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在颅内发出刺耳的悲鸣 ...
-
密布在心底的乌云一下子全部散去，春和景明。
我反应过来，嘴角在上扬，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楚浩的脑回路真的很清奇，这么剑拔弩张的时候，我以为他会推着我回病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想到他竟然会给我…比心？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你有亲眼目睹这些事情的发生吗？你这是在用个人的主观臆断恶意嵌套动机”
楚浩的一番话像一阵清冽的风，吹灭丁凌的怒气。
“我问你，你真的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吗？”楚浩的肩膀微微耸动，再次开口。
丁凌一噎，瞳孔骤然放大，愣在原地，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一点错也没有，难以启齿的原因使她无法反驳。
“楚浩，我想吃核桃酥”
不能在这里了，封存起来的记忆经不住诱惑，它们会攻破那条现实与梦境的壁障，重新夺回失去的领土，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只会落得个血流如注的下场。
楚浩深吸一口气退到我身后，推着我往前走。
丁凌的嘴唇止不住颤抖，她眼底的泪光加深，刹那之间，她的情绪恢复了冷静，方才的不屑与嘲讽从她脸上消失。
“路宇乐，你交的朋友为什么都会无条件对你好？凭什么呢？”
丁凌露出一抹生硬的笑，喉咙挤出这句话，带着恰到好处的闭幕意味。
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夕阳慢慢坠落，在那片触摸不到的苍穹之中，有影影绰绰深邃而神秘的光辉洒在地面上。
她转身走向我们刚才来时的路，黑色的背影在静止的时间里沉淀下来，直至与自高处垂落、宣告结束的幕布融为一体，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掀起观众席上的狂潮。
丁凌离开了，空气里裹挟着日落以后的独特寒湿杂沓而至，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楚浩问对面病房的叔叔借了剪刀，因为核桃酥是老式的四方牛皮油纸加细麻线包装起来的，油乎乎有些难拆，不如用剪刀直接剪掉。
“我给你比的小心心是不是特别可爱？”
病房门被楚浩熟练的从后面用左脚关上，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倒霉的夏望淮就这样在我们身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和楚浩同时回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只见夏望淮握着局部发白四周红肿的手绝望的闭上眼睛。
夏望淮小口小口朝被门挤到的地方吹气，楚浩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收回眼神推着我到了床边。
“楚浩，我找你有事”
夏望淮顾不上自己的手还在肿痛，肩膀抵在门上拉开和门框的距离。
“哦，乐乐要吃核桃酥”
楚浩推我到床前，瞅见轮椅上不知从哪里沾到了一小块草莓味儿的奶渍。
我趁楚浩抽纸的时候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扶着床板站了起来。
手指挨到床，我捏着大腿放心的一屁股坐下，膝窝磕到了病床边缘，麻麻的，我有些不安的眉头一皱。
“没事儿吧？晕不晕？”夏望淮一个箭步弹射起步，急切地声音由远及近飘过来。
抽纸见底，剩下的很不好抽，楚浩干脆把整个袋子对半撕开，他听见夏望淮的动静扔掉袋子看我，与从门口冲过来的夏望淮差点撞上。
楚浩条件反射似的把薄薄的一沓纸巾怼到夏望淮下巴上拦住他，夏望淮伸手想扯开，结果伸的是刚才受伤的那只手，疼痛让他的身形有些不稳。
楚浩慌忙去搀他，不小心推动身下的轮椅，轮椅即将要和床尾重重相撞，楚浩分心了，不仅没有扶住夏望淮，还给了他雪上加霜的最后一击。
夏望淮倒地时用的依旧是受伤的手来做支撑。
衣袖摩擦地板，被地板不轻柔的挽起来，手腕下深色的疤痕裸露。
有些事情我再怎么样逃避，也不会消失，它们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乐乐，你别哭，我不疼，我不疼”夏望淮举着发紫的手掌艰难起身，可算是知道换只手了。
夏望淮声线颤抖呢喃着，笨拙的想要安慰我。
房间里所有的纸巾此刻全部都散落在地上，楚浩手忙脚乱地用指腹给我擦泪。
“对不起哥哥，老师，对不起，全冲对不起，包魏达对不起”
我握住楚浩的手臂，小幅度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发晕，意识有要涣散的感觉，无尽的黑洞外围笼罩了大面积的浓雾，越靠越近。
我拿起桌子上的剪刀，毫不犹豫狠狠扎进自己的右眼。
眼球好像碎裂了，我的眼眶里有一股股滚烫的“泪水”流出，右眼覆压上一团漆黑，连带着左眼也被熏得睁不开。
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液体，温度烫的似是在我的眉下燃起了熊熊烈火，顺着血管的脉络蔓延向心脏，将我的身体和灵魂撕成两半。
比我预想中的要疼得多，包魏达被飞镖伤到时是不是也这么痛苦？
我好后悔，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学生时代给老师告状，他们玩他们的，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包魏达好傻，他不该帮我的，我犯下的错为什么要让他来买单。
考到隔壁大学的包魏达请我吃饭，他点的都是我爱吃的，他怕一份芝士榴莲焗饭我会吃不尽兴，特地提前预约了两份。
可是我们连一份焗饭都没来得及吃。
飞镖酒吧昏暗的灯光打在包魏达的侧脸，除了浓重的血腥气，我再不能感知到其他。
或许在碰到之前的同学对我出言不逊时，我应该拉着包魏达避开的。
