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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葛义晚饭时分换了门岗的班,和值夜的兄弟们胡扯了一会儿,正想去前院的茅房解手,忽然一抬头看见远处一个踉踉跄跄的人影一步一个趔趄往这边走。以为是要饭的花子又来渡府打秋千,正要等他走近一些好喝走了,却发觉不对。
      暗暗的灯笼里的光照过去,那人渐渐露出脸来,却哪里是什么要饭的小花子,分明是本府的大小姐,不知在哪儿被人打的,仰着脖子一脸的血。头发也被人扯乱了,沾了血以后又让风吹干,支楞着竖在脑门子上。衣服也破的很,被撕烂的前襟上落着大片犹自暗红的血迹,想是还不曾干透。
      这一惊非同小可,其他几个值夜的门岗也发觉不对,忙一齐奔过去搀住,又有老成的赶紧去书房禀报老爷。外府自然又有灵便的丫鬟跑去禀告大夫人,也有人奔出来换下值班的侍卫,把小姐搀进内府。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从正门一路进去全是丫鬟小厮跑进跑出通报消息。

      我没有想到我娘会哭的那么凶,直到我对着镜子,看到昏黄的光里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头发散乱得朝天竖起了一缕,吓了一跳。
      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守门的那些人一见了我就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恨不得把整个渡府都惊动的样子。
      聒噪的声音让我的头也疼起来,我这时候真是恨死那个绿苍蝇了,恨不能刚才打架的时候揪掉他的一只耳朵。
      我娘轻轻探手碰我的鼻子,刚挨到鼻尖我就忍不住嚎了一声,真他妈疼啊。
      我娘哭的更凶了,我也更恨绿苍蝇了,刚才为什么不能一下打断他一根肋骨?
      我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爆粗口的行为忏悔。
      医生来了以后给我正骨,那个疼的撕心裂肺言语不能,让我根本在心里把绿苍蝇的祖上十八代都挨个问候了一遍,同时暗自发狠:下一次再碰见,我要扭断他的脖子。
      疼痛稍微缓解我就按着吩咐去见我爹,刚才回来在走廊里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从我的住处去爹的书房总是要经过一个花圃,上次来这儿还是初夏的清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旁大捧的鲜花在枝头姹紫嫣红地蓬勃,晨风微拂送来阵阵飘渺的香气,若有似无像一个甜美奇幻的梦境。
      那时我怀着激动的心情,为自己结识了小霜而欣喜雀跃。
      此刻秋风微凉地拂过面颊,我只感到一丝惶恐。

      时间偷偷溜走,恍惚夏天过去,季节已跳转到初秋。
      花圃里枝叶犹绿,但已褪去蒸腾的生命力,颜色深沉,让人觉得疲惫。
      还有曾经娇艳的鲜花,经过盛夏的风雨吹打,凋零。

      我慢腾腾地走进院子,老槐树正开花,整个院落里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幽微冷艳,神秘不可捉摸。
      正要踏上台阶,却见一截白袍的下摆从门槛上跨过,祝见渊打了帘子正从屋子里走出来。
      看见我,倒也不吃惊,略略扫了一个眼风,说了声:“若是疼得厉害,明天就先不用来上课了”,尔后施施然地走了。

