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练功 ...
-
一个人吃了许多苦,总是会学乖的。
纵使面对的美人绝丽若仙,本姑娘离开此处的念头却绝不会改变——喜食人血的美男加上阴森妖异的古堡更不用说那雄健残忍的怪物……
啊,老天,求你饶了我这孤陋寡闻的糊涂蛋!
我看看祝见渊,他正低垂了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忽然抬头对我微微皱眉:“你的身手这么差,留在这里练功也不错。”
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但他说这话,我就是不爱听:“师傅,您老武功盖世天纵奇才,有我这三脚猫的徒弟真是天大的不幸。师傅,我好同情你啊!不过说实话你当初怎么会同意当我的师傅呢?”
多丢人啊!
多失策啊!
多辱没他潇洒凌云飘逸出尘的形象啊!
我总算又找到跟他斗嘴,把他气得目光沉郁为着风度起见又不肯跟我一般见识,只能自己生闷气的快感,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正打算乘胜追击——
人已经倒在一个冰凉的怀里。
右手手腕被五根削葱似的手指攥的死紧,腰上横过一截霜雪般的皓腕牢牢箍着,扭头,那还带着水分的青丝纷扬落下,扫着我的左颊,冰凉凉的。
他的神情也是凉冰冰,漆黑的瞳孔背着光,撞进我的眼睛里,让人莫名的慌乱。
略显惨白的嘴唇有着落樱一样的淡粉色,衬在玉一样润泽细腻的脸上,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诱惑。
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已经偏着脸,扬起了头,一边心里无限满足的一叹:“——呵,好软——”
软?
怎么会软呢?
可祝见渊平淡无波的眼神扫着我,提醒我是个偷香窃玉到自己师傅头上的现行犯。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这一刻我连无地自容的心情都没有了,脑袋里只是翻来覆去的空茫着。
天,我怎么能作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就是亲了谁,也不该是眼前这个人。
他是我的师傅。
从12岁起,我就一直讨厌的人。
脑袋向后一撤,我笑的卑鄙无耻下流:“师傅,你越来越美了,真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你的美貌如此倾国倾城,令人神魂颠倒,徒弟见了你都不免色心大起,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知道我可以一头撞死了。
被祝见渊这个阴人高深莫测的望着,心脏都要不堪负荷,从嘴里跳出来。
如果不是身体还被禁锢着,也许我早一头溜得没踪没影儿,只当刚才的事不曾发生。
可他还是不动声色的看着我,良久,良久……
然后他说:“渡秋水——”
“——嗯?”我红着脸,蚊子似的哼一声。
“你真是又傻、又蠢、又丑。”
他用认真的神态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评价我。
听的我一乐:“师傅,你这么喜欢我,是不是更傻、更蠢、更丑啊。”一边挤眉弄眼,做了一个故作陶醉的媚眼状。
他立即嫌恶的放开我,眉尖微凝,表情还是故作镇定。
不过瞒不过我,这货还是被我恶心到了。
我快乐的咧嘴一笑,蹦蹦哒哒的跑走了。
快乐总是短暂的,第二天一大早,还不见阳光,我就被人推醒,眼前的人长发飘飘拂拂,只是头顶用白玉簪挽了一个发髻,长衫垂袖,已在床前站定,冷冷看着我揉着酸涩的睡眼,有气无力的问:“啊——嗬,这么早做什么?”
半晌淡然道:“练功。”
啊?
我身子一抖,差点从床上摔下,三下五除二裹了件衣服,也不管面前这人紧皱的眉头,谄媚的笑:“师傅,您终于舍得亲自指点我了。”
从前他教我练功,只是先笼统的说几句,再不疾不徐比划比划招式,并不算很下功夫,我表达过不满,他却并未改变态度,只一味敷衍。
如今也许是他良心发现,对我的疑问,他静默了许久,最后终于点点头,算是首肯。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练功其实是件玩命的事儿。
在山巅上打坐,在崖壁下练基本功,在高手围殴中练剑,临夜还要强打精神,用心研磨白日所学,之后再从头到尾来一遍,哪儿错哪儿重新开始,错哪儿就哪儿从头再来,总而言之,非常消磨人的热情。
埋怨着埋怨着,我悄悄的趁打坐冥想的功夫睡着了,云里雾里飞啊飞,一身轻松,恩,那处有鲜花,这边是绿草,中间还有那香喷喷的大樱桃。
我一步跨过去,也不管那看起来很干净的樱桃到底洗没洗,抓过一把塞进嘴里非常享受的吃啊吃,吃啊吃……
只是吃了这么多,怎么就没吃出一点儿味儿呢?
费解的吸吸鼻子,困惑的皱皱眉头,盯着那樱桃看啊看,看啊看,突然喔啊一声叫起来——哪里有什么樱桃,那倒是一张鲜红润泽的嘴,唇线优美,花瓣似蜿蜒。
“睡着了?”祝见渊淡然一笑,伸手一揩我嘴角的液体,眯着眼睛轻问。
我的神,我居然睡觉的时候流口水!