成功的手术以摘掉他的一只眼球为代价，这样的他够惨了，但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最后的一线希望被剥夺，包魏达的另一只眼睛发生了交感性眼炎，他的眼睛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是我害的。
他那么喜欢画画，冲云破雾终于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大学，还没开始就因为帮我断送了自己前程，与创作绚烂精致的色彩绘图无缘。
包魏达赌失败了，他重新接受了父母安排的人生规划，走上了自己不喜欢的路。
他开心的炫耀自己成了别人口中的商业奇才，炫耀自己打败一群老头子，成了最年轻的领导者。
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开心。
都是我的错，这样的我却心安理得的活着，真的不配。
鲜血挣脱躯体的束缚，倒映在楚浩的眼中，扎进瞳仁的剪刀冰凉刺骨，卷走了我所有的温度，无法承受重击的大脑，在颅内发出刺耳的悲鸣。
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到鲜血淋漓，仿佛永远都不会像上次那样快速愈合，它们在狂笑着提醒我犯下的错是有多么的不容饶恕。
没有力气抽出剪刀，没有力气握着剪刀把手剪掉。
好累，好痛。
对了，全冲得知自己要截肢时是不是也这么绝望？他那么喜欢打游戏，计划等我不需要司机的那一天就辞职，组一个民间小队去打比赛，赢冠军。
没机会了，全冲没了一只手，别说打游戏了，连日常生活都是问题。
车祸醒来后我还埋怨过他，简直是荒谬。
夏望淮去支教的那两个月里，我去给他送日用品，一路上高铁转火车，火车转大巴，又坐了一个小时三轮，又又打了村长的摩的才到地方。
群山环绕的小村庄虽然民风淳朴，但是潜藏在一片祥和之下的是封建保守的思想。
不愿女孩上学的刻薄父亲和肚子隆起四肢瘦弱、毫无话语权的母亲，还有躲在角落浑身是青紫伤痕、眼神坚定的女孩，她怀里抱着的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夏望淮试图劝说女孩的父母，让女孩可以接受学校的教育，女孩的父亲用铁锹和锋利的碎石砸伤了夏望淮。
因为每户人家隔得太远，想借个医疗箱做消毒处理是不可能的。
眼看鲜血濡湿了夏望淮肩上的布料，无计可施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人让我们去他家包扎。
帽子下的容貌，是…全冲。
他背着装满不知名绿色植物的篓子，把手里的镰刀柄放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我，架着夏望淮朝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走。
一只手隐藏在长长的衣袖之下，空荡荡的苦涩味儿泛滥，化在喉间，将压抑的潮湿粘连，封锁进一具忘记呼吸的身体里。
全冲不怨我，他说他没有勇气面对我，那场车祸是他分心造成的，和我相比之下他仅仅是没了一只手而已，是他害得我与家人…分离。
说的真好听，我明明是被抛弃了，但那就是早晚的事儿，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进入大山太难了，不想回去，那个鸭子和他新傍上的大佬沆瀣一气，学校不要我了，所以我留在大山里陪着夏望淮继续说服那个女孩的父母。
全冲在地里忙完后，偶尔也会加入我们，一起苦口婆心念叨个不停，软硬兼施。
终于，我们成功了。
女孩拿到崭新的课本，在第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何迎男。
她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清亮的眼神笔直地望向天边，她说有朝一日她会走出去，迎难而上，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她向心中那株萌芽的梦想之花大喊着：我要做一株向日葵，自由的活着，活得灿烂！
田野间的凉风吹动一页页挤满公式的草稿纸，繁杂的数字和字母交织，星星点点的血迹模糊了鲜活的生命。
我问夏望淮，让她来上学是对的吗？
夏望淮擦掉墓碑上不存在的灰尘，低着头没有回答我。
迎男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让夏望淮把询问管家苹果树的近况这件事放在一边，先照例去学生寝室那边巡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再聊也不迟。
夏望淮没听我的，他信誓旦旦向我保证不会有意外的。
我和他都有错，所以一切尘埃落定后，我问全冲要来了游戏道具的店铺。
我把夏望淮关在家里，强迫他做很过分的事情，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喜欢这种痛苦，我享受这种突破道德底线带给我的折磨。
肮脏的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占有夏望淮，我用暴力强迫夏望淮将我压在#shen#下。
我后悔了。
我在便利店求夏望淮能原谅我，不要讨厌我。
夏望淮没有原谅我，他走了。
在扎丸子头的店员一声惊呼中，我看到一个提着棒球棍和菜刀的邋遢老人，预感到不对劲，我追了出去。
我是很害怕棒球棍的，哥哥的致命伤就是来自棒球棍。
但是我更害怕失去夏望淮，抱着解脱赎罪的心理，我替他挡下了。
我没死。
为什么不让我死掉呢。
夏望淮和哥哥相处的时间比我多，他怎么还没发现楚浩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路宇星呢？
难道楚浩根本就不是哥哥？
不对，爸爸捐了好多好多钱，哥哥会转生的。
不对，楚浩和他爸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弃婴。
我的身体好像被压了一吨巨石。
好重，好痛。
夏望淮在崩溃哭喊，楚浩撕心裂肺不断重复“医生”二字，好吵，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想去海边，想吹海风，想夏天赶紧来。
我想乖乖做一条灰色的围巾，完成使命后被一把火烧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在颅内发出刺耳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