      一时之间我犹豫起来,明天到底要不要去早起练功,我这会儿疼的已经够狠了。可是如果不去,又实在觉得有些气短。
      再回神,我爹就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他背负着手,还是一言不发地打量我半晌,良久才问道,“你现在疼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只得说。
      “好多了?你倒硬气,打架的时候,你可想到自己会疼的厉害?”
      他神色不豫,口气也严厉起来。我知道自己不该逞强挨下一顿打,弄得这么灰头土脸。
      可我还是忍不住说,“爹,是我打赢了,那个小子站都站不起来,我还是自己走回来的!还有那个小子在街上无缘无故拦住我乱说话,口气狂得很,我叫他离我远远的,他就恼羞成怒吐了我一脸口水。爹,我是你的女儿,哪能这么窝囊,让人随意羞辱,我当然要教训他。”
      我激动起来,想起被那个王八蛋吐过口水,气的也感觉不到那么疼了。
      “你倒是英雄,你可知今天你能打到他不过是他力有不逮,你流了这么多血还能自己走回来算你侥幸,如果他拳脚厉害三两下就把你收拾了,扔到通顺湖里,你却让我到哪里去找你?!”
      “他要是能三两下就把我收拾了,我自然不会自不量力和他对打。”我的鼻子又是狠狠一疼,我忍住不去揉它,愤愤地为自己辩解。
      “你如何知道他拳脚不厉害?”我爹的语气又严厉起来。
      “他年纪小,身量不高,看起来虽然不孱弱但也不壮健,何况他口气猖狂,并不像真有本事的人。爹你不是说朝堂上真正厉害的人物都是不露声色的好好先生吗?”
      “你又知道了!”他哼一声,神色更是一冷,“你才多大,能有什么阅历,你怎么知道不壮健就是武功不济,何况,江湖之远,可是比朝堂更凶险了千万倍。你随意外出惹来事端,逞凶斗狠却不思己过,你是不是觉得这会断了鼻子还不要紧,非要下次断了脖子才知道后悔不成。”
      他是真的生气了,我只好闭了嘴。
      最后还是被下了禁足令,以后除非有祝见渊跟着,不得出门,西边的角门也派了好几个侍卫过去守着,说是若见了我一个人要出去,千万不得放行,违者重罚。
      大概唯一好的事情,是祝见渊开始教我武功。
      因为没有根基,只能从最基础的跑步站桩打坐练起,每日早晚在房间外面的走廊里放个蒲团盘腿坐着,照着他教的办法屏气敛声,集中精力,吐故纳新。两个月下来,竟也影影绰绰地有了点感觉。不仅走路的脚步远没有以往沉重,跑步比从前耐疲劳,晚上睡觉更比以往香甜。
      盯着那本旧旧的手抄心法,我觉得很新奇。
      这本书自从祝见渊第一次把它大致讲解一遍后就放在我这里了。白天被我锁在一个白铁漆红皮的小匣子里,钥匙别在裤带上,晚上就枕在头底下。

      等我冬天只穿一件秋衫也不觉得冷的时候,祝见渊就教我轻功和剑法了。
      剑只是一把寻常梨花木削成的木剑,装装样子而已。
      他用三天给我演示兼讲解了一遍追风剑法,我一招一招的跟着模仿,直到所有的招式都记熟了,才在半夜按耐不住兴奋起身到院子里拿着梨花剑操练起来。
      初时动作不娴熟,一招一式简直像跳舞。
      后来一遍一遍练下来,竟然入迷了一样再停不下来,直到天光大白,我院子里唯一一个还算勤快的丫头起来烧热水,刚打起帘子就见院子里一柄木剑被舞的滴溜乱转虎虎生风,惊讶地“啊”了一声惊醒了我,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可以不必想招式就能把这套剑法一丝不差地使出来。
      而轻功这种东西就更玄乎了。
      忘了从墙上掉下来多少次才找到一点飘飘乎如冯虚御风的似是而非的感觉。
      也忘了被祝见渊表面平静无波实则大有玄机的眼神嘲笑了多少次。
      终于等到那天,我从自己院子的墙头上惊险万分地横掠到了院子对面一棵新发枝芽的老枣树上,狼狈而慌乱地抓住一截枝杈,划破了手。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练成了。
      虽然这对一个绝世高手的成长过程来说,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开始。

      不过毕竟已经开始了不是吗?

