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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廿九 ...

  •   火光晃动,我眯了下眼睛,再睁开,那面长宽各丈许的黑色大门依旧敞着,跳跃的光影里人影已经不在。
      再度怀疑刚才所见只是一场幻觉,揉揉眼睛,看向百花袍。
      他正站在阔大庭院的一角,漫天星光照拂不到的地方,浓黑的夜影遮蔽面孔的苍白,只留原本美丽至妖异的轮廓黑暗中模糊得柔和。百花蛱蝶的衣袍袅娜垂地,线条蜿蜒地随风轻轻荡起,包覆着的身体静立如一尊大理石雕像,华丽而冷峻。
      他把目光从那扇人影消失的黑色大门上移开,转脸看到我,一笑:“你不想好好洗个澡睡个好觉?”然后向迈步向那重漆黑而宏伟的建筑群走去。
      我自觉地跟上。
      穿过一条黑黢黢的用两列共十二根巨型玄武岩石柱支撑的巨大走廊,可以看到一座用米白色的石头铺成的楼梯。顺着楼梯爬上去,又来到一个面积广阔的露台前。
      露台的地砖用一种近似大理石的有着黑绿相间花纹的石头铺成,出奇地平整光滑,几乎可以照见人影。
      我低下头,借着月光打量自己的轮廓,一边跟着前面的人款款迈着的步伐前进。直到他忽然顿住脚步,转回身,对我轻轻一笑:“你敢不敢站上去?”
      我的面前,正有一个造型独特的物什,像是一个没有四壁的笼子,中间一根铁制的横轴嵌在两块厚重的木板之间,高度大概是我身高的两倍,顶上大概另有机关,因为背向我的一边垂着粗粗的铁索,与上面的一块木板相连。
      两块木板呈两米见方的圆形,上面的比下面的一块略大一圈。
      如果侧着看,这个东西倒像一个哑铃,除了中间的一根铁轴连接,别无他物。
      此刻它垂在我的眼前,悬空而挂,离我们刚经过的地面约有丈许。
      我没有说话,谨慎地看着他。
      他已经背过身,径自走上那面顶着盖子的木盘,摇摇垂在身侧的绳子,和绳子尾端拴着的银铃。隐隐有车轱辘转动的声音,那架奇怪的机械眼看着就要离地而起。
      他牢牢站在木板上,看我的目光渐渐变成俯视,不着痕迹的挑衅包含其中。
      我仰头看着他慢慢从我眼前上升,再上升。
      在视野里只能看到他的衣摆时,一个纵身,跳了上去。
      木板受到震动,在脚下摇晃,下面的地面慢慢变远,我下意识紧紧抓住横在中间的铁轴。
      这瞬间的贪生惧死愉悦了这间奇怪木屋里的另一个乘客,他微眯起眼睛看住我,毫不客气地笑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我冷着脸说。
      “正是。”他了解地点点头,眯起的眼睛里有闪烁的光。
      “你和祝见渊是什么关系?”后背有点痛,我努力伸手够到伤口轻轻按一按。
      “亲戚。”他伸出苍白如玉的指尖,缓慢而稳重地探住我后背上的那个痛处,顺便碰到我冰凉的手。
      “什么亲戚?”我扬起表情呆板的面孔,疑惑地看着他。
      “你很想知道?”他的眼睛一闪,温热的指尖触到伤口,涌进一股热流,我顿时觉得背上的伤不是那么疼。
      “有点儿吧,祝见渊,他从不和我讲他身世的。”木轮缓慢而平顺地转动,载着我们没有四壁的木箱平稳上升。随着高度的变化,视野逐渐开阔,漆黑的天幕下淡月疏星朗朗,远山巍峨,安然矗立在古堡四周。用笨重而漆黑的巨石砌成的建筑渐渐呈现它宏伟而细致的面貌与风格,近处的凉台护栏用一种雪白的质地不明的物什筑成,上面有精美的浮雕,由很多面貌各异的胖小孩组成。
      孩子的笑脸被一点一点甩在脚下,眼前又出现一个硕大无比近乎殿堂的走廊,地板和四壁都是用花岗岩铺就砌筑,光滑的表面明亮如镜,一路延伸到远处没有光线的黑暗中。
      “这种地方我从没见过。”我谨慎地措辞,用平稳的声调表达对这座奇妙城堡的惊叹。
      “确实。”他线条秀美却一直抿着的嘴角微动,像是一个赞同的微笑。
      “还有那些怪物。”左臂的剑伤倏然抽紧,我扯了下嘴角,不受控制地。
      他睁开了眼睛,完完全全地看着我:“你说它们是怪物?”
