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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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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几个是不是又想听我讲课了?”老桂站在我对面的花坛上,扯起嗓子对着玫红色的喇叭吼。
买一送三的喇叭质量不咋地,失真的声音一卡一卡向四面八方延伸,十分调皮钻进耳朵里。
我睁开眼睛,太阳变换了位置,达达的枝条随着不断摇摆着,仿佛在尝试通过拉长自己的身体替我遮住阳光,围绕在周身的热浪都被达达给赶走了。
空气来回流动,吹起来和海风一样,惬意又凉爽。
带头起哄骂我是瞎子的几个人听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听到喇叭声瞬间立正,安静如鸡,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伸手拍了拍达达,让达达歇一歇,和我一起看戏,看老桂会不会请这些人吃“好果子”的戏。
老桂讲起课来三小时起步,上不封顶,中间水都不带喝一口的讲个不停。
从日常小事讲到我们这个大家庭未来该如何发展,从具体的规划讲到他修各种各样家电的心得体会,有时下课前还会提问。
因为是偶尔提问一次,所以谁也说不准会是哪节课。
摸不清楚规律,玩的就是心跳,搞得大家不听都不行,几个小时只能瞪着眼睛竖起耳朵生生熬过去。
给一群精神病讲这些,有用吗?
老桂注意到我也在听,警告了他们几个,罚他们去小花园的阴凉地摇呼啦圈,不到50圈不许停。
“乐乐呀,香蕉吃完了没?没吃完给我吃一根”老桂双手插兜,花白的胡子把他的下巴挡的严严实实。
想扎成麻花辫。
我坐起来,朝他瘪瘪嘴,不情愿的把身旁晒得热乎乎的香蕉递给他,“达达不喜欢吃,给你了”。
“达达不是不喜欢吃,达达只是棵树,它是植物…”
我捂着耳朵跑开,还没适应一只眼睛看路,步伐很不稳当,一路跌跌撞撞才回到病房。
丑陋的眼睛隐藏在头发组成的黑色面具下,严密、周全。
无数怪异的眼光聚焦在萎缩发白的眼球上,那些人看我的表情无不带着同情和鄙视。
老桂说我的眼睛很酷,多么独特的瞳色,干嘛要自卑。
没有自卑,我装作对别人好奇和嫌恶的表情排斥感很强的样子,心里真的会觉得开心。
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只是…我虽然知道真正关心我的人会因此更加自责,但我真的没法像他们说的那样向前看。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我越是在乎那些人的反应,那些人就越是会找机会时不时来嘲笑我一番,我在赎罪,痛苦一点我才会觉得日子有盼头。
罪恶感像一把有形的大手,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窒息的滋味儿太过痛苦,我可以忍受,但我的身体无法承受。
大脑和其他器官没有氧气,功能会迅速衰退,威胁到生命…会死。
我不要死掉,死掉就不能赎罪了。
我要活着。
大手松开是有代价的,我对自己差一点,大手便会松一成力,有长而粗的荆棘见缝插针伸进空隙中。
尖细的锐利棘刺扎进薄嫩的皮肤中,细细密密的疼痛提醒我生命安全这一大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我需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大手和荆棘很善良,在我住进这里后,怕我一个人孤单,时时刻刻陪伴着我,我感受得到它们的存在。
这种融入骨血的陪伴在相处过程中渐渐与我产生共鸣,我们只遵循彼此的意愿,相因而生。
因为迟钝且缓慢的一呼一吸,我常常走神,无法集中注意力,成了医生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每次回房间,总会看到不同的医护人员在里面检查这检查那儿。
我扶着门喘气,屋内有个从没见过的护士端着推着小车,停在我的床铺前检查有无异样。
我乖乖站在一边不敢上前,怕她会从我的一举一动得出要加药的结论。
小护士年纪很轻,即便比我矮一个头,于我而言还是压迫感十足,毕竟她穿着护士服。
宽大的口罩戴在她的脸上有些不协调,肯定很闷吧。
视线就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原本藏在床垫下的精致小盒子就被她拿到了手中,我顾不得别的,冲上去一把抢过来护在怀里,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小杜,随他吧”老桂叫住护士。
小杜…姓什么不好,姓杜,不喜欢这个护士了,以后不允许她靠近我的房间,加药就加药,我讨厌姓杜的。
姓杜的男孩眉眼间和哥哥有几分相似,说起话来那种为别人着想的感觉简直和哥哥一模一样,他故意把围巾戴在脖子上,问我什么时候搬走。
他一个出来卖的鸭子,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就凭他长得像夏望淮的白月光吗?就凭他长得像哥哥吗?
