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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廿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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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很好喝么?”
他没有回答,原本澄明的眼眸褪去隐约的红光,又恢复成幽深如夜的样子,好像我之前的所见都是错觉。
“你有没有听说过‘鯋人',传说它们生活在正史没有记录的上古时代,啖食人血,力大无穷,一日可纵行千里。”推开低伏下来正细致而急切地舔吻我脸上血痕的头颅,身体却不能再退却半分。
“你要知道,我并非力大无穷,也不能日行千里。”他伸出一只手搂着我的肩,笑得云淡风轻。
“所以你说的鯋人,不是我呢。”他退开半步,把我从怀抱里放出来,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牵住我的手,穿过静静伏拜在地的人群,就要向外面走。
我站住不动,看着地上的紫衣。
从她被门主的剑洞穿胸膛起,就一直躺在湖边的地砖上,鲜血从前胸和后背渗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又在地上流了好远。
作为她直属上级的门主杀了她。而他们共同的主人,这个穿百花袍的陌生男人却从始至终没有提到她,甚至是看她一眼。
“他公报私仇。”我看着百花袍。
“你喜欢她,要为她报仇,所以挑战阴战?”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到地上的紫衣,然后睃着眼睛,对我斜斜一笑。
叫做阴战的男人仍旧惨着一张死人样的脸:“她潜入皇宫被识破身份,任务失败,还带回会暴露我们的目标,”他看着我,“尊上的秘密被人窥探,她要私放嫌犯逃跑,和我动手,我为着本门安危按门规除掉她,如果有错,任凭责罚。”
他刻板阴沉的语调丝毫不变,神情不见谄媚,亦无恐惧。
百花袍并不用正眼看他,抬高牵住我左手的右臂,半副衣袖上绚烂繁盛的花朵显露出来,他的眼睛盯着上面,语气疏懒:“既然她已死无对证,残害同门虽是本门重罪,念你做事一向稳妥,死罪就免了,罚你鞭刑三百,另外找人执行她的任务,把她厚葬了吧。”
然后,他看着我,枫红的嘴边挂着一丝隐约的微笑,白皙的皮肤纯净无暇,隐隐发出光辉,像质地上好的美玉。
紫衣被人从地上架起,抬向她的住处,就要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看了一眼地上仍伏身跪着的门主,想摆脱百花袍去追紫衣。
被牵住的左手彻骨剧痛。
月光下的百花袍目光中已不见笑意,弧形优美的嘴角略略抿紧,俯视我的眼神不动声色,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和飘忽,对我无声警告。
然后他牵着我慢慢走到百花深处的正门,一架八马并驱奇异庞大的马车等在外面,木制的板壁上黑色的烤漆锃亮,木窗上镂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驾车的八匹神骏均是黑身白蹄的千里良驹,车门处坐着一个赶车的红衣小童,相貌出奇清秀,看见我,甜甜一笑。
车内异常宽大,装饰摆设极尽华美,异域传来的据说是用羊绒制成的地毯毛色雪亮,脚踩在上面,轻软舒适。
造型古雅的案几上放着形状精巧的紫铜香炉,里面不知填了什么香料,香味甜腻馥郁,仔细一闻却又什么都闻不到了,空灵婉转,又隐约缠绵。
他稳稳坐在雪白的毡毯上,轻舒广袖,慢慢调了一杯水果茶,递给我。
“你要带我去哪里?”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我随口问,事实上,现在就是他带我去地狱,我也只能跟着走。
他一笑,并不答话。
车内从后面推进来一个木桶,冒着蒸腾的热气,还有一个托盘,里面放着药酒白棉。
“或许你可以自己先清洗一下伤口,然后,我可以给你包扎。”
他侧卧在雪白的长绒毡毯上,伸手挟了案前水晶盘里一颗紫色的葡萄,然后慢慢地在口中分离果肉,拾起案上的一个银钵,将籽吐进去。
