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92、冰绡扇（31） 祭天台

　　谢衡羽本就站在灵柱旁，这时候的位置正式棋盘正中央天元处，那些纵横交错的棋盘线是透明的，玄黑的，圈出来的格子每个都硕然，相师单归鸣已经飞到了东面的高石上，静候谢衡羽抉择。

　　此人年轻却羸弱，凭着一腔孤勇与决绝，硬是要站在高台之上。

　　谢衡羽也不再殚精竭虑，飞到了西面高处，与单归鸣成对立之势，单归鸣又先开口：“这局不必猜先，在下愿让出先手，请谢公子先行。”

　　先手一般都有优势，但谢衡羽不爱占人便宜，反倒回绝了好意。

　　单归鸣轻微叹息，“这不是普通的棋局，关乎生死。”

　　谢衡羽眼神一怔，“还望直言。”

　　“岐清大人带着韩姑娘去了上京，此刻应是在北涧行宫祭天台，谢公子你说巧不巧，蕲州府也有座祭天台，一西一东，正好是我们现在的方位，”单归鸣语气更为冷酷，“一直以来，蕲州府祭天台单向输送灵气给宣州府祭天台，因为两者相连，有时候宣州祭天台的龙脉之气会倒流一点到蕲州，这种纰漏防不胜防，倒也无伤大雅。”

　　“明昱？祭天台？”谢衡羽赫然想起当初在北涧行宫的人与事，“你和涂山氏到底干了什么？”

　　“想知道就请和我好好下完这盘天地棋局。谢公子，从现在起，你代表的是岐清大人，而在下代表的是韩姑娘韩明昱，你赢则韩姑娘败，你输则韩姑娘胜，若韩姑娘败落恐怕不止有生命之危险。而且棋局输赢也关乎在下生死，在下活着维系祭天台屹立不倒，在下死去则无力守护祭天台，祭天台造业障祸苍生，谢公子可要想清楚如何与在下对弈！”

　　“既关乎你的生死，你为何还要将先手让与我？”

　　单归鸣不悲不喜不语，没有表露任何。

　　谢衡羽已然知道所谓的覆天大阵掩盖的正是祭天台，就在他们脚下，他再低头看去，看到天地棋盘有无数光线延绵到阵法外，就连自己和单归鸣身上也各有一条光线延伸了出去，应是去往千里之外的北涧祭天台。

　　这并不是单纯以言语代表，而是术法强行绑定，真的会生死攸关。

　　也许北涧行宫里，师妹和涂山氏正在对战。

　　已经没时间让谢衡羽停下思虑了，可是他根本无法做抉择。

　　单归鸣取消了座子制，让谢衡羽执白，他执黑，等着谢衡羽下第一手棋，这次谢衡羽忧思重重，没有再拒绝。

　　谢衡羽棋艺高超，从不怵与他人博弈，这次仍有章法，却每一步都慎重，对面的单归鸣技法也不简单，厮杀有度，不疾不徐，比起他，更为从容，仿若没有将自身生死摆上棋盘，根本不在意。

　　谢衡羽最清楚的是，岐清是要让他在韩明昱与苍生中选一个。

　　那么祭天台的危险已经超出了谢衡羽的假设，非常棘手的存在。

　　他修道这些年，每一次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他人即苍生，这一次却要在师妹和苍生里做抉择，他是该要牺牲师妹救苍生，可师妹也是苍生，他怎么选都是错。

　　他开始算计，每一步走得不偏不倚，与单归鸣不分伯仲。

　　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时间难分形势。

　　韩明昱从温热水汽中醒来，不慎呛了半口水令她完全清醒，居然是泡在一个巨大的温泉池里。

　　温泉池用的是汉白玉的底座，池壁和台面是上等青石，四周一圈是三人合抱粗的红柱，以中间池水为准成双成对，柱子中间都垂着几层香云纱，风一吹，帘飘影动，甚是风雅，抬头还能看见雕花房顶。

　　在这个半开合的温泉池内，韩明昱没有半分享受和愉悦，四下无人，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却格外怪异。

　　韩明昱抹干净脸上的水珠，赶紧起身找自己的衣服，没有找到，只看到角落竖式衣架上展呈着一套新衣，白色锦纱，上面绣着流云暗纹，一针一线，都是那么得恰到好处，这衣衫低调贵重，用料扎实，还熏过淡香，风格是她鲜少穿的。

　　原本的衣服和储物袋都不见了，韩明昱不需细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总不能光着身子，浣灵师的身子再坚强，也经不住折腾，她冷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将衣服取下就穿上，大小正合适。

　　身子暖了才发现，岐清没有给她配鞋，韩明昱忍不住在心里骂他。

　　好在地面平整干净，赤足走动也不难受，韩明昱试着往外走，外面的地砖亦是整洁，亭台楼阁，玉桥假山，奇花异草，宽阔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

