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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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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已在江上,天上繁星无数,岸边灯影辉煌,晃荡的小船在阔大的江面欸乃徐行,遥望两岸人影如豆,模糊难辨。
背对我摇浆的人转过脸,一笑:“醒了?”
正是客栈中的店小二。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看着他微笑的眼睛,觉得眼熟,却记不得在哪见过。
“你吸入我秘制的迷魂散,昏迷了十二个时辰,你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笑着说完这句又转过身继续划船。
手脚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着,不能动,我问他:“你绑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为什么绑我?”我对着他的背影提高了声音。
“不干什么就不能绑你了吗?”他淡淡地说,又转回头来看着我,明亮的眼神里有谐谑的笑意。
“你总不能无缘无故心血来潮绑一个陌生人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陌生人?不见得哟。”声音突变,他一笑,揭开脸上的伪装。
一张不久之前还见过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竟是曾经劫持过我的紫衣舞女。
我的表情想必非常难看,因为我听见她笑吟吟地说:“怎么了,难道再见我你不高兴?我见到你,可是高兴的很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款款脱下身上略显臃肿的灰褐短打小二衣装,露出里面一袭粉色的素裙。抬手解开头顶发髻,漆黑的长发随风落下。
星空下,划船的粉衣女子想必是很美的,可是我的心都叫她的暴露身份给紧紧揪了起来。
曾今是这个女人五指如钩狠狠扣住我的喉咙,让我在不能呼吸的疼痛中再一次走近死亡。
此时她妖媚的微笑就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再次逼上了我的喉管。
我看着她走过来,带起的一阵清风触及脸颊时不可抑制地一颤,因为下意识的恐惧。
结果她走过我,到船后面去了。
面前摆下一碗白饭,还有一钵鱼汤,她微微一笑:“这是你的晚饭,虽然有点太晚。”摆放碗筷的手骨节粗大,和娇美的面容略不相衬。
那双有力的手探过来,我向后一闪躲开,戒备地看着她。
“难道你手被捆着也能吃饭?”她又笑了,轻轻一拽,那团刚才还紧紧缚住我双手的绳子就轻易断了。
东方破晓的时候,小船在一个很大的埠口傍了岸。
紫衣弃舟登岸,我依旧被绑着。这次她扮成翩翩少年郎,一袭青衫清秀文俊,牵着新婚的娘子远游投亲,少年夫妻情深意重,即使赶路也要携手而行。可怜我黑纱罩面满头是汗,胸前两处大穴被点、上半身气血运行不畅浑身乏力还要费力迈步奔走。
而且目的地竟然是,一座青楼。
百花深处,四个风流的柳体大字被人拓印在朱红的木匾上,高挂在二楼。
一路被牵着进去,四下沉寂,一股酒肉夹着脂粉长年沉淀的奇怪气味四处弥漫,原本洁净热烈的阳光笼在碧沉沉的草树黑漆漆的屋瓦红彤彤的廊柱上,竟然显出几分惨淡的白。
紫衣牵着我逶迤走了一大段路,转了若干个弯后,停在了一座小楼前。
这里的幽谧雅致又不比别处,整齐簇新的门匾窗缝看上去总算有点庄重齐楚的意思,不显衰颓。
回身一笑她说,“到了。”
她似乎很爱笑,那种亲切的纯然的似乎不存在任何芥蒂的微笑,如果不是出现在一个曾经并且正在威胁我性命的人脸上,还真像春风拂面慰藉人心。
“你除了是刺客,还是这里的‘姑娘’?”前一刻我只当她是死敌,这时却问地艰难。
她居然也没否认,点点头,眉脚一扬:“怎么,不可以吗?”美艳的脸现出挑衅的神情,潇洒的不可方物。
我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一直以为风尘路漫漫摧折了多少绮年玉貌的奇女子,红颜白发,花容枯骨,酒色生涯里拼着一具肉身一日挨过一日,即使欢笑也先带了几分悲哀,幸福自然是镜花水月。而这样的际遇,眼前颜色美丽武功高强如此人者也在其中。
可惜。
虽非英雄,倒也相惜。看着她纤细修长的骨架,一时无话。
夜晚的百花深处金碧辉煌,丝竹管弦悠扬婉转满园飘荡。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半夜耳边渐渐清净,听见一个尖细幽微的女声哭泣,哀怨凄惨让人听了顿觉不忍。
披着衣服顺着声音的来源找过去,走到一进院落前,进去四下无人,趴在窗边观望 ,大惊。
屋里一个女子不着寸缕被四肢大开捆缚在一张大床上,一片雪白的背脊上插了许多银针,看得出那些针都是认着穴位扎的,女子因疼痛挣扎颤抖,口中呜咽。
推门而入,她扭过头来,看见我,满脸痛苦中泛出的欣喜又立即被失望代替。
我认出她此时疼痛,多半是因为身柱、神道、灵台、至阳四处被插上银针后,魂门、阳刚、意舍、胃仓并命门几处的针制住经脉,血流逆转筋肉纠结导致。
思量半晌,想先拔掉身柱、神道、灵台、至阳四处的针,再拔魂门,然后是命门、胃仓、意舍、阳刚,但又不是很肯定。犹豫了一刻,眼前的女子挣扎渐渐微弱,探她的鼻息,竟然像是没了。
刻不容缓,伸手就要摸上那四枚银针,一个男声阴仄仄道:“你最好不要动它们。”
手一抖,抬头,刚还除了我们俩再无别人的屋子,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那人一身白袍似裙非裙,细眉长眼间几点目光射过来阴寒冷峭,像听到女人长长的指甲划过坚硬物体表面的声音,让人心里发堵。
我自动忽略了他女人一样阴柔艳丽的面孔看起来仿佛没有任何攻击力,暗中提气凝神做好防御,虽然明知,被紫衣点住的穴道要此时冲开其实是妄想。
这人已鬼影一样按住我的肩,长指一点,我就动不了了。
他眉目冷然,抬手拔掉女子悬枢穴上的针,立即后退。
刚还陷入休克状的少女立即激烈地颤抖晃动口吐白沫,像癫痫病人发作,可她的神智依然清晰,身体承受的疼痛剧烈至不能发声,表情却极为痛苦。
男子仍然阴测测地问:“你可听令?”