他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缓慢而慵懒,神情也是漫不经心,那些初见时仿佛要把人召唤到死域的眼神,此时都已不见了。
他只是一个美得过分的男人,排场很大,爱享受。
我这么对自己说,一边小心的解开身上的衣服,先用毛巾沾了热水擦拭伤口,然后点上药酒,再按上棉花。
做这些的时候,我尽力不去看他。
可是他还是动手了,当右臂上的血珠顺着手肘的偏折一路流下去,犹如一抹鬼魂,他再次来到我面前。
捧起那只沾着血的手臂,眼神幽深:“忘了告诉你,虽然我不是鯋人,可我确实嗜血,你的血对我总是这么地……诱惑和折磨呢。”低下头,细细舔吻我的手……上的血珠。
他舌头经过的地方,汗毛根根竖起。
我被放倒在毡毯上,努力抑制才能不颤栗,看着他极富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舔食我身上所有的伤口渗出的鲜血。
雪白的脸被漆黑的长发遮蔽,眼睛半眯,纤长的睫毛在微冷的空气里打颤。
我缩着脖子,徒劳地抗拒他温柔而细致的舔舐,感受一点温暖在皮肤表面不停跳动。
这个过程如此缓慢,紧绷的精神终于不堪重负松弛下来,我渐渐失去意识,沉入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是深夜,马车已经走上一条较为宽敞的山路,月光皎洁,动物的叫声在深夜的山谷间回荡,听起来让人没来由地害怕。
我依然躺在毡毯上,身上盖了一条厚厚的绒毯,百花袍正坐在一方紫檀木制的圆凳上打坐,头顶冒着蒸腾的雾气。
他的眉心仿佛变的透明,隐隐闪着一层红光。
这景象我平生未见,配着从车外传来的动物的长嚎,心脏不知不觉砰砰直跳。
我坐起来,向身后靠了靠,把毯子抱在怀里,戒备地打量头顶冒热气额间闪红光的吸血怪物,余光搜寻着马车内可以用来防御的“武器”。
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车厢里突兀地响起一串震荡的“咕”。
是我的肚子。
即使下一秒就可能死掉,肚子该饿还是会饿的。
我看见对面案前的糕饼还有水晶盘里大颗的紫葡萄,喉间一动。挣扎了半晌,伸出手。
怪物忽然睁开眼:“饿了?”
我打了老大一个寒颤。
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尴尬地笑一笑,希望它能缓和紧张的气氛。
“你怕我?”他目光平淡,语气是陈述式的。
我点点头。
承认恐惧从前对我而言近乎可耻,可现在我发现,否认它更可耻。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祝见渊的亲戚,虽然他从没和我提过你,不过我想你可能知道,他是我师傅,说起来,我们还有些关系呢。”我磕磕巴巴地用仓促干瘪的声音向他解释着我们之间那点单薄得可怜的牵绊,试图含蓄地提醒他,吸光我的血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愚蠢,因为我的用意是如此明显。
所以他笑了。
“你怕我吸光你的血,把你变成身体里没有一滴血的干尸?”他一边说着话,人已经像电光一样轻巧地落在我身边的毛毡上,伸出手,缓缓顺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不动声色又暗潮汹涌的眼神和我极不自然的目光短兵相接。
然后他又笑了。
他紧紧搂着我的肩,像亲切的长辈对一个别扭的孩子,语气也像哄孩子,试图套出他那颗惶惶不安的小心脏里近乎透明却又死死捂着的小秘密:“说吧,你是不是很害怕,我要是吸光你的血,你会不会哭着向我求饶,你是个乖孩子,我最喜欢你了,怎么不说话?”他飞快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巴,我惊恐地震了一下,看他一眼,为自己的蠢笨和惊慌懊恼。
如果不是我自以为是的和他提祝见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或许这个奇怪的家伙这会儿还想不起来作弄我。
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迁怒,祝见渊变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我有些良心不安,又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就笑了一下。
可是马上就笑不出来。
