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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   我本该躺在床上好好睡觉,但是辗转反复,总是难以成眠。祝见渊,他为什么会如此反常失控,他真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冷漠决绝的人吗?
      穿好内衣披上外袍,一路逶迤,顺着来时的路向外走,沿路只有安静阔大的走廊,在烛光的照拂下昏暗幽长。
      每隔一段路程,走廊边上就会显露出一个门框,严丝合缝地与墙壁衔接,如果没有颜色标识,几乎不会辨别出来那是一道门,某个房间的入口。
      走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身体很累,我只好停下来。手搭在黑红色锃亮的壁橱上,结果原本米黄色的一堵墙壁悄无声息地开了,眼前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入口后面,是无限安静的一团漆黑,不知深浅。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我只是个陌生的访客,误入禁地的后果多半不好,我不该贸然进入。
      但我已受到未知的引诱。
      走进去,毫无悬念地,门在身后合上,同样悄无声息。
      那是怎样幽长黑暗的一段路程,无数的石阶与走廊相衔,直通往神秘的地下。抓紧衣服的袖子,一路屏息凝神地下陷,明明感受到巨大的恐惧,还是在一种猎奇心理的驱使下,下行了一座石阶,然后又一座石阶。
      石阶垂直高度不等长,每座总有近三十丈。走下第二十八级石阶的时候,事情已经隐隐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可怕的声音,透过眼前的这一团漆黑,顺着这座座笨重深沉的石砌设施,传导到目前所处的空间。
      那绝不是简单的器物相撞发出的声音,也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继续,还是返回,那是个问题。
      就像人类第一次发现了火,必然有人克服了恐惧将那团烧灼的物什拿到近前,细心研判,我按捺住发足狂逃的恐惧,几乎是小腿打颤地,继续走下去。
      直到可怕而沉重的呼啸拍打着岩壁,差点把我的心从胸膛里震出。
      那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瞬,山崩地裂,世界末日一般的无助和凄惶。
      就像人类在漫长的进化史里感受到的另一股自我谴责,我感觉到后悔,极其深刻地。
      可是双脚把我带向了更加可怕的场面前。硕长巨大的动物,外型狰狞,互相厮打扑咬,惊人的吼叫震得岩壁上的碎石随声剥落,哗哗地掉下来。
      在我们之间,流动着一条不知源头的黑水,巨大湍急的水面,肮脏得让人萌生另一种恐惧。
      靠近我的一边,怪石嶙峋,略微平整的空地上,几具尸体横陈其间。
      没错,是尸体,人的尸体。
      肢体残破,断臂缺腿,暗红的血干涸,凝结在地面。没有模糊的面孔,无一例外的英俊,极其罕见的。
      我转过身,对着来时的,悠长黑暗的石阶,痛苦地趴下去。
      我以为自己会呕吐,下一秒却被一柄发着腥臭的血剑指住后颈,背后一个人说,“我们已经杀了它,为什么还不放我们走?”
      嘶哑冷冽的声音,几乎不像人类发出来的,隐隐有些熟悉,却极其恐怖。
      我不可遏制地发下抖,慢慢地转身。
      ——小白?!
      然而,他却戒备而仇视地看着我,像是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是谁?”剑尖有丝松动,却依然牢牢指住我。
      “小白,你是周晓飞,我是小秋,我们是好朋友铁哥们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又后知后觉地醒悟:“你是被百花袍抓进来的?我走以后,你一直都在这里?”
      我试图摆脱剑尖的威慑,向他靠近,却被一重没有形体的墙壁挡住,手臂无论如何也无法穿透。
      对面的人放松了神情中的戒备,困惑地看着我。
      他的背后,那两头长大巨硕的动物受到惊动,嗜血蠢笨的眼神牢牢锁定这边,伸出前蹄探探黑色的浊水,仿佛打算涉水而过。
      我真不敢想象它们接近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
      从来没有这么焦急,我都快吓哭了,隔着那道无形的屏障,声嘶力竭地喊:“它们快过来了,你快从这里出来。”
      可是除了那柄正威胁着我的剑,他的一丝一毫都无法通过来,我当然也不能过去。
      湍急的黑水中,激流打着旋,显然无法逆转那头可怕的动物浮游前进的影子。我觉得自己就快尿裤子了,却只能徒劳地看着它们接近。
      黑水被巨硕的体型挤占,水位抬升,溢出,打湿岸边峭立尖锐的岩石。
      小白收起剑,转身看着背后的怪物,背影震颤。
      我抓住自己的手,拼命地说,不要慌,不要慌。这道屏障当然是起隔绝保护作用的,既然能进去,肯定就能出来。这把剑能伸出来,不就是一个证明吗?