“我要吃樱桃。”
“在梦里吃吗?”
“我不管,我要吃樱桃,你去给我弄。”豁出去了,我也不管自己胡搅蛮缠的样子是否无礼 ,只管转移视线。
“真的想吃?”他不再纠缠口水的事,又问我一遍。
我点点头,渴望的看着他:“我在这里呆的有些烦了,我想出去看看。”
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想过会被同意,他却忽然道:“好。”在我诧异的目光中,又加一句:“明天出去,就我和你。”
沿着来路,车马辚辚,约莫走了半日,就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虽没有太多高楼广厦,却是屋舍俨然,人烟辐辏,商旅不绝。
我们来对了时候,恰逢三月一次的大集,方圆数百里的商贩都集中于此,买卖货物,忙的不可开交。
人们见了我,总是笑嘻嘻的,待看到被我甩在身后丈许的祝见渊,却是微微失神,片刻后为他气势所夺,敛目收声。
人品不好,长得再美也是白搭。
我快意的张大嘴,把路边一小贩摊上的各色糕点抓起来尝了几块,一边囫囵的吃着几乎喘不上气,一边比划,示意摊主向身后的人收钱。
那人接过小小一块碎银子,照我的指示包了一大包吃的,眉开眼笑的招呼:“姑娘,大爷,您走好。”
我一边肉疼,一边无奈的叹气,当初在千山镇,吸溜一碗顶饱的粗面也不过几文钱,差不多就是一天的伙食,如今……唉,作孽作孽。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樱桃,不过有西瓜、苹果、李子……坐在水果摊前的我左右开弓,吃得尽兴,毫不在意路人侧目。
直到日暮黄昏,坐在我旁边一直静静品茶的人忽然伸手搭在我的肩上:“你吃的也够多了,该回去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那次碰到的那些怪物,激灵灵打个冷战,有些惶恐的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
“怕了?”他轻提袍脚缓步登车,略转腰身,伸出一只素白的手递给我,眼睑微敛,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怕才怪了。”控制自己不露出羞怯的神情,一边避开他那羊脂玉般美丽无瑕的手,自己手脚并用的爬上车,找到窗边的蒲团,一屁股落座。
“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用手扇着风,汗还是细密的渗出,想起那电光般劈砍的刀锋下迅疾腾挪的硕大躯体,心里亦是惴惴。
“你以为呢?”祝见渊亦翩然落座,身姿笔挺,眼帘微阖,容颜整肃,像是要睡去了。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暗自腹诽,车已向镇外驶去,行人渐少,夏日里的空气灼热静默,一波一波的拂进车中,头脑愈发昏沉,正似睡非睡间,祝见渊又缓缓说道:“那些原是异域的牲畜,因力大矫健,被关在谷内驯养,后来逃了几只,惹出事端,屡次派人斩杀,因其凶狠迅猛又繁殖极快,不能除尽。你与宸海入谷后,他已遣人又去寻了几番,斩获颇丰。这一年来已不见它们踪影。”
“这么危险的动物,养它做什么。”不及他回答,我顺口说:“难道是想用它们去打敌人?”
“正是此意。”祝见渊已睁开眼,抬手从矮桌上掂起一本书,用指挑开到一页,细细看起来,嘴里答应:“两军对仗,这些牲畜是绝好的前导先锋,凶残暴虐,以一当百,相当有用。”
“要是它们反过来撕咬自己人呢?”
“有些伤亡固然难免,但若以较小的损失避免更大的损失,还是可以一试。”说话的功夫,他已缓缓翻了一页,晶莹的指尖夹着书页,轻轻一掀,很是温柔的感觉。
尽管他说的话却让我有些毛骨悚然:那可怕的速度,那挥起的巨掌,要是落在我的背上……
打了个寒噤,酷暑的风,竟让人觉得冷,往祝见渊身边靠了靠,我说:“师傅,那东西十分可怕,我忍不住想自己被它们抢夺撕扯大卸八块鲜血淋淋的样子,你不要说的这么淡然好不……”
最后那个“好”字,在我迎上他倏然投过来的冰寒眼神时被我吞掉。
他用许久未见的神情定定看着我,半晌,伸出右手放在我的头顶,声音暗暗的,却斩钉截铁:“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除非我死。”
我被他凝重肃杀的神情所摄,一时讷讷做不得声,待回程时一切平静无异,也不觉得松口气,直到第二日天色绝早仍如常晨起练功,挥汗如雨间恨不得一天早早结束,才把这异样的怔忡给平复了。
自谷外一日游后祝见渊加紧了我的训练日程,原来的每天练功四个时辰、读书三个时辰各延长一个时辰,原本就稀缺的睡觉时间愈发短暂。不到两个月,我的头顶已冒出一根雪亮的白发。
梳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捻在指尖,揪下来一看,好像一根透明的银线。
觉得好玩,使力拽成一段一段,放在眼前迎着光仔细观察。
“听说见渊给你加了功课,这么快就有了白发。唉……可怜的孩子。”宸海不知何时突然站在我旁边,素淡的衣袍上照例是绚丽的花朵,月光下花似睡,人极美。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我警惕的看看周围,怕他再有异动。
祝见渊说,他练的内功特异,补充生人血可以抵消练功对身体的损耗。
“你吃在我这里,住在我这里,这么久了可有给我一分钱?主人来看看你都不行?”
