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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一场瓢泼大雨,浇灭了端午之后一日比一日毒辣的暑气,树木在雨水的冲洗下显得愈发蓊郁。
      渡府的亭台楼阁也被洗涮下去几分酷烈的暗沉,在傍晚清爽的空气里鲜艳润泽起来。
      天边有金红浅紫纵横交错的浮云,随风恣意舒展,翩翩飞过头顶的一方天空,再飞去另一个再也看不到的所在。
      院子里台阶旁的小草顶着叶片上的雨水,调皮又为难地左右摇晃。
      窗外的葡萄藤架上偶尔落下几只湿了羽毛的小鸟,踟蹰地在迷你森林里稍作休整。
      远处的池子里有欢快的蛙鸣,伴着早蝉的鸣叫,生生添加了这个寂静庭院的寂寞。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民之故计,皆就安利而避危穷。今为之攻占,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
      “故事私门而完廨舎;廨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贿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这是祝见渊教我功课的第五十五天,也是我被禁足的第十三天。
      十三天前的一个早晨,我觉得自己的肚子突突地一阵痛,起来看见床上有一片粘稠的血迹。
      她们早说过那是葵水,一个女孩子若来了葵水,就意味着她已经是个女人,而不再是孩子。
      所以我并没有像那些大惊小怪的女孩子害怕地惊声尖叫,或者不知所措地哭泣。
      只是觉得心里透出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空茫:“已经算女人”和“再不是孩子”像两条没有形体却坚韧无比的细线,穿过耳朵,把我一向坚强的心脏紧紧绑缚,闷得人不能呼吸。
      这个消息先是由丫鬟传给我娘,又由我娘传给我爹;再由我爹传给我娘,我娘传给我就变成“在家好好休息,除了渡府,哪儿都不能去”。
      于是我就被禁足了,整天除了跟着祝见渊上课就是在渡府游魂一样乱晃。
      不能找小霜玩,我觉得很失落。
      好像自己又变成认识她以前的我,每天一个人四处游荡,和夫子玩点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或是各处找好吃的东西,听听翠浓讲讲之前游历江湖的故事,热血沸腾一阵子之后,觉得更寂寞。
      不知道小霜这些天又在做什么,没有听到他哥哥对哪家姑娘有意思的消息,她是不是会替他着急。
      记得她说过,会给未来的大嫂绣一件荷花相触荷叶相连的裙子,漂亮的像通顺湖夏天里连缀十里的碧绿荷塘中夹着大朵粉红荷花,要既清雅又热烈。
      我很羡慕那个“未来的大嫂”,她不仅可以得到英俊又洒脱的小飞做丈夫,还可以穿小霜费心做的裙子。
      可我甚至不能去看那条裙子是否已绣上第一片荷叶。
      我只能坐在面容严肃的祝见渊对面,听他讲我爹推崇有加的《韩非子》。
      其实我有点佩服这个男人,不是祝见渊,而是写书的人。
      他对人的看法和我何其相似。
      但也仅此而已。
      对治理国家的道理,我有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在我看来,它们沉重、枯燥,让人喘不过气。
      就像上一个夫子的干瘪的老头子的脸,让人没有鉴赏的欲望。
      我不知道父亲大人为何会嘱咐他教我这些。
      或许只是因为他在不动声色地拍渡大人的马屁。
      我看着他如珠如玉的脸上花瓣一样的樱红的嘴终于闭上,恶意地揣测,然后非常得意的笑了。
      自从看见他美丽的裸体,我就对他抱着一种不怎么尊敬的态度,总是对他直呼其名。
      想到这里,不由又想到我娘。
      女人真是种难以捉摸的生物,那天早上,看到他们那么投入地做/爱,我以为这两个人会如干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地继续奸/情。根据这些天来这两个人的动向来看,我是杞人忧天了。
      他们像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好像从来没有过一场□□的纵情欢乐。
      她又像从前一样,到处去煽风点火招蜂引蝶,看着男人对自己的痴迷恋慕,精神上获得至大满足,心理上却不为所动,更不要说有什么不合礼制的行动。
      好像真像有人说的,女人残忍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

      “你在想什么?”终于他不再讲课,对着我脖子的方向略微垂下目光,露出浓密纤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翩翩轻舞。一截侧棱突出的秀美的鼻子占据我的视线,最上等的羊脂玉不足以形容它的细腻和雍容。月白色的镶了滚边儿的长袖束身文士袍宽大的群裾散在沉香木的雕花椅脚上,上面淡淡的褶子也像极了可以瞬时翩跹飞走的蝶。
      “我爹说,等我长大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我。你和我娘都上过床了,还会娶我吗?”我甩给他一个重磅炸弹,等着意料中的惊慌。
      谁知这小子异常镇定,不仅没有掀动眼皮诧异地看我一下,甚至仍然保持之前的姿势,动都不动一下。只是嘴上说,“小姐说笑了,大人怎会将小姐千金之体托付于我等粗陋之人。”
      “你也知道你粗陋呀,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成异世的王子了,你和我娘,觉得滋味如何。我爹打算把我托付给你,因为他信你的能力,可惜他还不知道我娘和你的事,否则想必非常生气。你是我爹现在最倚重的人,却敢和我娘通奸,你到底是太爱惜我娘,抵挡不了她的诱惑,还是对我爹心怀不轨?”