少女顿了顿,艰难地支吾一声表示妥协。男子又拔下一根银针,她就不再挣扎,眼睛紧闭呼吸趋于平稳,看来是睡着了。
他开始撤下她背上的针,手法太快好几处的顺序我没能看清,等全撤光了向外招呼一声“来人”,立即进来一个红衣小厮将少女抬走。
“你这扎穴的功夫真邪门。”滴血不见,又能让人如此痛苦。
他投过来阴寒的一瞥,依旧阴测测地威胁:“你不听话,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还有很多。”
我感觉后背仿佛有一只硕大的老鼠爬过,又恐惧又恶心,忍住厌恶问:“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那你们是有预谋的了?”
“那倒未必。”
“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分量。”
“那为什么我会被绑来这里?”
“去问带你来的人。”他说到这里,仿佛再不愿同我说话,一掠到墙那边立即隐没。
那原来是道仿制装饰的暗门,机关不知藏在何处,顺着精致的木雕细细摸过去,一无所获。
走出院子左肩忽然被人伸手搭住,是紫衣,她还是笑着:“你刚才看见的事情最好都不要放在心里。”
“这里他最大,你要是不小心知道太多问得太多,怕是就要陪我老死在这儿。”她还是甜甜地笑着,好像声音也成蜜。
“难道你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所以我也笑笑,表示自己会如她所愿,安分守己地呆在这陌生的百花深处。
既然是百花深处,九省通衢的要塞有名的脂粉销金的所在,节目自然精彩纷呈、花样迭出。
最等闲不过歌舞杂技,西域来的蛇腰舞娘伴着紧密的鼓点奔放热烈旋转跳跃的身影时时可见。还有北边射箭的美女,南边抚琴的佳人,声色技艺无一不是千里难寻的精品。
最奇妙是每过一段时间,园子里都会来几个相貌上佳的少女少年,少女会留下,少年却不知去向。此外每个月的十五,只要月满西园,百花深处就会献出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跳舞之人伴着管弦丝竹声声缠绵激越不等的曲调,或破阵或折花,舞姿不管柔还是刚,总是夺人心魄令人一见难忘。
我有幸碰上一回,到这儿的第五天,正是月圆之夜。布置精巧的舞台有一半露在月中,一半陷入阴影。四名白衣少年奉上剑舞后,身姿忽然转柔,摇晃轻摆的影整齐划一,却从四个角度施展同样的动作,场面别致,荡人心魄。
四人长袖甩动略作遮蔽,从后台出来的一人就悄然出现在台上,他一袭红衣,长发漆黑,身体折弯偏转蹦跳腾挪间,美不胜收,鼓点伴着胡琴,长笛夹着洞箫,管弦相和如凤泣鸾鸣。
飘渺音乐中激烈摆动的红衣竟像一团耀眼的火,汹汹烧灼看客的眼睛。
我看的入迷,耳边突然传来紫衣的娇笑:“你眼里难道只有他没有了我不成,不行,罚酒。”
前来给她捧场的男人不巧也被红衣舞男勾去魂魄,直愣愣盯着台上看,听她这一喊,总算回过神来,看着那名花美艳的美娇袅,口里漫声:“美人,你这话说的好生偏颇,台上那人原本是男子,如何比你软玉温香抱在怀里暖和。”伸手就要摸她的脸。
紫衣又娇笑躲过,和他周旋。
台上的红衣舞男突然一个腾身跳上支撑舞台的柱子,长发披散,红衣似火,展臂挥袖的动作如当风戏月,翩跹洒脱,空灵毓秀。
台下众人刚起的些微交谈又静下去,一时凝神看他。
我看着那袭红衣,忽然想起一个人,一袭百花袍伫立于桅杆顶端长发披散容颜美艳仿佛梦中才有,曾让我看一眼,像置身烈火焚烧冤灵纵哭的地域,又像走近一个世人皆沉醉的梦境。
恍恍惚惚那人表演结束退回后台,恍恍惚惚我敛气收声一路随行,最后竟然来到上次偶遇的院子。前面的红衣驻足,也不转身,等了一会儿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心里的无名冲动瞬间熄灭,好像一腔热气都从两个鼻孔里被人抽走。
那阴测测的声音正好属于一个人,而这人我不久之前还在这个院子里见过。
见鬼一样慌忙跑开,在园子里瞎转一通才无精打采回到住处,摸黑往床上一躺,刚合眼,眼前立即亮起一簇火光。我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脸,一惊,那人已嘻嘻笑:“可看清楚了他是谁?”语气奚落。
这个时候她不是正该和今晚的豪客周旋?