“少来,你这么有钱,多我一个算什么。何况祝见渊又不会跑,你要是难受还可以找他要嘛。”
“你还真是厚脸皮呢。”男人坐在我旁边,微微一笑,幽幽的说。
“嗯,好说好说。”离这么近,不怕我非礼他啊?往旁边挪挪屁股,我满不在乎的瞥他一眼:“你到底来做什么?祝见渊说让我不要单独和你在一起。”
“他只知防我如防贼,却还是让你深陷险境,你可知,原本你是我看上的猎物呢……”热热的鼻息喷在耳边,惊起骚动一片。
我又往旁边挪了挪,“我什么都没有,长得也不大好看,你想要什么?”
“你爹死前想必给过你巨额银票,现在何处?”来了,原来还是银子的事。
“你听谁说的?你看我像有巨款的人吗?”
“你是藏得很深,但镇国将军经营一生,肯定不会什么都没给你留下,银子在你处无用,何不借我调度,待我玉成其事,自然加倍奉还。”
我凝神皱眉:“你已经这么有钱,还要钱做什么呢?难道要起兵谋反?”
宸海微笑沉默。
“我爹是给过我银票,不过水患的时候已拿出去买粮赈灾了,祝见渊知道。”又从角落里刮出一个纸片给他看:“大头已经用光,只剩这1000两,是我的棺材本,老的爬不动时买米买菜的钱,你也要吗?”
宸海不笑了,眼神流光闪烁,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过一会儿淡淡一笑:“你如此大方,镇国将军地下有知,怕会死而复生。”
嘁,举目望天,我爹专权,但亦非一味敛财奢靡无度的蠢材,再说钱交给我便是任我支配,旁人无从干涉。就是祝见渊当初也没说什么,也拨了十万的银子着人放粮安抚流民呢。
“倒是你,日常起居排场这么大,空耗了许多可以省下的银子,此时却找我要钱,有些讲不通呢。”
“人命微贱如蝼蚁,与我有何相干。人生一世不过数十年,当尽力享受,方不致虚度。”他懒懒说完,径自走了。
好矛盾的观点,好冷血的人。
长得那么美,却不是什么好人,唉……我有些惆怅,忘了严格说起来,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
白发又陆陆续续冒出来,我总喜欢一根一根找到再拔下来玩,祝见渊看到,着人每日炖一锅大补的东西傍晚让我喝,喝过再看书,调养一阵,白发就再没长了。
转眼入冬,三套剑法我已通关,功力大增,一人单挑五个高手不在话下。
却渐渐陷入深深的思念。
去年的冬天,天气那么冷,那个人却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那么温暖……
缩着身体坐在引入温泉水的室内浴池,四下静寂无声,心胸忽然涌起一阵茫然的伤感。
白天训练左肋被踢中一脚,此时浸在水里阵阵发疼,很快搅散莫名低落的情绪。
其实最近受伤的次数已大大减少,严重程度也在下降。说明武功精进,很让人欣慰。
刚开始还差点被削掉一条腿,当时惊吓过度,头脑瞬间空白,身体下意识躲避,总算没被废掉右腿,出剑那人也吃了一惊,收势一退,当场表态不敢再做陪练。
祝见渊当时说了什么呢?
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好像更苍白了。
这个人在我身上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远超过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是什么理由驱动这个冷淡的男人做出如此付出呢?
肯定不是我娘的原因。
也没道理是因为我爹。
那就是因为我了。
泡了一会儿通身舒畅,我倚着浴池边沿很快睡去,迷蒙中被人抱起来平稳的前进,又轻轻放进松软的床铺,有人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脸,想看看是谁,眼睛还没睁开,就沉沉睡去了。
宸海原本不同意放小白离开,我极力央求祝见渊对他施压,小白总算得到治疗恢复记忆,被掠到谷中的经历实在黑暗,他的性情受到极大影响,自然不能像从前一样跳脱狡黠,但好歹记忆恢复,还是活泼了许多,养好伤,在我的催促中带着患难之交十七回家。
离开的时候他还是笑嘻嘻的约定,待神功大成,我一定要去千山镇找他,但我们都知道,他再不是机灵鬼一样纯真无忧的小小少年,我也不再是木讷沉默背负家仇的少女。
宸海捉他入谷只为一时有趣,可很多事情就此改变。
缘分的天空,瞬时风云变幻,牢牢牵住和另外一个人的羁绊,又到底需要多大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