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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能吐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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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门思考,我感觉到门外争吵的声音好像停止了,脚步声渐进。
我快速拖鞋上床,盖上被子紧闭双眼,放缓呼吸假装自己早已进入深度睡眠,请勿打扰。
“这葡萄可真脏,多洗了一会儿,手都给我洗酸…”
楚浩把葡萄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蹑手蹑脚离开病房。
门外走廊上的吵闹声有一瞬间漏进来,随着门把手转动,门被悄悄关上。
声音隔断,安静的单人病房里,我只能听到自己快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
单薄的身板抗不住这么激烈的刺激,肋骨如同有重锤猛击,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睁开眼睛,我努力把双眼瞪大。
我盯住天花板,紧紧捏着床单小口小口喘起粗气,试图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让自己的心脏放松下来。
即便我在无意中睁了很久的眼睛,也有生理性泪水会不断分泌润湿干涩的眼球。
刚才跑的太急,牵动了还没恢复好的伤处,腹部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加湿器今早被护工拿出去清洗了,没有加湿器的空调房极为干燥,顺畅的呼吸被棉花一般的气体堵住。
头好晕,好想吐。
不能吐在这里,要去卫生间。
不行,没有力气。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我和夏望淮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痛感如同一团降着冰刃的乌云,刺穿我的理智,挤压我的神经,剥夺我所有的思维与意识,巨大的痛苦在疯狂摧毁我的身心。
脑子里很乱很乱,细沙般的记忆见缝插针流进来,心脏紧缩,肺部堵得慌,呼吸不上来…
“快!这里”
“别怕,乐乐别怕,我在,别怕,深呼吸,放松,乐乐别怕”
手臂刺痛,冰凉的液体被尖尖的针头推进体内,一部分意识回笼。
夏望淮机械的重复着:“乐乐,别怕”
不知他说了多少遍,好奇怪,他的声音听着莫名的安心,没有知觉了,好困。
想睡觉,不想做梦。
做梦也好,别让我再想起那些记忆了,好不容易忘记的曾经,好后悔以前那样做,我不要想起来。
我不要想起来。
“乐乐?醒了吗?来,先喝点水吧”
湿热的泪水经过,眼角有些微刺痛感,我皱起眉头避开了夏望淮递来的吸管。
夏望淮把病床靠背调高,放下水杯拉来凳子重新在床边坐下。
“你刚醒,先缓一下,这水有点烫,一会儿喝”
他似是在自我安慰,重新拿起水杯放在手心,轻微地摇晃杯子。
胃里没有东西,病床升起的时候和脊柱一同向我讨要说法,它们抗议着,疼得我直抽气。
“没事吧?医生说你的心脏有炎症,暂时还不能出院,对了,楚浩带了燕麦粥,你要喝点吗?”
病房的暖气开得很足,夏望淮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这种慵懒宽松的版型很适合他。
他之前常穿紧身的款式,因为可以勾勒出健身塑造的结实肌肉线条。
楚浩嫌弃,管家欣慰,我喜欢。
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讲,是噩梦吧。
人的容貌身材会因岁月流逝而发生变化,或衰老或走样。
但夏望淮年近四十的人了,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帅气到让失去记忆的我再次一见钟情。
没有劲儿,食指动了好几下我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慢慢把手伸出被子。
我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记忆回来了,面对他我少了几分坦然。
不敢和夏望淮聊天,我没办法把那些荒唐的记忆丢在脑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若无其事的继续和他共处一室。
余光瞥见夏望淮的毛衣,他这个人脖子很敏感,稍微碰一下就会不自在,所以他最讨厌高领的衣服,冬天宁愿冻着也不戴围巾。
打雪仗时我和楚浩专挑他脖子下手。
该说不说,他变化真的好大,现在都能穿高领的毛衣了。
不对,是不是因为那时用皮圈狠勒的伤口留下了影响观感的疤痕?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抚摸过他隐藏在黑色紧身毛衣下的软弹肌肉,也扶过他下面那根粗壮的铲子往我狭窄的小锅里送。
我很后悔当初把夏望淮这个无辜的人拉进闹剧的结尾,让他成为新的受害者,带领枯燥的闹剧迭起新的高潮。
可是,那一刻的我真的好生气。
他把灰色的围巾视若珍宝我可以理解,但是他为什么要给长得像哥哥的鸭子买同款,还将其带到家里。
我接受不了,他把那个鸭子看成谁了?是哥哥?还是未成年的我?