      剑!剑?剑剑剑,剑剑剑,为什么剑就能穿透它?
      电光石火,我记起来,在来的路上,快到达这里的某一级石阶旁的山壁上,仿佛挂了件盔甲。盔甲和剑,能穿透无形屏障的剑,和挂在来路上的金属盔甲……
      金属。
      疯了一样奔跑,就像这是生命终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像死去的小霜、紫衣还有我爹,他们一齐在虚空中的某一个静默的角落,等待我去挽回。
      相信世间不会再有一副盔甲,像眼前的这一副更能让我在触手的瞬间涌起无穷的快慰和感动了。抱着它,就像担着一份重逾千斤的使命,施起轻功,磕磕盼盼地一路飞奔返回。
      那两头惊怖莫名的巨型怪兽已经涉过三分之二的黑水,嗜血的眼睛瞅着我们,闪着志在必得的绿光。
      小白正背着一个不知是昏迷还是已死亡的人,向屏障这边奔过来。
      我颤抖着手,把盔甲的帽子递到那一边,成功。
      万岁!
      盔甲万岁!
      “你赶紧把它们穿上,应该就能过来了。这个屏障既然能挡住我们,应该也能挡住它们!”
      小白接住我扔过去的盔甲,飞快地给背后的人套上,然后把他丢过来。
      我再飞快地把盔甲从那人身上剥下来,再度扔过去。
      那两个家伙已经到达岸边,迈下第一个沉重的步伐,岩壁震颤,砾石簌簌落下。
      我紧张地看着它们,忘了呼吸。
      他穿上了上面的护身,它们离它不过三丈,他穿上了裤子,它们已离我不到一丈……
      他戴上帽子,扑过来,那家伙的头已经近在眼前。
      我看着他尚在另一端的胳膊被那东西咬住,血气上涌,抄起地上的剑递进它嘴里上下翻搅,发了蛮力。他趁机把手伸回来,却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剑脱手,被怪物咬在嘴里扯过去又一摆头抛飞,落进黑色的水中。
      它们发力蛮撞,隔着这道无形却异常坚固的屏障,试图冲过来。
      地面受到震动,我站立不稳,瘫倒在地。
      又被一个人拖离那道奇怪的墙幕。
      抬头,少年人星辉一样的眸子褪去戒备,目光坚毅深沉。
      “我们以前认识吗?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又是谁?”
      “我们以前是好朋友,我被仇人追杀,藏在千山镇,在你哥哥开的布庄里干活,你都不记得了?”
      “千山镇?我还有哥哥?”他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光亮,声音透着淡淡疑问。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被一个穿百花蛱蝶袍的漂亮男人抓来的?”跟他分别之后百花袍出现,现在他又在这里,浑然不知自己是谁,我首先怀疑百花袍。
      “你是说谷主?清醒以后,我就在这里,不记得以前的事。”他淡淡看我一眼,便沉默地将地上躺着的美少年驮在背上。
      少年和他穿着一样的衣服,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面孔削薄,像是要露出里面的骨骼,好在轮廓柔和,看起来别有一番温婉的味道。此时衣衫褴褛,昏迷不醒。
      小白把他轻轻地背着,视若珍宝般。
      “这人是谁?”
      “十六。”他顿一顿又说,“在这里,他们都叫我十七。”
      十七。我又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边,那两头庞然大物依旧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无形的屏障,形状凶恶,望之令人毛骨悚然。
      我一秒也不愿再多呆下去。
      带着小白顺着来时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爬,渐渐接近那个出口。我摸摸道路尽头的那扇门,高兴地说:“到了。”
      可是又马上陷入另一种恐慌。
      我打不开它,无论怎样使力。
      背后的小白面容倦怠,神色阴沉,盯着那扇门,良久不作声。
      他是那么陌生。
      我几乎不敢认为,曾经慧黠可爱的明朗少年,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时间在煎熬似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用双手仔细探过了入口附近的每一块砖石,还有砖石间的缝隙,直到十指斑驳,指缝间渗出带着腥味的血。
      门依然没有打开。
      或许,它只能单向通行,有进无出,有去无回,我近乎绝望,这漫长的夜晚,有谁知道我被困在这里,又有谁察觉我已失踪?
