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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廿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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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死”三个字真是太惊悚了,从我的左耳朵进去,穿过大脑,又从右耳朵出来。
“真是太好了,你赶紧带我去吧。”我难掩兴奋,满心欢喜地对他说。
他阴惨惨的眼睛骤然一紧,表示不理解。
我甜甜一笑。
天知道我的“甜甜一笑”会不会像他的长相让我惊悚一样,带给他类似的视觉效果。
不过我是真的很高兴,对于他要把我“关起来、直到死”的提议。
我说了,我想成为绝世高手,飞花摘叶俱可伤人的那种,飞檐走壁登临绝顶,来无影去无踪,一挥衣袖发功,十个祝见渊都不是我的对手。可照目前时不时就来个被绑架被追杀被痛殴被转移遭遇的我来说,练功的过程太过波折,进程拖沓,以至于最近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或许成为绝世高手,高手中的高手,最终都只能是我的一个美丽而惨痛的梦境了。
但是如果我能摆脱这些纠缠,处于一种平和安稳的环境呢?
那前途当然就是很值得期许的。
而据我简单的认知得出的结论,一个足够安全坚固的监狱,或许对目前的我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每天不用干活,就练功,也没有人打扰,多好。
只除了一件事,把我关进监狱的人,多半也会对我用酷刑,挺不过去,死了怎么办?
这就是我对这个奇思妙想所能找出的唯一不妥之处。
“你会对我用刑或者遣人对我用刑或者对我施以诸如殴打、饿饭、不给衣服穿等等以摧残我的□□精神心理为目的但又不限于此的虐待么?”我问。
他原本死气沉沉的目光忽然变得像看到了一个怪物,然后阴测测地说:“不会。”
于是对于这个不妥的忧虑,也可以解除了。
“那走吧。”我丢下扫帚放在角落,迫不及待地等他带路。
他很配合,马上在前面走着。
我甚至带着有点雀跃的心情跟上去。
身后忽然有人说:“且慢。”
回头,是紫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刚才说话时竟没看见她,果真好身手。
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微眯了眼睛,原本就像死人一样的脸这下显得更加阴森可怕。
紫衣丝毫不惧,微微一笑:“门主既然知道她的来头,此前又不愿掺和进来,不如现在也对她视而不见,她虽然鲁莽,却还并不知道我们的任何秘密。而且我相信,她对我们的事情也没有窥伺的兴趣。还请门主放弃之前的打算。”
“门主”,即阴惨惨的男人反问:“你在为她求情?”
紫衣没有否认,当然也没有承认。
我有些困惑,难道那个“监狱”其实别有文章很危险?难道紫衣会为我出头?
惨惨男又说:“事体重大不得有半点纰缪,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看着紫衣,眼神依旧像个死人,声音惨淡没有半点音调起伏,这是在严重警告。
紫衣抽出了剑。
我以为她会向惨惨男刺去,结果她的剑锋迎上了我的喉咙。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连纵三丈向身后掠去,她的剑也鬼影一样倏忽跟上,直直指住我的喉咙,快的让我自卑,不对,是汗颜。
我虽然还从没被人用剑洞穿过喉咙,但是很奇妙的,那样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体会过了,喉管会先凉飕飕的,然后很快剧痛来袭,大量的液体喷溅出去,倒下,失去知觉。
我不知道这朦胧的幻觉为何如此清晰,或许它们曾在梦中发生。
我看着那闪电一样的一点银光,衡量是否要用胳膊去挡一挡。
剑已突然止住,紫衣说:“我不该为着好玩绑你来,现在快跑。”她说得飞快,脸上的笑也终于不见。
还没从这变故中回神,身体已经自动掠起,逃跑。
身后很快传来刀剑迅疾对招的碰撞声,却又立即被我甩在身后。
我被恐惧驱使,盲目奔跑。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身体急速狂奔。
跑出好大一段路,直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大街,站住。
心脏激烈的跳动,嘭,嘭,嘭……
我为什么要跑呢……
就是因为紫衣要我跑吗……
她和惨惨男打起来是为了要拖延时间让我逃跑……
她,可是惨惨男的对手……
我看着街上嬉笑的孩子的脸,艰难地喘息。
然而,光是这样想又有什么用呢?