      “难道不是吗?”我看着他,不觉得自己的见解有误。
      可是他又笑了,意味深长地。
      清风纵掠,月影横斜,黑色天幕离我越来越近,直至我们登上建筑的最高层。
      那是一座典雅传统的高阁样屋宇,雕梁画栋,飞檐高拱,碧沉沉的青瓦覆在挑高的顶上,四角镇着狰狞的兽,像貔貅。
      四面隔空,只有花栏打横,无限袅娜的月光皎洁照进,铺满一地清辉。
      眼前是苍茫山色静谧夜空,脚下,整体气息黑暗的古老建筑恢弘静伫。我整个人像浸在一片浩淼澄明的虚空中,四顾凭风,上下空茫。
      好险峻,也好壮美。
      转过身,那人一袭青衫,神色郁郁,浑身血气弥漫,却不是百花袍。
      他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悄悄走了。
      我强自抹平眉尖一点惊异,镇定开口:“你什么时候到的?”
      祝见渊丢掉手中沾染血迹的剑,剑身触地仓啷一声惊响划破夜空,耳朵里震了震,连同我疲惫的身体。他望定我,目光仿佛有穿透力,苍白的脸冷峻而疲惫,半天才说:“你最好先包扎伤口。”又看我一眼,从空阔的楼阁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下去,那里原来有座石阶。
      我乖觉跟上。
      穿过一重重幽长冷寂与一路所见风格迥异的长廊,祝见渊高挑的背影一直在我眼前。他似乎刚经过苦战,缎面光滑的青衫被几处暗红的血染脏。
      “你来的时候也碰见那些怪物了?”一股凭空而来的风从前方袭击我的身体,缩了缩脖子,我随口问。
      他没有回答,仍旧大步流星向前方走,直到一面硕大黑色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微侧过脑袋,冷冷出声:“到了。”
      他还是冷淡一如既往。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么?”我眯着眼睛,问得突兀。
      他伟岸瘦削的背影稳如磐石,顿了顿转回身,面无表情地说:“房间里有浴室,你可以洗个澡。”然后掠过我,风一样轻轻走了,无比迅捷。
      黑色木门长大厚重,推起来却毫不费力。我打量着房间,惊异地默默赞叹。触目是青雪云纹盘织的大理石砌筑的地面与墙壁,看起来大气简洁,纱帐后则是黑雪云纹交织的大理石做的澡池子,其上横着一柄木栏杆,轻轻一碰,从池边的孔道里流出汩汩的热水,很快将池子注满。因为温度较高,面前立刻雾气腾腾。
      从昨天到今夜,我经历苦战伤痛,惊吓饥饿,几乎一度溃不成军,此刻见到这一池温暖洁净的热水,喜不自胜,三两下剥掉残破脏污的衣服,跳进池中。伤口触及热水,先是一阵激烈的抽疼刺激神经,身体激灵灵打个寒颤,然后身体陷入温热的水波,每一个毛孔都舒展,惬意又舒适。
      因为不能让伤口过久地泡在水里,迅速地清洗了伤口和身体就打算从水里出来。
      视线触到地上那摊肮脏的布片,傻眼。
      我没有衣服穿。
      懊恼。我也不笨啊,怎么有时候做事这么没脑子。
      抱着胸从池子里站起,身上湿淋淋的,也没有手巾擦拭。三步并两步跑到床边,看着上面青色缎面的被子,挣扎一下后,立即毫不迟疑地钻进去,蜷缩起来。
      门外适时响起叩门声,笃,笃,笃。然后大门被推开,是去而复返的百花袍。他此时已另换了一件花团锦簇的素色锦袍,微敞的胸膛洁白细腻,漆黑的长发还滴着水,顺着皎洁的面庞缓缓流下,艳丽而煽情。