百花袍又用那种炽烈而克制地目光打量着我,“放心,我虽然很爱你的血,却不会一次吸光,我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享用它们的,你呆在我身边,可以安全地活很久很久。”说完,他又看我一眼,然后突然俯过头来。
我抱头尖叫:“啊……啊……啊……”紧紧闭上眼。
疼痛迟迟没有降临,睁开眼,他正看着我,飘忽而冷峻的眼神里有隐约的微笑。
坚强冷硬的我,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作弄过。
我生气了,正要发作:“你——”
“嘭!嘭!”两个体型庞大的东西几乎同时砸上快速行进中的马车,发出两声巨大的声响。车身晃了晃,我瞪大眼睛看着出现裂纹的车顶,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动作。
正在笑着的人突然止住笑,神情冰山样寒冷,眼神刀锋样锋利。
“噌”的一声从刀架上抽出两把寒光闪烁的刀,扔给我一把,接住,他人影一晃,已经从马车内出去。
外面传来奇怪的动物嘶吼扑打的声音。
我曾经在西域来的杂耍团里见过狮子老虎狼和狐狸,听过它们的声音,我也曾在会口技的人那里听过他模仿的熊和豹子的声音。
可是它们都不是现在我正听到的声音。
我现在听到的声音更残忍,更恐怖,更能激发一个普通的人类对于恐惧的最超乎寻常的想象。
来自最原始的本能的呼唤,让我强烈地希望能够在这间不断从外面传来惊怖莫名声音的车厢里变成一粒毫不起眼的沙尘,或者消失,逃遁到别的地方。
可是另一股力量在我的头脑和意志里发生作用,它们坚定而鼓舞地告诉我:“你不是一直想寻找另一个世界,寻找另一个自己……”
“现在机会来了,出去吧,你不会后悔,也不会失望,去吧……”
“嘭——”又是一次惊人的撞击,声音落在车顶,激烈的碰撞沉重而持续地落下。
我握紧百花袍出去前扔给我的那把刀,它有着黄金打造的柄,和近乎青色的刀身,做工精良,握在手中却不显沉重。
掂了掂它的分量,我对自己说:“我是渡秋水,我要勇敢。”
推门——
老天,我都看到了什么!
百花袍像一团闪电,一边前进一边穿梭在两团硕大而黑乎乎的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进攻的动物中间,掌中一把亮银嵌柄由黑色金属制作的刀飞速挥舞,带起雷霆一样迅疾的光,在一团恐怖的黑影中跳跃闪耀。
那两只我从没见过的形状恐怖的动物尽管有着庞大的体型和壮硕的身板,行动却极其迅捷矫健,它们像是巨型的狼和熊的结合体,却没有尾巴和突出的颌骨,直立起来,有两个人高,挥起带着利爪的巨掌一拍,风声呼呼作响。
粗壮的腿一蹬地,身体直扑到一丈以外,去势凶猛。
它们拱着张有利齿的嘴,挥出指甲尖利的巨掌,竭力想扑住百花袍,然后将他撕裂吞噬。
黑身白蹄的八匹神骏纵蹄狂奔,最靠外的一匹背脊接近臀部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抓痕,血肉翻卷,露出一层森白的骨。
原本驾车的红衣小童正灵巧地挥动一根银灰色鞭子样的金属制兵器,鞭打一个和另外两只系属同类的庞然大物,显然,它也正是刚才车顶上最后那一声撞击的始作俑者。
远山峰顶有一处阴森的城堡,隔着山里澄明的月色,泛起一团幽微的蓝光,向静谧的夜空辐射。
百花袍和那两只异常凶残的怪兽扑打相搏,且战且行,他,还有这些我见所未见的怪物,他们的速度至少比我快了五倍,一切动作都像脑子里瞬间闪过的念头,绝不拖沓迟疑分毫。
我看着他们纠缠,忘了呼吸,心脏在胸中的腔室里急促跳动,视野中的搏杀太过迅疾血腥,看得我头晕目眩。
幸好这些怪兽尽管体型巨大动作迅速,毕竟还是动物,扑杀只是循着本能,并无任何技巧,时时被百花袍的大刀砍下新的伤口,却连他的衣角也不曾碰到。红衣小童也相当了得,落鞭精准,下鞭即见血,绝不给它机会抓住鞭梢。
道路顺着不断增高的山势变窄,山坡旁的树林渐渐低矮,隔着两座山头的距离,可以见到远处城堡外的点点火光。
百花袍挥刀如电,被它们纠缠一段时间后终于找准机会,飞快斩断一只怪物的右爪,它负痛发狂,不分敌友,一口咬住另外一个同伴的后脊。
他脱身之后,立即掠上车顶,挥刀向上面那只的后背一砍,扬脚一踹,那只也负伤痛呼,从车顶滚下去。
红衣小童扬鞭赶马,八匹骏马扬蹄狂奔,车身经不住猛奔的速度,颠簸晃动,我还没有完全回神,站在车门处一动不动,看着身后被越甩越远的三只巨兽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中,浑身打颤。