然而我懒得想这些,只是不理她,卷了被子重新蒙头大睡,这灵魂出窍恍恍惚惚又回魂的一夜,就这么安静地过去。
园子里的生活很适合静养和练功,白天别人睡觉的时候我正精神,一个人找个僻静的地方练我的剑法,不过当然是在干完活之后。
这儿不愧是一向以市侩著称的青楼,决不养闲人,即使顶着囚徒的身份也仍然需要做苦工糊口,我来的当晚,被紫衣点了穴后就听她明明白白吩咐,以后每到白天我就要充当这园子里的护工,洒扫庭院路径包括一切旮旯拐角等等不在话下。
此刻,我的手中就有一把硕大的扫帚,我挥着它左一下右一下大力清扫地砖上的枝杈杂物,很快出了一身汗,衣服黏答答地贴着前胸后背让人不爽。
可我还得卖力地继续。紫衣说了,干好活才有饭吃,何况能在这儿做着一份还算简单清白的差事,本身就已万幸。
为了缓解难受的感觉,到湖边我放下扫帚把褂子脱了,在水里狠狠摆一摆蘸饱了水擦了擦身子才又拧干了穿上,顿时清爽一截子,感觉妙不可言。
湖面不大,湖心有仿制的石岛,说是岛,其实只是三尺见方的一堆怪石,不知当初如何在湖底堆填,现在冒出水面。
一阵风过,浑身舒泰,望着湖心那方乱石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练轻功了,于是血液沸腾。
提气纵身平平掠出去,目标直指前方一颗大树的枝杈,成功。转移目标向远处回廊顶的青瓦掠去,依然成功。屋脊、楼阁、院墙、高树,我像只欢快的猴子,在一个又一个目标之间飞掠跳跃。
最后瞄准了湖心的石堆,一纵。
平稳着陆。
双脚落下的地方正是湖心的一方乱石堆。
四面水波荡漾,可是能奈我何?仰天,头顶骄阳如火,晴空澄澈如洗,展臂大笑,喜悦像雨后草丛中的一捧野花无声绽放,开满心间。
脚下忽然一震。
不知是不是幻觉,立足的石块好像有些震动,可是仔细去看,水位并没有变化,湖面也平静无波。
我继续享受着湖心微风拂过的清爽宜人,盘腿打坐,练起心法第十七式紫气东来。这一次竟然没有再腹痛,气行周身畅通无阻,我按着步骤依次打开天枢、巨穴、大巨、大赫,顿时觉得胸腹间升起另一股强劲的热流,渐渐贯通全身熨帖每一个毛孔。等这股气运行周身一遍,浑身轻盈清爽精力充沛,简直神了。
我满怀喜悦睁开眼,傻了。
原本离脚六尺远的湖面这时就在我屁股下一尺的地方,湖水一改当初轻柔和缓的势头,震荡晃动声势激烈。
回头,刚还一纵可即的岸此时已离我两倍远,和另一边持平。
这座会移动的石堆,正以缓慢的速度移到湖心,并且下沉。
脚下青碧晃动的湖水很快就会把我淹没。
喜悦瞬间不见,恐惧隐隐袭来,并且逐渐清晰、放大。
凭我现在的轻功想回到任何一边的湖岸都是,不可能。
而且我也不会游泳。院子里静悄悄的,人们都在安睡,这次不会有人来救我。
额上再次冒了汗,我对自己说,不要慌,提气凝神从这里掠到离岸最近的地方,然后舒展身体划动四肢,游泳本不是难事,镇定、镇定。
屏息凝神、提气一纵,身体毫无悬念的没入水中,还好,离岸边已经很近,忍住胸腔瞬间漫上的恐惧舒展身体像青蛙一样划动水面,身体居然没有立即下沉。
这是多大的鼓励!保持动作,战战兢兢地继续,回忆小飞游泳的姿势展臂蹬腿。
当我终于摸到湖岸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石板,挣扎着爬上岸,看着近处的草树远处的楼台,精神还有些恍惚。
耳边响起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你胆子不小。”
我差点一跟头再栽回水里,用目光逡巡声音的来源,是那个阴惨惨的家伙,换回了白色的袍子,一张脸惨白惨白,正用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我的身后。
湖面重新恢复平静,那堆石块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瞠目结舌。
“我是不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不错。”
“我今天的活还没干完,是不是可以继续?”
“不必。”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盯住我,一字一顿:“你会被关进这里的地牢,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