夏望淮也说过我和哥哥很像,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就不能看看在他身边的我吗?
我扯下属于哥哥的围巾,直接扔到了壁炉,砸中快要烤熟的红薯。
灰色的围巾在火中滋滋作响,烧焦的布料气味极其刺鼻,熏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夏望淮和管家姗姗来迟,他们拉开我和正在抽泣的泪人。
管家想送走挑起争端的人,谁知那人啧啧嘴,收起楚楚可怜的表情,嫌弃的撂下一句:“真没意思”,翻了个白眼走了。
夏望淮轻轻地咳嗽,然后让管家把壁炉收拾收拾,自己则叹着气将我拉上楼。
他为自己辩解,说自己是成年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他没办法解释清楚,和小杜也只是各取所需,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我把那个被折了大半的双人照片摊开,摆在夏望淮面前,问他这张照片又是什么意思。
明明那么喜欢哥哥,喜欢到把一张大合照折起来只留下哥哥和自己,珍藏的照片足以说明一切。
我不懂,为什么他会选择别人。
夏望淮很震惊我会知道,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抄写本夹层里的照片。
关键的道具终于等到了出场的这一天,我却没有勇气使用了。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似碰到某个尖锐的物件儿,忽然停止不动了。
我提不起一丝精力去和夏望淮争论这场积攒已久的洪水决堤究竟是谁导致的,该如何处理。
我摇摇头,不是在否认夏望淮的问题,我是在否认我自己,一张普通的照片,隐藏和隐瞒,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咱们俩都需要冷静一下”夏望淮退出房间,门被轻轻的关上,分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幽冥沟壑里回荡着哀戚嘶哑的悲鸣声,即便有九个太阳同时出现都不能将其照亮。
“乐乐呀~又在想什么呢?”
老桂掰开香蕉皮,咬了一口后举着只剩半截的香蕉坐在我身边。
“乐乐呀,小夏来了,你要见他吗?”老桂又咬了一口香蕉,一整个香蕉被他用两口吃光,面上有些有些意犹未尽的低落。
老桂怎么突然蔫吧了,不应该啊。
“乐乐呀,香蕉好小,但是你知道吗?小夏今天带了好大一个包,听说里面都是又大又香的香蕉,还有好多很有趣的照片哦~”
老桂肯定不会突然这样,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很有趣的照片是什么意思,搞不懂,不听,困,睡觉。
我避开老桂坐的地方脱下鞋子平躺到床上,被子拉高盖住自己,脸蒙在被子下,是满满的安全感。
“乐…乐,你朋友寄来了好多照片,你要看看吗?”
“没关系,你不看也行,我来给你讲讲吧,我知道你不想理我,可是这些照片真的…你在听吗?”
被子很薄,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我甚至可以看得到站在那里翻找东西的夏望淮。
夏望淮拿出一张张塑封好的照片,他用非常准确且易懂的词句描述出每张照片的样子,使我有种亲眼所见的错觉。
要是达达在就好了,让它也听一听,转述出的文字在脑海里变成清晰的画面,对我们这种视力不好的群体非常友好。
我不想听,奈何被子太薄了,声音无比轻松的传进来。
第一张照片是包魏达躺在床上比耶,他的眼睛通过先进的医疗手段恢复了大半,他也在积极参加各种视障人士交流活动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那就是摄影。
第二张照片是全冲在红色的横幅前放烟花,他去了花店工作,每天兢兢业业工作,还去考了好多证书,成了不少学生写作文时引用的作文素材。
第三张照片是楚浩的背影,他站在满墙的花衬衫前,头发飘起来,肆意潇洒,很生动,像他的手机锁屏壁纸,他侧边露出了一只纤细的手,是丁凌的,她在举风扇。
第四张照片是一群稚嫩的面庞坐在装修过的教室里捧着书本大声朗读课文的样子,迎男的两个妹妹也在其中,名字是她们的老师、也就是丁凌取的,“原野”和“自在”。
第五张照片,夏望淮只说是小叶子的订婚宴。
他停了很久都没有再次开口,或许他是在赌我会好奇。
但是我不好奇。
香蕉是有助眠的功效吧,我真的很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