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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   雁门塞外,夕阳壮阔的余晖照拂漠南地区延亘千里的戈壁草原。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正是日暮时分苍茫的戈壁滩。
      自匈奴冒顿单于月余前率十万部众兵临城下,驻边守军已和他们正面交锋过三回,其他小规模的战役林林总总也有十几次,双方各有胜负,伤亡不小。
      鏖战之后,两边忙着补充兵员供给,局面就暂时成僵持的态势。

      静渊王率十五万王师从京城星夜兼程赶到前线的时候,正是战争中断的第五天。在这五天中,雁门郡守徐辉并戍边军营主将鲁成瑾负责物资兵员的调度给养,一边等着和京城来的援兵会合。
      祝见渊未上路已派了青冥先行一步去雁门探听战事的最新近况,自己跟着大部队十月五日从京城出发,二十八日到达。路上接到消息,雁门原有的六万驻军此时只剩四万不到,冒顿的十万骑兵现在还有八万五千多些,正屯兵兴汕等粮草。这粮草多半是要从别处抢了。

      等到了雁门已是晚上,徐辉和鲁成瑾两人得了消息,早整束了衣冠簧夜出迎。虽然早听说静渊王是弱冠少年,心里多少已有所准备,等远远地看着一个少年人从马上下来,容颜秀丽赛过女子,一副身板略显单薄,还是大大暗地叫了声糟糕。这皇帝自己年纪轻轻也就罢了,行军打仗可是至要紧的事,关系着江山社稷黎民安宁,怎能也派个少不经事的小子,真是糊涂。

      两人暗中互相递了个眼色,还得赶紧趋步向前,照着亲王的礼数稽首四拜,礼毕,却听一个声音道“二位大人请起”,清泠泠有如明珠落玉盘,也是失之女气,威武不足。心里又是一叹。
      待抬头,却见一个弱冠之年的美男子翩然立在眼前,细细打量。

      ——不得了。
      这位亲王冷冰冰一双眼望过来好像寒冰冷雪、宝剑青锋,直直地能探掉人半个魂魄。刀斧削凿的一张脸欺霜赛雪,美则美矣,也是万年寒冰般压得人心颤。
      是个狠角色。
      徐辉心里松了口气,稳了穏精神,口里道:“王爷一路辛苦,先到别院歇息,下官随后就禀明战况。”
      “两位大人操劳多日,还是先把前线紧要的情形告诉我,好早些休息才是。”他口中应答,人已率先到雁门官邸,着人呈上府库银钱粮草剩余账册并兵员伤亡情况的具体说明。

      鲁成瑾忙跟上,向他禀明,冒顿单于目前还有约八万多部众,一并屯在四十里外的兴汕,除了分了两千精兵向月氏“借粮”,暂时并无举动。自己一方还有四万戍边将士,伤员已安置了,粮草也从别处调了十万石,只等后续救援补给。

      和青冥的消息出入不大,他点点头,又看了索要的卷册,命塞口守边的将士加强警戒,就遣徐辉鲁成瑾并其他一干人等回去休息。自己却换了衣服,牵了惊风趁夜出关。

      青冥一惊,不知他为何这么着急,还是问:“公子这是要去——”
      “探营”二字还未出口,见他已飞身上马,惊风灵性,撒蹄狂奔径自去了。
      自己便也匆匆乘了匹马跟上。

      两匹坐骑均是宝马,四十里地片刻就到。
      对方的军营却是十分松散,虽已是深夜,仍有人围着篝火吃肉喝酒,呼呼喝喝吵吵嚷嚷,堪称人声鼎沸。
      两人一路闪躲腾挪,暗暗潜入营中,经过一个帐子,里面正传来男人兴奋的大叫,叽里呱啦的一阵调笑,伴着一个女子惊恐的哭喊。
      仔细一听,原来是名汉族女子,痛哭中连叫“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谁来救救我,救救我,救我——”
      呼救声随着一声惨叫戛然而止,接着却传来更多。
      男人们放肆残暴的呼喝大笑中搀着女子尖细的痛呼惨叫,在这安静的一隅听起来分外惊心。

      他停下来。
      青冥也跟着站住,看他眉峰轻凝,迟疑了一下,旋即闪身没入帐中。片刻再出来,怀抱里已多了一个女子。
      他看着公子,有些为难:既然人已带出来了,断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可是不送回去——难道就抱着这么大一个目标去探营吗?

