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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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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匈奴大败,剩下的五万骑兵连夜拔营,退守雁门塞外三百里的上峰,是进是退尚不分明。
静渊王领兵十五万,初上战场以步兵一万折损匈奴铁骑三万之众的消息,被他压下。
但是自有探子将前线的讯息报给皇宫中的那个人。
就在青冥成婚的当晚,传来消息:“渡姑娘被困飞霜殿,已有月余,红鸾营救不力,愿等公子责罚。”
红鸾虽一向自负散漫心思却极灵巧,这样的消息压下一个月才传过来,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自明。
攥着纸条的手,背上青筋贲起,良久才平复下去。
本就漠然的脸此时更添森冷,只等新郎新娘双双向他行跪拜之礼时才泛上一个称得上几分温和的笑容。
但青冥看得清楚,那冷凝的眉宇间漫着的,分明是杀气重重。
天边一轮孤月照着边关长城万里,戈壁滩上呜咽的夜风卷起漠漠风沙似万箭鸣镝。
本该红烛帐暖度春宵的人却站在冷风呼啸的古长城上,恭谨地看着面前男人冷然的背影。
沉默似风,笼罩着斑驳的古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缝。
他知道,此时自己说什么都无用,但又必须不论什么都得说上几句,总好过一味的沉默。
“或许只是公子多虑,他做事一向出人意表,无迹可寻,或者一时性起,对渡姑娘情有所衷,也是可能的。”说到“情有所衷”四字,自己心里先惊了一惊。
面前的人仍是冷冷立着,大风刮过之际衣袖翩跹,恍惚竟有种天外飞来的惊艳。
他只好又接道:“匈奴大军已退,公子是打算班师回朝了?”
那人已转回身,冷冷看他一眼:“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女人的怀里。”
又转身去看天上星子。
青冥退下,宽阔的古城楼上寂静的一角,就剩他一个人冷然地立着,寥落的背影于大风悲鸣中,无限肃杀。
左贤王壶衍笥在雁门外兵败受挫,冒顿单于大怒,命军队退守上峰,一边向右贤王发布命令,要求派遣军队速来支援。
消息从上峰到漠西的右贤王庭,已过了月余。
壶衍离石接到使者传信时正在吃饭,架上烤的流油的全羊在熊熊的火光中兹兹地轻响。
远处有奔放美丽的姑娘放声歌唱,伴着轻快密集的鼓点恣意旋舞。
遣退使者后,他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光,狐狸一样的眼眸中闪动着骇人的光。
召集齐一班人马商议派兵的事,右谷蠡王首先反对,自三十年前汉人大胜,我部元气大伤,一直养精蓄锐,三十年不动一兵一卒休养生息才有今日。如今汉人势盛,如日行中天,星月不可与争辉。眼前冒顿率十万骑兵前去对阵,不过数月损兵近半即是明证。此时发兵,无异与虎谋皮,险中求胜。还望慎重行事。
左谷蠡王立即反对:“右谷蠡王,你是汉人的书看得太多了吧。我们匈奴人本来就是匹马夺天下的好汉,哪里有粮食和女人,哪里就有我们的马蹄和弓箭。中央王庭三十年来按兵不动,岁岁向汉人进献马匹妇女,已经是从未有过的耻辱。如今我们元气恢复,汉人安逸了几十年,朝中无大将,从前那个姓渡的也死了好几年,军队难有从前的骁勇,正是我们一雪前耻的大好时机,难得冒顿单于肯领兵上阵攻打汉人关塞,我们理应发兵救援,好处是少不了的。”
左右谷蠡王意见相左,其余众人各站一边,两派僵持不下,场面混乱。
吵吵嚷嚷半天,两边各有各的理由,都不能说服对方,又扯出些私人恩怨,乱糟糟吵起来,几乎大打出手。
最后还是他喝了一声,止住众人纷争,徐徐道:“汉人势头虽盛,军人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田野农夫,三十年前胜我,全赖主将出兵诡诈。现在此人已死,我们生得其所,大可放开手脚,会同中央王庭和左贤王部众一同出兵一雪前耻。何况大单于有命,如果潦草点兵敷衍过去,日后怕是也不好过。难道你们还要继续年年向懦弱狡诈的汉人进献马匹妇女换取片刻安宁吗?”
左谷蠡王不语,右谷蠡王面有得色,其余众人听了他的决断,知道他主意已定,便没有人再多言。帐中一时肃静,只有最尾端一名谋士模样的中年人捻须一笑,沉吟不语。
于是右贤王不日发兵十万,一时万马奔腾,浩浩荡荡向长城西线的玉门千里奔袭。
探子回报消息,称匈奴右贤王亲领骑兵十万,已于日前离境,短则十日,长不过二十日即将抵境,将军宜早作准备。鲁成瑾一惊之下直直立起,他不料右贤王发兵数目如此之巨,行程又如此之疾。待禀告静渊王,反被他身边的随侍请去议事,原来他已知道了。
大军兵分两路压境在即,事关生死存亡,又值深冬,雁门府邸中一时萧条肃杀,不在话下。
鲁成瑾一路行至议事厅,远远听见一人小声闻讯仆人,“静渊王可好?”正是郡守徐辉。
两人多日不见,相视一笑,旋即面现愁容。
这东西两线作战的十五万匈奴骑兵可怎么对付?