回身,发力往回跑。
她除了劫持我,还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逃跑。
如果她不敌他,希望我还赶得上帮忙。
顾不上心肺间的疼痛,又一路狂奔回去。
那场面一定拉风极了。
路人如灰色的影子被我如风掠过,不停有吃惊的抽气声飘进耳朵。
我就这么一路连纵带跃奔回了百花深处。
然而还是晚了。
长剑贯穿紫纱下的胸膛,鲜血艳丽地蔓延一地,她艰难出声:“你公报私仇。”
他惨白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抽剑,鲜血喷溅。
我疾速狂奔的身体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生生顿住,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她刚刚还那么生猛地施展夺命快剑,让我疲于躲避……
她刚刚还叫我快跑,自己和他对敌……
我刚来的时候没有被子盖,没有衣服穿,是她把自己的拿给我……
她自己是XX,却仅仅只让我做一个粗使丫头……
其实,她是个,好人。
我该怎么办?
胸腔里不断震荡的是什么,是正义感,是自责,是感激,还是愤怒……
“门主”死人一样的脸还是阴测测的,看着地上的紫衣像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看见我,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捡起紫衣手中的剑,问他,“她还有没有救?”
“没有。”男人神情一丝不动。
“为什么?”
“因为我想她死。”他一字一顿,惨青的脸,森森狰狞。
紫衣的剑略长,剑柄镌刻有一个篆字,隐隐像是“青”,我握住那个“青”,剑尖指向对面的男人。
他死人样的眼睛依旧,只是左脸动了动,表示不解,声音阴寒:“你要为她报仇?”
“正是。”
“我以为你们是仇人。”
“现在不是了。”
有微风,吹动他白色的衣摆,“你不是我的对手。”他说。
“我知道。”提气凝神,气汇膻中,运气到右臂,手中长剑似有微鸣。
“那动手吧。”
“吧”字刚出口,他已像影子无声扑来,声势迅猛,继而幻化出一大片白影,罩住我的去路。
紫气东来、梅花九剑,愿你们助我和他拼一拼,握紧掌中剑,屏息凝神和面前这个异常强大的男人生死相搏。
追风声声,剑势连绵。
在对方迅疾变化的影中分辨真正的杀招,拆解、防御、反攻。剑法的精妙,招式的取舍,速度、力道、角度和时机的些微差异,决定着我们的生死。
这是剑与剑的对决,也是人和人的对决。
我终是不敌他,走了百招后开始显得左支右绌,显露败迹。惨惨男看我已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样的眼神我曾经在一个人眼中见过,那时他站在数丈外,看着被重重侍卫铁桶似包围的我悲恸苦战、状若疯狂,嘴角只挂着一丝微笑,看似纯真的眼神透着对弱者的嘲讽,和置身事外的自负狂狷。
那时我看着小霜被他的女人杖毙,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我最终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一股浓重的情绪从胸腔激烈沸腾而起,像熊熊大火,将我的恐惧退缩犹疑烧得磬净。
是仇恨。
当我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在所谓的“命运”面前无能为力时,叫我如何不恨自己。
那样一个渺小的自以为是的我,苟活在这个世上,不停受到这些残忍势力的挫折却还缩头缩尾地委曲求全着,已经让我自己都感到深深的厌恶。