      “你先带她离开。”他迅速地给出命令,倏忽不见。
      青冥略一犹疑,看看怀中女子,像是已吓傻了,呆呆看着远处的黑暗,眼睛里满是泪水,神情惊恐。衣衫残破,缩在他怀里兀自瑟瑟发抖。
      虽狼狈,不掩玉人国色。
      心中苦笑,我和这个美人倒有缘,几个腾挪,又沿着来路走了。

      若溪还看着远处那个人消失的地方出神,天旋地转的一阵起落,人已经落在马上,眼前这个清俊的男子,正是刚才突然冲进来将两个匈奴人一刀毙命、救下自己的人。
      “姑娘受惊了吧,我家公子着我送你回城,你运气还真是好啊。”
      ——很久以后他想起这一幕,发现这就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探完了匈奴军队的营盘,他最终落在中军的帐顶,附近警戒较严,帐子四周都有匈奴精健的兵士把守。
      今夜无月,放眼四顾除了远处有熊熊火光的地方较为敞亮,其余都处在黑暗中。
      冒顿单于的王帐并不十分大,帐顶也不如预料能承重,支持了一刻,他立即绕到帐子的后面,投了颗石子将门口的侍卫引开,闪身进去。
      将匈奴大单于就地格杀,倒是能很快瓦解他们这次的进攻。只是治标不治本,匈奴民风彪悍,一遇灾年惯于南下或西行劫掠,进攻征服异族似乎已成习惯,溶于他们的民族性格中。

      帐中只有三人,三人中有两个人较为年长,另有一人,二十左右的年纪,身穿熊皮袍子,神情略嫌倨傲,目光炯炯,一脸精明,正反驳另一人的意见。
      凝神去听,他说的是:“左骨都侯,何必路途遥遥继续向月氏抢粮,派细作混入汉人的雁门塞内,烧掉他们的粮仓不是更省力。”

      这个法子如果成功还真是有奇效,他冷冷一笑,却见三人具体商议之后年长者中的另一人拍板定案,之后就散了。
      他看了看冒顿单于,终是没下手。
      却没放过那个出阴招的小子,待他出去尾随其后袍袖一挥那人已痛呼倒地,随即艰难地爬起,警惕地望着四周,一边大呼引来大批侍卫随扈。
      这个时候,他当然已经隐没在了黑暗中。

      回去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天已大亮,十九万兵士会合在营中的校场等他检阅。
      整束了衣服正要出去,园子里一个姑娘躲在廊柱后面偷看,等被发现了又匆匆缩回头。
      捋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青冥立即说:“她就是昨晚公子要我带回来的姑娘。”
      他继续往前走,青冥又接着说:“今晨有红鸾的来信。”
      “说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仿佛有些不自在。
      “她说姑娘现在宫里当侍卫。”青冥想了想,还是有意无意地把那个“渡”字去掉,看他的表情,发现其中并没有介怀,心里一顿。
      半晌,他又问:“在哪里?”
      “大书房,就是秦彰殿。”青冥答应着,再看他的脸色,那微挑的眼角,不是公子的微笑,又能是什么?

      鲁成瑾治军有方,极有效率。
      一早赶到营中,各路人马已经各自就位。
      见了徐辉着他派人对粮仓严加看护,同时继续加强城防戒严,转身上了练兵台就要进行誓师动员。
      这近二十万将士,自十六岁到五十岁不等,虽数目较匈奴兵员庞大,但其中一半以上都是从寻常百姓临时征调而来,比之剽悍善战的匈奴铁骑,总是体格衰弱许多,而这将直接影响战斗力,以及个人的生死。
      他看着他们,或慷慨高昂,或意态沉沉,或年少壮建,或年老体衰,目光骤然凝聚。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又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两种态度容身在这不同的兵士身上,竟是水乳交融。
      现在,这支队伍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或生或死,他将有莫大而不可推卸的责任。

      青冥正要出去,面前突然闪出来一个人,正是若溪。
      “公子要出去吗?”
      他一向只叫祝见渊公子,此时猛然听人这么叫自己,颇有点惊悚,等看清姑娘水盈盈的一双大眼,微微一笑,“公子差我出去做些事,你安心呆在这里就好,不会有人赶你的。”
      转身走出院子,他还微微笑着,直到营地里安静的一隅,特别挑选的精壮少年们已早早的候着。
      神色突然凝重。
      “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城内几天以来一直很平静,这天城防来报说有可疑的人进城,已派人暗中留意跟梢了。是夜,果真此人欲向粮仓投火,却当场被埋伏的兵士押解到案,立时斩杀。
      城内一夜平静,城外匈奴的探子不见火光,知道事有不谐,忙回去禀复冒顿。
      匈奴一众八万余人一半尽数埋伏在城外二十里处,只等城内火光四起阵脚大乱的时候全力攻城。此刻没有见到计划中的大火,本该撤兵回营,但箭在弦上,收弓不易。左贤王壶衍笥自恃武力,临时下令匈奴部众簧夜潜行,趁城内军民熟睡之际进行突袭。
      于是四万匈奴铁骑,就这么在壶衍笥的率领下一路向雁门奔行,只留了一千人等着复命。