　　这不对劲。

　　岐清说过带她来宣州，这么华丽的住处，应该是他的府邸，怎么连个侍从的影子都不见。

　　韩明昱倒也不怕，只想知道岐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来都来了，她就在此地逛一逛，说不定还能找双鞋子，直到岐清肯出现。

　　这地方七弯八拐，地图复杂，韩明昱想起了东望行宫，这等规格怕是上京一处行宫，岐清竟能以行宫为宅邸，皇帝对他的宠爱又超出了韩明昱的想象。

　　不知不觉间，她闻到了一股药香，循着药香，走进了一间屋子，推开沉重的大门，抬眼便见到放置正中央的金色丹炉，炉顶还是黑白八卦图的样式。

　　韩明昱想起坊间流传天子修道好丹药，岐清能获得宠信，会炼丹是其中之一，她神色沉重，想的是一个妖真的会炼丹？丹药真可以延年益寿、修道成仙？

　　岐清的法力远在大妖之上，他还扬言要杀玄臻，且不说这个，谢衡羽和落意在韩明昱心中已经很厉害了，但他俩对上岐清，韩明昱没有底，还有一丝发怵。

　　看完丹炉，她巡检房间，内侧有个小高台，踏过几级台阶，书册塞满了几墙书柜，她挑出来看，都是炼丹典籍，有寻常的，也有邪门的，邪到甚至言明拿尸体炼丹。

　　韩明昱心神一抖，把邪典塞了回去。

　　除此，她还看到点卯的册子，里面是药童值班名单，她发现一个异常，经常出现的名字里少了一个，又被新的补上，时间是几个月前。

　　还没看完，地面突然发生颤动，韩明昱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丹药房塌陷下去，转而变成数丈高的月台，而且容量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韩明昱仰头看到中间有个硕大无比的光柱，在吸收能量，好像是灵气。

　　她感受了一下，竟然是环春湖底运转龙阵的灵气。

　　岐清从灵柱后施施然现身，看着韩明昱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恢复了冷漠，他从没对她显现过的模样，此刻随心所欲，仿佛之前的痴迷都是装出来的。

　　“岐清，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不叫国师大人了，本座知道你从未诚服于本座，一股犟气。”

　　“你觉得我犟，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我生性爱自由，也爱以理服人，你没理，总爱强迫我，我为什么要对你诚服，而且诚服用在下对上的关系，可我觉得我和你是平等的关系。”

　　“平等？”岐清笑了下，又冷又凉薄，“这里是北涧行宫，靠着皇城，龙气繁盛。”

　　“包括龙脉？瑶山到宣州的龙脉之气是你拿走，用到了这里？”

　　“这你也知道，是本座小瞧了你。没错，这里面有大量的龙脉之气，还有蕲州府输送过来的灵气。”

　　韩明昱瞬间厘清了一些头绪，惊愕地看着岐清，又听到他说这里是祭天台，隐藏在北涧行宫里，没他的容许，没人能够找到且进来。

　　“为什么？龙脉，还有那些违逆因果的灵气，会让人间生灵涂炭，你知不知道？”

　　“知道，可与我有何干系。”

　　岐清的眉眼间尽是冷漠，还有隐藏的怨气。

　　韩明昱下意识道：“你在恨？”

　　“恨什么？”他反问着否认，却像在自问。

　　“你能收手吗？”

　　“不能。”

　　韩明昱叹了口气，“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道行浅的浣灵师，我知道我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但我选择与你为敌。”

　　她为敌二字说得沉重，已然下定了决心。

　　岐清看了她许久，突然笑了，“好，好得很，人间一遭，竟将你养成满口仁义道德之徒。等你快死的时候，不要又没了脸求我。”

　　咣当一声，他把棠溪剑扔到了地上，甩到了韩明昱面前。

　　韩明昱去捡剑，捡起本属于她的武器。

　　“我其实也有疑问，为什么棠溪剑每次对上你都会失效？”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炼剑的材料原本是块天陨石，本座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它认得本座的气息，还有你那可辨别妖魔的灵器，实则也是同源材料制成，它对上我亦是无用。这两个物件谁给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韩明昱是知道棠溪剑是由千年前战国时期晋国铸剑师所铸，没想到背后渊源竟有岐清的存在，如果棠溪剑仍不受她控制，和废铁无异。

　　“本座知道你担心什么，本座会屏蔽气息，公平公正地让你与本座打一场。”

　　他说到做到，当着韩明昱的面，施法给自己加了道屏息障。

　　棠溪剑剑身上娜塔莉血玉发出光泽，没了奇特的禁制，剑在手中，力量也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