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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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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祝见渊答应教我练武功,我就天天缠着他。
原来下了课跑的比兔子还快,现在不仅舍不得跑,还经常给他拿些我觉得很好吃的糕饼水果,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不是我低估了他的品味,实在是除了这些,我不知道那个投其所好的好到底是什么。
我总不能撺掇我娘再和他幽会睡觉。
而且我也没有钱。
从被禁足的第一天起,爹就没再给我半钱银子,虽然吃喝不愁,但人总是觉得束手束脚。
一个词儿,憋屈。
但是我也不能私自去账房先生处要钱。因为他不会给。
我一度想去我那个弟弟那儿弄点,他娘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妆奁丰厚,时常有大箱的礼物抬进来,说是给外孙的。
其实我有点羡慕他,但既然明知我娘只是小门小户的女儿,也就打住了。
我没有的东西,怎么跟他比?
我从来不做让自己伤心的事情。
我总是想我比他更像男孩子,爹更喜欢我,我娘更漂亮,我更健康,他虽然受夫子赞誉可是他更辛苦,我要是也一天到晚被夫子管着看书完了还被我娘逼着学习,我会崩溃的,不过在崩溃之前我肯定比他要好。
我就是这么阿Q。
言归正传。
之所以想了没做,实在是因为我不想见他娘,要是我用拳头和巴掌威逼他给我从家里拿银子后他向他娘告状,天晓得那个女人会怎么冷嘲热讽地鄙视我娘,说她真是没规矩,教个野丫头。
其实我娘最有规矩了,她不知道从哪里遗传的习惯,来到渡府之后用的游刃有余。
她从来不和我睡一张床,每隔几天就要洗一次花瓣澡,吃鸡蛋从来不吃黄,也从不和别人高声大气横鼻子竖眼睛地说话,哪怕对方把她贬低到尘埃里。
她就是一个美得过了头有点小自恋的女人,不屑于和一般人见识。
每天像仙女一样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凡人的烦恼。
所以我没有践行这个有点为人不齿的念头,我直接跑到三娘那里,笑得甜甜蜜蜜的摸着那小子的头说,弟弟,给姐姐点银子花吧——这当然只是幻想。
事实是,我忍着被自己谄媚的语气恶心到死的痛苦,用冒着星星的眼光钉子一样看着风神俊秀苍白阴冷的某人说:“师傅,你的武功好高强啊我好佩服你啊你能不能大发慈悲多多展现一下你天下无双的绝世身手顺便让徒弟我开开眼知道什么才是惊才绝艳所向无敌这样我会更加虔诚地崇拜你就算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我也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多嘴向别人透露出去而且如果你能够把你的功夫传授给我像我这么勤奋上心对待功课的人一定会勤学苦练学有所成将来在江湖闯荡留下名号必然能为师傅你增光添彩更能让师傅的师傅以及师傅的师傅的师傅还有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等等无限个师傅后继有人在九泉下也能安然含笑……”
一直很安静的我,在利益的驱使下说了有生以来如此之长的一段话,尚且能够喘息平稳面不改色的事实说明:一、我真不是一个讷于言辞的人;二、目的和动机的作用不容小觑。
可是某人的反应很让人失望,我的师傅,不仅丝毫不为我的一反常态所动,仍然坚定地走着和渡秋水同学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冷淡路线,而且还用他的已经很含蓄的祝氏眼神更加含蓄地表达了对这种从冷淡不屑到殷勤钦佩的缺乏过度的态度转变的讥诮。
他瞳孔漆黑的眼睛只是轻轻向下一转,我的自尊已经出现细小的裂纹。
我闭了嘴,讪讪地看着他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执起案上白瓷茶碗的耳柄,再慢慢地用盖子掀动茶水袅袅的热气,一下一下,青葱白玉的手指立即和质地细腻的上好瓷器相得益彰。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专注地投在茶碗上,浓密纤长的睫毛在房间柔和明亮的光线里几乎纤毫毕现、根根分明。
房间里静默了一刻,除了杯盖偶尔碰上茶碗的轻微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这样安静的氛围,渐渐让粗枝大叶惯了的我也觉察到了一些尴尬。
直到他终于不再掀动那个被当成扇子降温的杯盖,轻轻把茶碗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眉目舒展的瞬间目光忽然牢牢盯住我,似是而非地一笑:“原来你也会吹嘘拍马、违心奉迎。”在我濒临恼羞成怒的一刻立即恢复了一贯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明天起,早晚两个时辰去后园练功,既然你学功夫的愿望这么迫切,到时候可不要叫苦叫累。”
“时候不早了,你速速回去休息吧。”
他宽大的月牙色的袍袖轻轻一摆,我只好识趣地出来。
走出他的院子之前,我破天荒地透过镂空的木窗向屋子里张望,看到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讲课的书案后面。纤瘦的背影像一尊人形蜡像,沉默地有点孤单的味道。
我忿忿又无奈的想,这个男人,还真是漂亮呢。可是,我会叫苦叫累,可能吗?