      时间掠过了秋、冬、春,又到了蝉声初起布谷声声的初夏。
      园子里花开正好,又是初见小霜的时节,我与她却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我的个子又张了一大截,前胸也凸起分明起来。
      娘说再过不久就会陆续有人上门提亲,难得有兴致给我在头顶绾了一个形状美好的髻,其余的发梳顺了散下来披在脑后。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微微一笑,她立即也还我一个微笑,眼神明亮,面孔雪白,红润的嘴唇像芳鲜的花朵。
      我很少觉得自己的长相这么顺眼,便不在头顶纹路繁复的发髻上多作纠缠。

      我跑到祝见渊的院子里,着他和我一同出府。
      其实这么做挺不厚道的,他前段时间被我爹派去京城做事,昨天才回来,日夜兼程、鞍马劳顿,本该好好歇息两天。
      但是我顾不得许多,我只想快点去见小霜。

      没在前堂看见人,又转去后堂,听见角房里有水声,便候在门口,隔着薄薄的木板,里面不时传出来一阵阵水被撩动的声响。
      我估计这人正在洗澡,便决定等一等,可是半晌还不见他出来,一着急就喊出来:“师傅,你在里面洗澡能不能快一点,我今天要出去,须得你陪着。”
      里面却无人应声,就连之前的水声也听不到了。

      如果是其他人,他大约会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选择守在门口或者外面继续等,另一种是先去别处转转等时间过得差不多了再回来。这样才既符合常理,又遵循了人情。
      可是我,生下来就是不守这样那样规矩的人。
      就在我觉得我这个师傅的师傅架子有点忒大决定上去催催他的时候,我也这么做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待眼睛适应了屋内阴暗的光线了才看清,房子正中搁着一个硕大的木桶,上面水汽氤氲,雾气腾腾,祝见渊正坐在里面,黑色的长发垂在脑后遮住了身体,只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肩,向我沉默地表达不满。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是不可以在男人洗澡的时候贸然闯进来的吗?”话虽如此,他却气定神闲地坐在浴盆里,连音调都还是那么平缓刻板。
      “师傅,我不是女人,也并没有贸然闯进来。”我狡辩,“我是四平八稳走进来的。”
      我正得意,忽地就被一股力道卷着,还没回过神人已经又站在门外的院子里了,顺带面前那间小房子的门也刷的一声关上,明明白白吃了闭门羹。
      神奇的是,这股力道倏忽来去不见踪影也就罢了,除了一霎那的惊异,我竟没觉得身体受到任何影响,连被甩出来时很轻易地跌一跤也不曾。
      这也太、太……太帅了吧!
      我再一次为祝见渊祝师傅俊得没边儿的身手震惊地张大了嘴。
      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我要成为比他还厉害的绝世高手!

      没等我发完宏愿,正牌的高手已经出来了,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擦干净身体穿好衣服的。
      大概是因为刚洗过澡,血液循环通畅,他整个人看起来健康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是一贯的苍白,却不会让人无端地觉得虚弱。
      我趋步上前,急忙道,“师傅。”
      他却并不理我,自顾自在前面走着,边伸手掠了掠垂在胸前的头发,那些漂亮的缎子一样的长发立即被拨到了身后,滴滴答答地在干燥的木质走廊上留下好些水迹。
      我这才发现他没有穿鞋,白玉一样的脚在地板上踏出一个个形状精致的印迹。
      他的脚背光滑雪白,足趾圆润,脚趾甲更是外型优美,踝骨处的微微凸起,更衬的皮肤玉雪透明。
      我刚才推门进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丝毫羞怯,此刻却难为情起来。
      气氛顿时有点微妙。
      为了打破沉默,我说:“师傅,我知道你很需要休息,我不应该这两天打扰你,可是我实在很想去见我的一个朋友,你能不能今天跟我出门一趟?”
      他还是没有搭理我,只是脚步比刚才更从容,行云流水一样拖着月白色的长衫向前走,姿态美好。
      我只好接着说,“我的那个朋友,就是去年这个时候你看到的那个跟我走在一起的姑娘,我有很久没见过她了,我去看看她,今天就回来。”
      我看着他突然转身,用沉默的目光静静瞅着我,觉得很不舒服。过了一会儿,我几乎以为他的沉默就算是对我的拒绝了,他又忽然一笑,漆黑的瞳孔里闪过光芒:“既然你这么重视你的朋友,我当然会带你去看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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