      他看着我,目光幽微像天上最遥远明亮的一颗星。拖长的衣角翩然,人已走到我面前。露在被面上的手被他捉住,上面发皱的伤口还残留着血的淡淡腥气。我有点紧张,看住他不动声色的脸上线条流畅的鼻子:“你不会又要吸我的血吧。”
      他用行动作出了回答。
      胳膊被他牢牢拽住,被剑划过的地方先后经过他巡礼式的舔舐。他黑色微湿的长发垂下来拂过我的手臂,疼痛与柔情,冷热交缠。
      我奇异地受到蛊惑,没有暴躁的反抗,像曾经对待变态那样。
      阔大的房间里静寂如风,默默游走。
      直到“咣当”一声突兀的剧响后,门被推开。
      披着青衫头发湿淋淋的祝见渊立在门口,安静已极的目光像两把吹毛断发的绝世好剑,夺人摄魄,杀人无形。
      百花袍抬头侧身,神色镇定,语调平稳:“你来了。”洁白细腻的手轻轻笼上我的手背。
      房间里像突然荡起一阵激旋的风,隔开睡房和厅堂的纱帐夸张地高高飞起。
      我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然后又落回到祝见渊脸上,他依旧面无表情,面孔苍白森冷,衬得俊挺的轮廓线条愈发锋利。
      我是隐隐畏惧他的,从过去到现在。虽然更多的还是偏见轻蔑,以及一些微妙难言的憎恶。
      此时被他千尺深潭般的目光罩住,呼吸忽然有些紧迫。
      百花袍神色微冷,与他对视良久,忽然微微动下嘴角,吐气如兰:“她不是你的。”然后轻轻拍下我的手背,起身,从容地走过去,站在祝见渊对面:“不要忘了,我们是兄弟。”
      “所以你更不该做我不喜欢的事情。”祝见渊冷冷对他说,却看着我。
      空气又僵持了一刻,刚才狂飞乱舞的纱帐静止下来。百花袍镇定地转身,神色平静地对我说:“我们稍后再见。”长袍拖曳,人已清风一般缓缓离开。
      大门在祝见渊身后合上。他死死看着我,很久不开口。手中捏着的衣服纱布皱成一团。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一边顽强地和他对视。
      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他没有理由,我在心里这么说。
      直到一阵风似的影子掠过来,男子浴后清爽的体香把我包围。
      下巴被挟住,那张冷厉英俊的脸近在眼前,微热的气息喷在我的鼻子上,痒痒的。
      他打量我良久,漆黑的眼睛像泓深潭。把我的执拗中的一丝软弱和畏惧照得无所遁形。
      我艰难地咽口吐沫,为这过于接近的距离生出隐隐的不安。
      面前的人忽然讥讽一笑,开口:“说起来你已经经历过男人,怎么,开窍了么,你知道男人是什么?”
      这突兀的问题使我惊愕。
      下一秒,冰冷的唇齿热烈地倾覆辗转,攻城略地,我骇异地张开嘴,瞪大的眼睛里只有他黑沉沉的一双眼睛,摄人心魄。喉咙中像梗着石块,思如狂潮的脑海巨浪翻卷,激烈的血流蹭蹭往上奔涌,心脏剧烈地跳,嘭,嘭,嘭……
      山崩地裂、江洋肆虐不足以形容这短短一瞬间的震惊。
      他是包藏祸心和我娘通奸的阴冷男人,他是有轻微洁癖对我鄙视又勉强忍耐的挂名师傅,他和对我坏之又坏的变态是兄弟,千言万语道不尽我们之间无穷微妙的隔阂敌对……他,他怎么可以对我这样?