考虑到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空去找小霜玩,我从上课的地方出来就去她家了。
出门前为了抄近路走了西边的角门。西边离三娘住的院子很近,我没事是绝不会来这边的。刚走进西边的柳树林,远远地就听见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继而跑出来一个小女孩,小小的个子穿红着绿,头上的髽鬏旁还坠了一串红中透紫的石榴石,衬着一头黑亮的发,倒也漂亮可爱。
小女孩撞见我这个老女孩,立即沉了小脸儿,声音清清脆脆冷冷冰冰地质问,你是谁。
我懒得理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再度叫起来,真是不可忤逆的大小姐做派。大概是三娘那边的亲戚吧,我爹和我娘都是独子,平时家里也没有这些客人的。
果然,当我被她再一次声音尖利的质问兜起一些反感的时候,我那个讨厌的弟弟也现身了。
我有好几个月没见他了,上一次还是端午的时候,他和她娘一起坐在岸边的得月楼上,看我们划船。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锦裁的小衫,头顶系发的紫色绸带角上还坠了两颗硕大的黑珍珠。雪白的小脸也是粉嫩粉嫩的。恍惚是和祝见渊一个系列的迷你版产品。
那个小表妹——大概是表妹吧,看见自己的表哥来了,立即摆起了主人的谱儿,张嘴就道:“你是哪房的丫头,见了主人也不行礼。小哥哥,你看你们家的丫鬟多没规矩,她看见了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呢。”
她扬着她漂亮的小鼻子小眼儿,娇声娇气地向她的小哥哥抱怨——其实这是很可爱的小女儿情态。
可惜,我没有心情欣赏。
我看见我讨厌的弟弟睁着他茫然的大眼,有点无措地把白白的小手笼在略长的小袖子里,为难地冲着他的小表妹说,“楠楠,这就是我那个大姐。”
小女孩立即安静了,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不用问,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我就是传说中的坏女孩。
看着面前两个比我矮了不止一头的小土豆,我冷笑一声,伸手一掀面前的小土豆之一,看着他酿跄着退了一个跟头,才心满意足地走掉了。
身后立即传来小女孩惊慌的声音,“哎呀,小哥哥,她推你!”