谁说,生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泰山与鸿毛,在每个人的心里,各自代表什么,又该如何取舍。
掌中剑翻腾飞跃,一时从进退有度攻守兼备的沉稳打法变成纯粹的杀人利器。
我,还有我的剑,除了进攻,再没有退路。
臂上很快落下两道剑痕,伤口立即渗出血,可是“门主”也在这两败俱伤式的疯狂进攻下不得轻松。
我流血,他的额上也开始冒汗。
我笑了。剑势只有更凌厉。
有人用勤奋对抗生命的庸常,有人用冷漠对抗生命的不公,有人用包容和世界妥协,有人用尖刻加重人世的艰辛。
此刻,我只用仇恨武装内心,向敌人施以强悍的反攻,同归于尽,在所不惜。
那柄篆刻有“青”的剑,刃上飞速闪变的白光像无数迅疾跳动的光点将对方牢牢圈住。
风声呼啸,身上的伤口渐次增多,痛感却像雾中花朵,被过度集中的精神隔绝在知觉之外。
这一仗,从日光炽烈的午后打到夕阳初现的日薄黄昏,浅紫金红纵横交错的绚丽色彩渲染天边。百花深处从白日的沉睡中渐醒,嬉笑喧哗的人声四起,又无一例外在看到院中的相持后戛然而止。
“咣”的一声,两柄长剑架住,又在一瞬之后错开,挥剑继续,不过数招两剑一格,又是“咣”的一声。继续、继续、继续、继续……
再一次,“咣”的一声。
这次剑没有错开,我看着他,“怎么,你不打了?继续啊!”左脸上被剑划过的伤口绽开,血蜿蜒而下,落在嘴里,好腥,好热,也好苦涩。
疼痛复位,刺激着神经,身体才不致因眩晕而倒下。
我知道,勉强撑到现在,我已快到极限。
输是一个可以预见的结局,就像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
对面的男人面孔还是死人一样一成不变,没有半分活气,可是一双眼睛却终于有点变化。
“你不必急于求死。”他静默了很久,这样说,“我对取你性命并没有兴趣。”
“可是你杀了她。”
“那是我的事。”
“那我就必须和你一决胜负,我们之中,必然有一人要死。”“死”字出口,剑已刺出。
一眨眼,剑已到他的喉下,对面的男人只是不动。
“你怎么不动手?”
“你可知道,这一次我会下杀手。”他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一动,声音似些微有变。
“你动手就是。”
“好。”
一个“好”,双剑再度殊死纠缠,这一次却比之前更火热,更惨烈,也更血腥。
他果真放开手脚不再防御,一柄剑倏忽前后左冲右突招招狠辣直指命门。
左肋中了一剑,他的右臂也被我划伤。
右腿中了一剑,他的肩膀也增加了一道伤口。
又走百招,我握剑的手已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前胸后背伤痕累累,四肢沉重乏力。
我知道自己已到极限,生存随时就会终止,反而无所畏惧,甩开手脚,身上又迅速添了几道伤口。
那一刻终于到来。
当那点寒芒似的剑尖直指我的咽喉,眼前是渐渐陷入夜晚的西天,白昼与黑夜交错的时刻,夕阳绚烂,天幕湛蓝。
一弯淡月如美人羞涩眉目,铺陈其上。
我恍惚而无措地想:我这就要死了,和她们一起。
似乎是天上的星子一闪。
一点银芒如流星划破天空,在我眼前迅疾掠过,那柄声势逼人毒蛇似的剑“叮”的一声,偏了。
惨惨男神情一变之后即刻跪地,稽首一拜:“谷主恕罪。”
远处,众人一齐拜伏在地,一人着百花蛱蝶穿花袍 ,众人簇拥跪拜中翩然独立,锦绣辉煌的一张脸艳冷如故,一双眼睛,仿佛要把世间所有拖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他正侧立一隅斜斜看着我,嘴边勾起一个没有意义的微笑,声音曼妙如碎星伴月:“好久不见,姑娘别来无恙。”
那一袭素色的百花袍上印了无数彩色的蝶,微风拂过,衣袖飘飘,霎时像百花盛开万蝶飞舞,簇拥着静立的画中人。
“是你?”“呸”地吐出嘴里的血,伸手一抹嘴角。掌中剑剑尖指地,我戒备地打量面前这人。
“时隔一年不过一面,姑娘还记得我,难得。”他转过脸来,目光一凌,迎上我的目光,一笑。