      雁门郡城内近郊的校场,晨曦未现,白露未晞。
      三军将士饱餐一顿,天际微明时待命。
      “匈奴乃剽悍蛮荒之民,历代以来每每劫我粮食,杀我兄弟,抢我妻女,毁我屋宇,烧我田地,狡诈残忍,多行不义。今冒顿又率铁骑十万兵临城下,大军压境,陷我国民于万般危难。我等奉天子之命,集万众之师,三军阵上当奋勇杀敌,所向披靡,清胡虏之忧患,保家国之平安。幸匈奴虽虎狼之师,远涉千里而来,人困马乏,补给不足,内外交困。我等只需固守城防。坚壁清野,以俟其来,整缮甲兵,以承其弊。三军听令,凡未得令而擅自出战者,斩。凡阵上临敌畏避后退者,斩。凡阵上妄谈灾异妖言者,斩。凡临敌泄露军机者,斩。”
      ……
      “阵上能突破敌阵斩将搴旗者,为奇功。本队得胜能主动施援友队者,为奇功。受命后能出奇克敌制胜者,为奇功。”
      鲁成瑾誓师动员一番,台下兵士虽群情激动,但仍整肃恭谨,又等了半晌,城外开始传来攻城的动静。
      里边只是按兵不动。
      僵持到中午,外面开始显出势弱的迹象,大概不久就要撤军。
      城墙上暗处观望的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却见静渊王还是无动于衷。
      攻城的行为又持续了一会儿,匈奴人开始撤退。
      鲁成瑾觉得这时追击正好,正要向王爷禀明,徐辉却给他递了个眼色。
      匈奴兵士眼看撤了,渐渐不见踪影,这边仍是没什么反应。
      探子开始回报匈奴撤军的进程,以五里为一个单位。
      五里,没反应。
      十里,没反应。
      十五里,还是没反应。
      难道就这么放他们跑了?鲁成瑾为难。
      二十里,祝见渊的眼神一凛,鲁成瑾心想他这回总算要动了,只是会不会太晚?结果他除了略路挑挑眉,还是没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突然,远方像是有什么震动,隐隐约约传来。
      这声音渐渐变大。
      大的已经可以辨别出来,这是人群在厮杀。
      探子回报,匈奴退回,离城十八里。
      离城十七里。
      十六里。
      十五里。
      ……
      十里。
      “鲁将军,命前军冲锋,中军准备,后军押后,出发!”他终于发出命令。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竟隐隐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一时寂寥空阔的城门内外,回荡着一声声“出发”,号角长鸣,战鼓擂起,寒光照铁衣。

      他们头天夜里吃了一顿饭,行军五十里,潜伏大半夜,又在雁门外叫战半天,早已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等左贤王发令撤军,终于都松散下来。
      汉人真是窝囊,城门紧闭,连应声都不敢,我们来了便来了,走了就走了,简直像赏景。
      一路走过昨晚埋伏的地方,留下的一千人都不见了。
      他们都变成了尸体。
      左侧的山谷里却突然冲出一队人马,骑着他们的马直直杀来。
      有人冲入阵中,一路用匈奴话喊,汉人从背后杀过来了,他们的城是空的,没有军队驻守。
      大家攻回去啊。

      骚动像波浪从队头传到队尾,于是队头变队尾集体后退。
      然而等他们重新回到雁门城下,等着的却并非空城,而是十几万全副武装的汉人军队。

      这一仗,匈奴的四万铁骑只剩一万狼狈逃窜,其余皆被歼灭。
      祝见渊派出的三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
      当浑身浴血的青冥扑倒在祝见渊脚下,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他看着青冥,目光冷然。“你想要什么?”
      “若溪。”
      “好。”

      房间里的青冥已经陷入昏睡,外面的天也暗下来,远处的院落里人们的沸腾喜悦隐约可辨。
      阶前的女子,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在深冬的重重寒气中茕茕孑立。
      若溪抬起眼睛匆匆看一眼面前男子白色的衣袍,又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将军可知,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这不重要。”他直视她的眼睛,目光森冷。
      “你只要尽你所能让他高兴,做得好,有赏,做不好——”
      他没有接下去,但肃杀的目光中的深重冷意已经说明,那又将是怎样的一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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