——有时候,我是挺坏的。
我快乐地咧嘴一笑,拍拍双手,很快就穿过柳树林,从西边的角门走出去了。
虽然接近傍晚,可是由于我们这里是个沟通几省交通的要害所在,向来人员众多,商旅辐辏,所以走出渡府几条街后,街道慢慢热闹起来。夜市的铺子早早拿出了家什,支起摊子,包馄饨的包馄饨,蒸大饼的蒸大饼。还有捏糖人的老头子,就着酒铺里透出来的一点光迅速地忙着手里的活计,不一会儿,一个身披霞衣脚踩祥云的美娇娘就成型了。还有卖糖葫芦的青年人,拖长了声调叫卖,肩头扛着的木杆子上插的串串红红的裹着亮晶晶糖霜的大山楂,看起来特别饱满。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舔舔嘴,想起来自己没有钱。
我也没有本事让卖糖葫芦的白送我一串。
我有点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娘还记着舍了一半钱卖她簪子的青年人,还有甘心送她一匹锦的船家儿子二生。
这大概和我爹娶了我娘并给她一生富贵的荣耀等同或者无限接近。
落日渐渐隐去,明月升起,初秋的月皎洁明亮,衬着黑蓝澄净的夜空,显得神秘高远,周遭的鼎沸熙攘的人声,喧嚣在耳边,却从我的心里渐渐淡去。
结果我还是没有去成小霜家。
我遇上了流氓。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小撮人,受祖荫蒙蔽整天无所事事不学无术在街市上乱窜,不时惹是生非,存在感极其强烈,也很惹人讨厌。
通常我和他们是撞不到一块去的,虽然我也爱没事乱逛乱跑。
但是今天真是见鬼了。
我才走到靠湖的一条街,就碰上几个轻裘缓带自我感觉良好的小子,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年纪不大就出来狎妓。
之所以敢断定他们是来狎妓的是因为附近就是本城最著名的妓院云集之地烟波巷。隔着一条街,有丝竹管弦高歌的声音,从远处的高楼上袅袅地传来。
我娘说烟波巷醉花楼的现任老鸨是她从前的死对头,虽然美貌明显比我娘逊色不少,但总是不服气,偏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我娘成功傍上我爹后,她也不甘落后,给外埠的一个官老爷做了第五房小妾。结果不足一年那个官老爷就受了京里一个亲戚的牵连掉了脑袋。偌大家私全充了公不说,这个人也被卖入当年的摘月楼做了官妓。
神奇的是这个翠烟居然丝毫不以为忤,重整江山之后很快摘得摘月楼头牌的名头,往来都是方圆千里有名的富商巨贾达官贵人,不过七八年,便攒下资金巨万,找人通融脱了官籍,重新回来斥资买下原本表现平平的醉花楼,几年经营下来,竟使醉花楼成为方圆千里最有名的青楼,顺带烟波巷也成了最有名的烟花巷。
莫非名字以翠打头的女人都格外强悍?
我想起我家的翠浓,吴盐胜雪、眉目如画,虽然不及我娘美得非人类,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莫不有有别样的风情,发暗器的身手,更是不在话下。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几个衣饰华贵神情傲慢而轻佻的小子围住,打头的一个,居然长得还不难看。
大家注意,我天天在家看着我娘看着翠浓看着祝见渊这样极其罕见的美人,审美被拉高到何等标准自然可想而知。我说的不难看,在旁人看来,也许,大概,可能可以被理解为:其实长得很好看。
反正,我秉着一贯无视不相干人的态度,痛快地把这几个人也无视了。
大概这些傲慢的人被傲慢的我激怒。
当我第三次绕开打头的穿月白色蜀锦绣金线麒麟长衫、绿色锦带束腰白玉冠束发嘴巴一张一合自以为笑的很雍容的小子,从容不迫、旁若无人地走自己路的时候,旁边一个穿墨绿长衫的小子忍不住了,推了我肩膀一把,嚷道:“薛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呀?!”
就这么一把推得我的黑暗小宇宙燃烧起来。
我站定,打量着这几个讨厌的人:一、二、三、四。
一号就是拦我路的家伙,二号是推了我一把的家伙,三号是个穿绛红壮锦绣碎叶荷花的风骚小子,四号是穿一身黑的棺材脸,除了雪白的脖子上有颗紫红的痣比较香艳,其他乏善可陈。
他们的年纪大概介于十三到十五之间,除了二号的一脸蛮横虚张声势,其他人明显离泼辣的市井无赖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我真不明白好端端地他们为什么要招惹我。
我说,“怎么地吧,姑娘我好好走路,识相的都闭了嘴巴给我远远的让开!”