      可总得试一试。我靠着墙壁坐下,敲敲厚实的石壁,扯开喉咙,唱歌。
      没有歌词的旋律,婉转而悲伤,借着黑暗的静默,兴之所至,音调激缓相和。
      小白并不理会我,将背上的少年平放在地上,伸掌运功推拿他的前胸,专心致志,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二人,只有这件事最重要。
      我不紧不慢地哼着歌,心里满是不确定的幽惑。
      就在我以为他完全没有在意我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抬起目光。
      “我们以前只是普通的朋友?”
      “我们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我郑重地回答,语气平静。
      “那你看这是什么?你以前可见我带过?”他从颈间解下一串紫色的石榴石,递给我。
      就着模糊的光分辨那串亮晶晶的东西,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那串我娘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当初遍寻不获,只因不知何时,一直被他好好“收藏”。
      眼前的少年,一袭黑衣,容颜清俊,然而冷然疏淡的眉目,却再不是记忆里那个聪慧跳脱的小小少年。
      摇摇头。
      我继续轻声哼着没有出处的歌,内心百味陈杂,背后忽然轰隆隆一声巨响,之后烛光照进,盛大的火光里,要过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那张过于惨白惶急的面孔之下,货真价实的,是祝见渊。
      他看见我们,眼里的情绪又都立即消退的无影无踪。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声音,连同刻板平缓的声调,都叫人无力又惆怅。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第一句,意料之中。
      “他是谁?”第二句,依然在意料之中,没创意。
      我把对百花袍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眼睛只盯着天上。一边推开他,大咧咧往外走。
      反正老娘也不怕他。
      后衣领子被一把抓住,不得以退回去,瞪着眼睛问:“你干嘛你干嘛?你们养的怪兽差一点就把姑奶奶吞了!”
      我怒不可遏,刚才不敢和怪兽正面冲突的孤勇,这时都丢在这男人身上。
      姑奶奶?是不是有点那个?
      但说都说了,难不成还能吞回去?
      男人阴沉的脸,难看的像千年寒冰冻成蜂窝状,既不晶莹剔透,也不靓丽美观,扯扯嘴角,立即多了几分冷酷无情的味道。
      “我记得警告过你不要乱跑。”
      “这个人,也是从下面上来的?”
      我不屑地撇撇嘴,又点点头。随即补充:“他是小白,我在千山镇的好朋友,被百花袍抓来,我要你放他走,这里太危险,下面死了好多人。”
      男人冷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就凭你比我老。”
      他的嘴角动了动,眼睛眯起,冷峻的线条全都紧紧绷起来。
      可惜我不怕。
      “你和百花袍不是兄弟吗?放走一个无关紧要的死士,难道是很难的事吗?师傅。”
      “谷主当初要我们和水兽搏杀时已经约定,杀死它后若还活着,就可以重获自由。”小白扶起地上的少年,坚定地看着祝见渊,“那只水兽已经死了,而我们,还活着。”
      他看着我和小白,过了很久才说:“我可以放你们走,只怕凭你现在的情况,走出这里,还是难逃一死。”
      小白不解。
      我想起来路上遇到的那些巨型猪熊结合体,后背开始冒鸡皮疙瘩。转身对小白吩咐:“你还是等着跟我们一起走吧,外面还有怪兽,跟地底的那些,大概半斤八两。
      “而且我们也不会一直呆在这里的,对不对,师傅?”我拖长了腔调喊着师傅,自己都有点反胃。
      这人只是莫测高深地一笑:“只怕我们还要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呢。”
      背后立即有人接道:“正是,你我兄弟多年不见,现今团聚,怎能潦草敷衍就即刻分别?”
      去而复返的百花袍,一身素艳翩跹的锦袍披身,纤雅俊秀,丰神静朗,干净得仿佛不带一丝尘世污垢。淡雅的微笑美丽动人,从里面,见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与残忍。
      “可是我想早点离开。”我说。
      “王兄带伤在身,一路过来鞍马劳顿,你急着离开,就不顾惜他的身体?”
      “我指望你送我安全出去。”
      “我既然把你带进来,就没打算再带你出去。”香风掠过,蝶影翩跹,远处的人倏忽来到我面前,拈起我耳边一缕黑发,动人一笑。
      万里关山,春回大地,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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