“公子龙章凤姿天下罕见,让人一见难忘,本人虽愚鲁,倒也不敢贸然相忘。”对方敌友不明,一边客套应付着,右臂突突打颤,几乎握不住剑,我扎稳脚步,勉力支持不让自己昏倒。
“姑娘真是越来越客气了。”
“了”声未落,清风一扬,那人已稳稳站在面前,一双黑亮的眼自上而下牢牢盯住我的面孔,“这时居然还没有倒,真是坚强的好孩子呢,我喜欢你哦”,他伸出一只纤白晶莹的手。
下巴被轻轻挟住,却动不了分毫。我咬着牙说:“谢谢。”
“既然你叫我这么喜欢,跟我回去好不好,那里可是天下最安全最奇妙的地方呢,你一定会喜欢的。”冰凉的手缓缓摸上我的脸,轻柔地摩挲,他点了我嘴角未揩净的血沾在指尖,伸回去轻轻吻住,像遇到美酒般细细品味,未几双目一凛,眼神瞬时光芒暴涨,带着克制而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狂喜不动声色地看住我,曼声:“你果真是好孩子呢。”
我像被狮虎赞赏的瘸腿兔子,出于本能地惶恐后退。
背后的手将我揽住,迎过来一个冰凉的怀抱,百花蛱蝶的艳丽在眼前突兀地放大,线条优美的锁骨倾近,两片花瓣一样的柔软迅疾贴近,口中立即翻江倒海,冰凉湿腻一片。
他像一个血腥的猎食者,凶猛地吻我,或者这已经不是吻,而像贪婪的进食。
嘴巴里血的味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截柔嫩湿腻的舌头,细细舔着我口腔内的每一处,渐渐温柔。然后他退出去,沉醉的眼神一片迷离,俯下头颅缓慢地舔舐我的喉管,非常非常慢,像小朋友嘴巴里含着最爱的糖果,却舍不得它很快化掉,只好慢慢地谨慎地舔着,延缓幸福到来的时刻。
全身的血都顺着两肋蹭蹭地上来,再顺着后背哗哗的下去,我整个从沸腾热血的战斗状态进入最高级别的安全戒备,汗毛倒竖,惊怖莫名。
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两岁吧,我缠着我娘给我讲故事,结果她柳眉一竖,绵绵软软地威胁:“赶紧自己玩儿去,再烦我,小心红毛怪物喝光你的血,你就死啦,再也不能听故事了。”
我记得后来我大一点的时候忽然想起“吸人血的红毛怪物”这么个物什,跑去问我爹,那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双目一凛,很威严地告诉我:“你是我的女儿,就要勇敢,这世上除了人,没有什么值得可怕,你可记得了?”
我也记得我又大一点的时候,看着我那个才几个月大就整天哇哇大哭的弟弟,凑在装着他的小篮子旁边看了半天,看着他张大的嘴里一个红色的小东西震啊震的,就出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声,吵死人,眯着眼威胁:“你不许哭,再哭我就喊红毛怪物来喝你的血,你就死啦。”
其实我只是吓吓他,他那么可爱,如果真有红毛怪物来,我宁可让它喝光我的血,也不要它伤害他。
可是三娘的丫头吆喝一声:“哎呦,三夫人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身体一倒,人已被推在地上,女人阴沉地命令:“离我儿子远点儿。”
我再不去三娘的院子看她的儿子。
我也再不去想红毛怪物。
后来在《上古志*九传*异述记闻》里看到一句话“上古有魦人,不知其源,素与常人无异,病发赤眼红发,啖食人血,力大无穷,可日行千里,迅疾如云雨纵掠,曾作乱晏朙,一夜城空,万人俱死,颛顼火烧十二城,乃绝,正史不闻。”我只当是杜撰,然后遗忘。
然而此刻,那双隐隐泛红的双眼正牢牢盯着我的喉咙,冷汗自额角涔涔落下,脑中嗡嗡鸣响,翻来覆去只是这么两句。
上古有鯋人,不知其源。
病发赤眼红发,啖食人血,力大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