原本为了增强语气,我是想说滚的,可是我娘说过,没有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要口出秽言,这世上除了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为之歇斯底里、面红耳赤、大动干戈的,那些恶狠狠泼妇一样跟人吵架的人,不是神智有问题,就是神经有问题。
我深以为然。
所以我只是平静地讲了一个疑问句,一个陈述句,和一个祈使句。
但是这已经超过我的预想,成功地挑衅了这几个莫名其妙跟着我的人。
那个穿绿的小子几乎没跳起来,伸手照着我的后背又是狠狠的一推,嘴里叫“小爷好好问你话,你倒不识抬举。白长了一张脸,败了爷的兴致。”然后还不过瘾,拽着我的衣服往回扯,张嘴啐了一口,吐沫倒有一半落在我的脸上。
如果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外,如果我孤身一人,如果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强盗绿林好汉,也许我会忍住一时意气,沉默下来静观其变。
我并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力量对比悬殊的时候逞意气,是猪都不会干的事。
但是这里是不时就有人经过的街肆,我爹几乎是这里最有势力的人,而对方,也不过是四个未及弱冠的小子,外强中干。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狠劲,冲着那个绿苍蝇一笑,张嘴也是一口吐沫喷过去,同时抓着他的肩膀,照着他的下巴就是狠狠一拳。
一个人最脆弱的是哪里,我觉得脖子显然是一个好的攻击目标。
他反应过来以后一拳砸向我的肚子,很疼,但是躲不过,就只好挨着,我一手揪着他的膀子,一手伸出去狠狠地扇他耳光,不顾自己的手很快就肿起来。他只好拽住我头发想用膝盖踢我,头皮一痛,却逼出我的野性,我扑过去,也揪着他的头发,挥拳头仍旧照着他的下巴砸,偶尔分给他的心窝几下,最后他腾出手来打我的脸,却划破了鼻子,血一下流出来,我干脆两手都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咬住他的脸,死命地咬,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捶他的脖子。
他力气比我大,其实我更疼,但是我不管,挥出拳头巴掌,死命地打他。
什么叫拼尽全力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什么叫进攻就是最有利的防守?
这就是。
其实干架是充分使用时间的事情,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承受攻击的疼痛和成功反击的快乐,短暂的时间感觉上尤其充实。
绿苍蝇被我打的渐渐喘不过起来,我的鼻子也一阵一阵疼的要命,几乎要流眼泪了,我狠狠地忍住,继续一边咬他的脸,一边挥老拳。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生猛。
旁边的三个人被这发生迅速的疯狂互殴惊呆了,在我们的打斗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尾声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白色的袖管挽住我,黑色的袖管拉住他,还有穿红的小子愣愣地站在一边,看我的眼光犹如看到了怪物。
我甩开扶着我的小子,站稳了身子,看着绿苍蝇也不甘示弱地想站直身体却一个趔趄又倒下去,笑了。
我说,姑娘给你个教训,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姑娘走路关你屁事,姑娘就是不想理你!
我的鼻子又狠狠地疼了一下,我得抓紧时间,我又冲着另外三个人说,你们好样的,没有一块上。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鼻子又开始辣辣的疼,我话都说不出来了,稍微一低头,又是一淌血落下来,跟着一阵升级的疼。我真恨起这个绿苍蝇了。要是鼻梁骨断了,该怎么办。
我仰着头,眯着眼往回走,我不能叫小霜看见我这样。
路上的人见了我果然都像看到很恐怖的事情,纷纷避让开来,没有人愿意上来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我猜自己大概真的很狼狈。袖子已经让那个绿苍蝇撕烂了——他也真厉害,这可是一等的织锦。此外,身上其他地方也一阵一阵的疼,尤其是肚子,内里刀剐一样,一阵阵抽紧,最后竟然盖过了鼻子的疼,痛得我一路弯着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