖魔，而我还是个大妖。”

　　“我相信韩姑娘，自然也相信你，”单归鸣眼神已经没有往日冷冽，“你在府中去了韩姑娘的院子，在下都知道。”

　　“我答应过明昱，帮她找师兄，这些天一直没个结果，他的气息最后只在凤鸣山出现过，所以我还不能走。”

　　“你要找的人确实还在凤鸣山中，不过你留在这里只会给他添麻烦。”

　　红蔻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什么都知道！”

　　“有人要下一盘棋，所有人都是棋面上的棋子，”单归鸣还在劝她，“你跟着戚季去宣州是最好的选择。”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知道这一切的由来始末与操纵，比起任何人，韩姑娘才是处在最危险的位置，她现今孤立无援，最需要有相熟的人在身边。”

　　红蔻在心里权衡轻重，谢衡羽的实力不必多说，但韩明昱的处境让红蔻更为担忧，她虽然已经是个成熟的浣灵师了，但在国师的手里……红蔻轻叹了口气，接受了单归鸣的提议。

　　她本要下山去，还是回头看了单归鸣一眼，“你最好不要与谢衡羽为敌。”

　　单归鸣道：“这不是由我来决定。我奉命来收拾定局。”

　　你会死的——这句话最终卡在了喉咙里，红蔻带着怅然走了。

　　日头晴好，她身为妖，不惧冷热，背后却微微生寒，单归鸣，那个李家二小姐的保护神，陡然成为了一道红尘碎影。

　　凤鸣山里的确藏着一个覆天大阵，走到阵法边缘处的单归鸣立刻察觉到有人闯入阵中，暗叹此人实力不俗，连忙闪身飞了进去，一个相貌不凡的年轻男人在施法破阵。

　　饶是博古通今的单归鸣也一时看不透男人的路数，只得先动手打断他施为。

　　男人神思敏捷，在攻击前来的那刹那瞬间躲开，飞到了单归鸣的正对面，他身后是容灵柱，正散发着白色的光芒，与六龙归一阵的灵气流转是为一致。

　　男人才看单归鸣一眼，便道：“你并不是幕后人。”

　　“我是听命之人。你是韩姑娘的师兄，谢衡羽？”

　　“你知道我？”

　　“我身后之主也知道你，从你在山中滞留的那一刻起。”

　　“你主子是谁？”

　　“国师岐清，北域妖界涂山氏。”

　　对面之人直言不忌令谢衡羽意外，他既不藏着掖着，也许是对某些情势的自信。不过他的话验证了谢衡羽的猜想，他为查龙脉追踪到北涧行宫，与岐清交过手，北涧行宫的气息和这凤鸣山很像，尤其是在阵法里。

　　谢衡羽在凤鸣山遇见了很多阻挠，可谓过五关斩六将，才解决了鬼打墙和音攻，转眼就遇上了五行紊乱，金不克木，火不可金，关关致命，谢衡羽见一关打一关，在上面折腾了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了阵法，因为得不到休息，已经很疲惫了。

　　谢衡羽见他是个凡人，说道：“何必为妖卖命，反倒折了性命，速速离去。”

　　没想到他丝毫未动，“在下的命都是岐清大人给的，在下只听命于他。”

　　谢衡羽暗叹是个倔强之人，但立场相悖，即使他不是滥杀之人，也要动手了，他死死盯着他，这人也全然不退。

　　“在下是相师，姓单名归鸣，在谢公子动手前，还请与在下下一盘棋。”

　　“什么？”

　　谢衡羽实在不懂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对方还想着对弈。

　　单归鸣言出法随，立刻召唤出一只巨大棋盘，棋盘之大，竟覆盖住大多数的阵法台，还将灵柱暂时隐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