百花袍长发倾覆,面颊绯红,一双眼睛带着冷峻的光牢牢盯着怪兽消失的方向,白玉样的额角落下涔涔细密的汗。他身上粉色的百花蛱蝶素袍微乱,衣袖垂地,右边的衣摆上溅有暗红色血,衬着翩飞的彩蝶,妖异而森冷。
他对着远方凝视了一会儿,推刀入鞘,看向我,妖魅的眉目间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
我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在我的心目中,那个画舫上奢靡艳丽的贵公子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
夜色浓郁,知更鸟在荒凉的山间磔磔怪叫。
马车颠簸着前行了一段路程,我们在激战后的紧张中贪婪又不安地汲取夜晚片刻的宁静。
突然,他的眼神又重新聚起,握紧手中的刀,看着远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片黑暗,远处因为距离而显得狭窄的山路,被两旁低矮浓密的树木遮蔽,在视野中很模糊。
可是渐渐的,黑暗中逐渐有东西被分辨出来。我掩住大张的嘴,刚刚平静的心跳又变得狂猛。
远处,怪兽咆哮嘶吼的声音逐渐清晰,并很快变大,奔跑带起的震动顺着并不十分平整的山路传到车辙和马蹄经过的脚下。这一次,它们的数目很多,听起来,至少有二十头。
它们迅疾地接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我已经可以看到最前面一头怪兽泛着嗜血光芒的眼睛。
如果之前的恐惧是条河,能够把我至顶淹没,那么现在,它就是一片海,我已经沉在它潮湿黑暗的最底,失去呼吸,也失去了一切勇气。
我再次希望自己能变成一粒沙尘,藏在某个缝隙里,躲过即将到来的一目了然的灾难。
“我们的目的地是不是前面的那座城堡?”我的声音颤抖,还有我的身体。
回答我的,只是他从刀鞘里重新抽出的刀,还有不言自明的沉默。
我们此时离那座城堡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照目前双方的速度,在马车赶完剩下的一半路程时,我们已经被那群可怕的畜生围住,撕裂,然后吃掉。
后背是涔涔的冷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尽量克制着手臂的颤抖,抽出手中的刀。
可怕的嘶吼声继续增大,我强迫自己看着远方的怪兽们,几乎可以预见脑袋被它们吞进嘴里嚼烂肠子被一截截揪断的恐怖和血腥。我几乎要吐了。
不对。
我们为什么要等这群畜生冲上来跟它们硬拼?
我问百花袍:“车上有没有毒药。”
他只是看着远方。
“你发暗器的功夫很好?”
他仍然看着远方。
“你把毒药和暗器都放在哪儿了?”我冲进车厢,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找出来。
几乎是同时远处的怪兽惨烈地嘶吼,然后有重物倒地的震动传来。
从车厢里钻出来,百花袍正站在车顶上,手里拈了一团针一样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他像喂鱼吃食一样懒懒地拈起几根,一等它们靠近便随手洒出去,月下娉婷慵懒的风姿,和刚才电光一样苦战的形象又大不相同。
他撒光了手里的针,后面倒了一片,只有一个还紧追不舍。等那硕果仅存的一只靠近,飞身扑过来前爪快要照着他脑袋拍下的一瞬,刀光一闪,一颗可怕的头颅被齐颈切断,笨重的身体沉重地倒地,黑红的血喷溅。
他提着刀的手臂皓白优美,长发飞扬,衣角翩跹,回过头来,对我一笑。
知更鸟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啼叫,这一次,听起来却很欢快。
红衣小童赶着马,车厢依旧颠簸,最终一路来到那座黑色巨石堆叠筑成的古堡,顺着高耸的铁门打开的一道与车身等宽的缝飞奔进去,又在一排宏伟高大的建筑群前面停住。铁门在身后迅速合上,我抬头看着眼前恢弘坚固的建筑高高矗立的身影,原地转了一圈。
“欢迎来到我的黑暗城堡。”我奇怪地看着百花袍,然而他正看着我的身后,并没有和我说话。转身,远处的一道门打开,熊熊的火光烧灼我的眼睛,光影中一个人遥遥立着,体型纤长,看不见面孔。
只有一把恍惚觉得很熟悉的声音。
“我等了好久,你终于来了。”那人慢慢说,清泠的声音,落地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