      糊里糊涂又心如擂鼓的当口,我已经被推倒在床上,被子被抽走,刚被揩掉洗澡水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又立即被一具微热的身体压住,肋骨承受重压疼得喘不过气,大张的嘴巴里湿漉漉黏腻腻里里外外来来回回翻搅折腾。胸口覆上一只手,贪婪狂乱地抚触。脑袋后面枕着的胳膊硌得我头晕。
      某一个瞬间,好像又回到压抑血腥的皇宫,自己是变态刀俎下的鱼肉,任由他侵犯亵玩。
      但,这是祝见渊。
      那个对我从来不假辞色的男人。
      被子继续被掀开,光滑的缎面摩挲着擦过身体,激起一阵温柔的颤痒。感受到他放在我大腿上来回抚弄的手,掌心细腻微凉,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脑子里瞬间空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渐渐向下伏上我的胸。
      看似文秀优美的手铁圈一样紧紧箍住我的左腿,使力向外一拉,腿间冰凉,又立即被饱满温热的身体盖住裹覆。
      意识归流。
      老天,他是祝见渊,我怎么能让这样不齿的事继续。
      挥拳,挥老拳,一拳虎虎生风,正中这人的侧脸。
      可惜被他迅速偏过,力道泰多凭空卸掉,只有我蠢笨的手握成拳头徒劳地杵在空气中。
      他从上自下俯视着我,两臂撑在我的身体两侧,苍白的手臂上青色的筋脉隐隐约约在细腻的肌肤里徐徐蜿蜒,仿佛不具任何威胁。
      他的眼睛黑暗深邃,只有中间的两点光在室内黯淡的光线中亮得可怕,鬼影一样牢牢罩住我的面孔。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长的盖住我们纠缠的身体,短的摩挲着我的脸。
      我高举着我伸出去的拳头,陷入万分尴尬。
      真奇怪,明明同是讨厌,我可以对变态拳脚相向□□地上演全武行,却不能这样对他。
      难道我竟然真把他当成师傅一样暗暗尊敬了吗?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是觉得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好累,嘴巴好酸。
      黯淡的烛火照亮房间,却留下一片黑影,在他苍白冷峻的脸上。
      黑暗中的鼻梁有着流畅优美的线条,此时却徒添诡异的尖锐感。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忍受不了这继续的沉默,为自己找到一个问题,却问得难堪。
      十有八九,他不会回答。
      一个色。欲成狂的冷面老男人忽然发情,搞错了对象,他会给不合适的被害者合理的解释么?这人可是自恋到一定程度的。
      可是他却忽然扯动线条冷硬的嘴角,反常地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我喜欢。”
      哦,原来是“我喜欢”。老天,求求你饶了我。
      “我们不是互相讨厌的么,你怎么能对我做这种事?”我飞快地从他的羁轭中手脚并用地钻出,抱着胸蜷起腿,语气克制地诘问。
      “这种事是什么事?”他无所谓地反诘,一向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一个近乎促狭的恶意的微笑。
      我被这种反常的强调激怒,提高声调,大吼:“就是你对我娘做的事,就是变态对我做的事。”
      “不要再跟我说那个早上的事,”他的眼睛因情绪的瞬间爆发闪着危险的光,出手如电,抓住我的脖子,因激动而绯红的面孔再度和我无限接近。
      “我早告诉过你,忘掉那个早上的事情,永远、永远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的面容无限森冷,声音也是,迸发出一种分外肃杀的沉重。
      “还有他对你做过什么,我不会善罢甘休,你也永远、永远不要再和我提他。”
      “你听清楚了?”他一字一顿,一向澄明的眼这时离的极近,里面两个小小的我,在一片汪洋样幽深的黑暗中灼灼跳动,仿若两簇熊熊的火。
      某一个瞬间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动手,用巴掌拳头好好收拾我。
      受到震慑,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畏惧,又为自己的懦弱生气,何况自尊不允许我退缩,至少不能太明显。不敢过分呛声,只好退而求其次,近乎不假思索,梗着一口气说: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我师傅,就跟我爹一样,你不能对我做这种事。”
      我说,“不然就是猪狗不如。”
      猪狗不如。
      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想法。
      甚至还在为刚才那一刹那自己心头涌起的恐惧而烦乱不堪。
      可是这话才出口,他的脸立即像被人狠狠刷过一鞭子,瞬间的抽搐后,死死僵住。
      他的神情使我想到一条无辜被痛打的狗,突遭重击之后的惨然失措张皇可怜被一重厚厚的冰霜压下。让人觉得很残忍。
      我没有想过他的反应这么大。
      也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
      错愕地张着嘴,呆滞而不安地看着他漆黑的看不懂内容的眼睛,和一张惨白的脸。一边下意识地紧紧护住自己的胸,防范可能受到的攻击。
      可是他只是呆了一刻,之后立即恢复了森冷无表情的面孔,一双眼睛像两把锋利的刀刻着我的脸,声音冷硬:“刚才的事情,你最好也忘掉。”袍袖一挥,风一样迅疾静默的,走了。
      我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眼前还是他那双要冻杀人的眼,重重呼口气,仿若劫后余生。
      这个夜晚,看着一个冷面男人失控真是个刺激过度的活儿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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