      我平铺直叙地责问这个男人,平淡的语气中隐藏恶劣。
      我承认对于一个学生,这样和夫子讲话实在是大不敬的行径。
      但我丝毫不以为意。
      从开篇到现在,我说过我是个遵守长幼尊卑礼仪的人了吗?

      我忘了,这个外型美好的男人,虽然总是一副大器早成的沉稳样子,却只是一个19岁的少年。
      和那些仿佛永远也不会长大、托庇祖荫享受锦衣玉食轻裘肥马左拥右抱前呼后拥生活的豪强子弟相比,他简直是一座表征少年人自强不息奋发上进精神的活丰碑。
      而这些略带嘲弄的责问包含的轻侮与蔑视,足以令一个有自尊的19岁少年内心受创。
      而我却还不曾注意自己的残忍。
      是不是人们大都像我一样,站在一个天然赋予的制高点上肆意轻慢那些在相对关系中位置不佳的人,嘲笑他们的错误,憎恶他们的“放肆”,质疑他们的动机。

      但是,祝见渊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自尊心强盛的年轻人,他的城府和为人,比我的预想还要深沉晦暗。
      他抬起脸,一双宝光灿烂的美目倏忽投射出锐利的锋芒,平视着我时却又无喜无怒,“如果渡大人果真愿意把你托付给我,我自当领命,竭诚以待小姐。至于滋味如何,你以后可以自己体会。”他顿了顿,原本古井般的神情里有一丝微不可见的戏谑一闪而过。
      不过已足够我瞧见。
      两指扣住一枚指甲大小的银锭子拇指发力一弹,我誓要让这个敢于挑衅我的男人吃苦头。
      他却在银锭堪堪击中鼻梁时分花拂柳一般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轻轻挟住,去势汹汹的力道立即消弭于无形。
      他拈着那枚任务失败的暗器放在眼前,轻轻一笑,青葱玉指间的物什立即由一个不规则的方块化作一个厚度均匀的片状物。
      我几乎被这身手骇呆了。
      我此前只是看过翠浓发暗器教训调戏她的粗野男人,那一瞬间的轻灵从容美不胜收,却何尝见过这种近乎魔术的表演。
      一时之间怪异地看着刚还对我出语不逊的男人,怀疑他使用了什么技巧高超的障眼法。

      然而另一个我却分明知道,没有什么障眼法,这就是传说中已经超凡脱俗的内功。
      可以飞花伤人来去无形的内功!

      我决定把刚才的私人恩怨先放一放,镇定地问他,你会武功,而且功夫还很好?
      我不知道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和罕见的过于专注于他的神情早已泄露了我的目的。
      他的神情又回复到波澜不惊的没有表情,只是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动了动,声音也是平平淡淡的。
      他说,我会教你我的武功。但是你不要再想那个早上的事。
      他说,那只是因为一个承诺,至于你娘,大概因为她从来就只有渡大人一个男人。
      而这个人,从她认识他起,就已经是不再英俊的中年人了。
      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如果我没看错,那是对一个失败者的嘲讽。

      “得意什么,你总有一天也会又老又丑,做什么都力不从心,连走路都要扶根拐杖。”
      我虽然对我爹并没有超乎寻常的热爱和尊崇,但他总归是我爹。没有女儿看见别人贬低自己的父亲还无动于衷的,是不是。
      “而且人都是要老要死的,你现在这么瞧不起我爹,难道你有永葆青春的办法,还是你要趁青春尚在就自我了结?”
      我又下了剂猛药,以为他多少会有点被触动。
      可他只是淡淡看我一眼,说,既然渡大人已经做了决定,我乐于从命。
      他慢慢地说,我会照顾你……好好的。
      一向沉静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露出亮的骇人的光,好在一闪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在那一刻我决没有想到,这个美丽的一贯安静的男人以后并没有以我的预想实践他的诺言,他确实和我纠缠一生,却不是为了好好照顾我。

      我还是违背了爹禁足的命令,从家里偷跑出来,去到小霜的家里。这个时候林子里的树都还挂着雨水,一定潮潮润润、空气新鲜,我们可以去采蘑菇。

      林子里果然如我所想,树木被雨水浇灌后更加蓬勃向上,到处有啾啾的鸟叫,茂密的草丛间的蛐蛐叫,还有静止的空气触到皮肤时的感觉,凉凉的,舒服极了。
      随着夜色降临,点点亮莹莹的昆虫在空中翩翩飞荡,有的还会围着我们转,偶尔落在衣服上,再轻轻地悠然地飞走。
      我惊异地张大嘴,我的家里只有假的山石和个头有限的花木,环境使然,从来没见过这种神奇的景象。
      小霜伸手轻轻托住其中的一只,合拳在我眼前缓缓展开,微微一笑,告诉我,“这是萤火虫。”
      那只小小的昆虫缓缓从她的掌心升腾,飞远,幽微的光芒里,小霜的微笑如此温婉,我牢牢记住了这一刻,在以后不管多艰难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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