夏望淮自己说过很多次,不喜欢脖子上有东西盖着。
可是被接到他家的第一天,我在那个向我大大敞开的柜子里找到一条精心保管好的围巾。
黑色的围巾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叠好的围巾侧边鼓起一小块儿地方。
拨开围巾,我看到一瓶香水。
夏望淮一把抓住我的手,他说:“你怎么进来的?”
他生气,不是因为我不跟他打声招呼就贸然进入这个上锁的房间,是怕我会发现他藏起来的小秘密。
我被夏望淮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香水瓶子丢到地上。
夏望淮眼疾手快,松开我的手腕接住香水瓶,微不可查的,他长长舒了口气。
夏望淮的眼神快要把我的身体剜出一个洞,全然没有在家门口接我时的感觉。
我怕他也把我丢下了,我怕他让我离开,我怕自己在灰溜溜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中,我怕势利的保姆用言语和行动羞辱我。
事出有因,我慌乱解释。
“是管家让我来的,他说没有拆封的床单被罩在这个房间”
“小路啊,你走错了,是隔壁那间”
插在门锁上的钥匙被管家捏在手里,他姗姗来迟,颤颤巍巍说出主要原因。
“先出去吧,行李已经放到你房间了,你收拾收拾,准备吃晚饭”
我饿极了,但不好意思开口要吃的东西,听到他说吃饭,我立马来了精神,便忽略掉夏望淮表情上的如释重负和愧疚,去他给我安排的房间收拾东西,准备久违的饱餐一顿了。
我走后,听到管家小声问夏望淮,怎么没有把钥匙拔掉。
他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他和路宇星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但总会给我一种错觉,让我觉得他就是另一个样子的路宇星,我把他带回家,是正确的选择吗?”
夏望淮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归纳箱子把其放回原处,我听到柜门合上的声音。
末了,他又开口:“林淳说路宇星上高中的时候过得很苦,所以如今他父亲举家移居国外…都说他们是不想让还未痊愈的小儿子长途跋涉,可…以他父母的那个德行,我猜,这是想撇清关系任他在国内自生自灭。”
“您现在是担心乐乐万一更想待在父母身边,真的出国了却事与愿违,和他哥哥一样彻底失望?”
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挪地走出能听到他们谈话声音的范围。
我和哥哥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吗?不一样却能给他错觉,这是不是就证明我学习哥哥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之所以住到夏望淮家,是因为那天晚上从包魏达生日饭局出来后,出了车祸。
妈妈得知我出车祸,受到刺激晕了过去,爸爸见妈妈如此痛苦,告诉妈妈他们的乐乐很好,没什么事,当天下午便带着妈妈去了国外静养。
公司的业务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忽然交给别人,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下定去国外的决心,连招呼都不打,就那么走掉了。
带着妈妈去国外静养的打算肯定一早就有了,只不过是碰上我出车祸这个机会,顺水推舟罢了。
他们甚至都不愿意等做完手术的我醒来。
全冲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时,他托护工留给我一张学校统一发的稿纸,薄而透的稿纸上面被全冲用力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出院在家修养时,没人管我,没有早晚门禁限制,出门不必报备也没了,司机接送。
我满大街闲逛,通过记忆中对全冲只言片语的解读,找了很多他生活过的地方,询问了不少和他有过交集的人。
那些人只说全冲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滴水不漏,有一种会随时跑路的松弛,但他人太实在,还重情重义,久而久之也就忽略掉这方面的顾虑。
找不到,不找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害我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害我的爸爸妈妈丢下我一个人。
讨厌他,不见面正好。
我全部想起来了,上次是出车祸才住进医院,这次是替夏望淮挡刀和棒球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护士没骗我,我真的是见义勇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