虽然人数是一比一,可是你叫一个壮汉打孩子,一对一,不是手到擒来吗?
皇上从肃河水患后征调民夫重整河工,已有数月,势在必行,再征募人手来前线打仗,大概希望渺茫。
片刻祝见渊出来,着他二人落座,立即推出一人,皮肤微黑,剑眉星目,正是日前大败匈奴左贤王三万骑兵时三千精兵中少数幸存的一个。此人骁勇,兼有谋略,曾率先闯入敌阵冒充匈奴兵士劝对方打马掉头,乱了阵脚好让后方三千精兵杀的尽兴。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将养,此人已从当初血肉模糊的可怖状况中恢复。脸上的胡子去掉,分明是个英俊的青年人,眼神镇定柔和,神态从容率性。隐隐不似池中之物。徐辉不知此人,只静静打量。鲁成瑾却认识他,此人姓展,原是从南边征募的军士,勤谨聪慧,沉默少言,好武艺,为人宽和守信。从火长一路升到折冲都尉,可谓峥嵘少年,不知这次怎么被静渊王选中,执行特殊任务。
他知道二人心存疑窦,并不解释,将展晓飞向鲁成瑾一推,淡淡道:“匈奴兵分两路进军的消息,想必两位大人都已知道。当务之急,应分兵驰援玉门,以备不虞。我打算明日领兵八万奔赴玉门,留十万兵力备守雁门。此人前日的表现,两位大人有目共睹,今欲留他在此,辅佐二位。”
二人自然允诺。
马上又商议起具体的兵力部署。根据情报,右贤王壶衍离石性格沉稳隐忍,屈居他弟弟左贤王壶衍笥之下多年,未曾表露半点不忿。这次发兵,一举出动十万部众,实在让人刮目相看。更兼政绩卓越,治军有方,上位后广招汉人谋士,改良马匹品种,敦促男子打铁妇女织布。辖内部众生活颇为富足,近年南下劫掠的小股散兵游勇,少见漠西匈奴。
“他此次发兵,并不与冒顿单于并左贤王会合,一可避免路途绕远,二可从西线牵制我军力量,令我方为赴西线防守疲于奔命,如果我们不去西线,仍把主力继续放在雁门,他就能趁防守薄弱攻我不备,打破西线,从玉门进入,走酒泉,张掖,威胁关内。”鲁成瑾分析。
“可一旦我们分兵前往玉门,他大可转线前往上峰同冒顿一众会合,趁雁门守备空虚,全力进攻。这样就像隔着长城,跟我们打游击。”徐辉缓缓接道。
祝见渊漠然听着二人议论,良久不语。
“或者,我是说或者,他是想等我们先急攻挫败冒顿和左贤王的部众,前力已竭、后继无力时前来攻打我们,如果我们前往玉门应战,势必十分艰难,如果不去,玉门失守,怕是早晚的事。而且……”一直影子一样立在一边的展晓飞说到这里迟疑了。
“而且,如果我们集合十八万兵力将冒顿和左贤王一并打败,壶衍离石想回身称王,一统匈奴,也就顺理成章、轻而易举。”他一直冷然肃杀的目光隐隐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直直看着面前三人,却又仿佛穿透了虚空,直望到另一个世界。
“所以,我们就正好利用他对单于之位的野心,把他们一网打尽。”
点齐八万将士沿着长城西行,星夜兼程到了玉门,会合五千守军重整队伍,本该到达的右贤王部众仍在前往玉门的路上。照匈奴人骑兵的行进速度,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别有所图,故意拖延行程。
看来他们确实要来一个虚而实之实而虚之。
冷冷一笑,命人找来关外方圆千里的地形图和熟知这一带山川水土的汉人,细细问清了地形地貌道路交通,点了一万骑兵,命玉门守将牢守关门,自己却径自出关。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出了玉门,一路向北,触目黄沙漫天,天地雄浑中万色皆凋零,只余一味昏黄。
间或有绿洲湖泊点缀,衬着日落时分金红浅紫纵横交错的天边一弯浅浅的明月,无限荒凉静寂中立时泛起一阵奇异的温柔,极之动人。
脑海里蓦然泛上一个人的影子,嬉笑怒骂,皆是浓墨重彩。
他握紧缰绳,估计了路程,终于下令大军安营扎寨,今晚在此处略作休整。
一面派人继续前去探匈奴左贤王一行人的行程。
半夜探子回报,左贤王庭的十万骑兵已停在端庆,距此不过三百里。只是壶衍离石似乎并不在军中,全无动向,且昨日有疑似右贤王的人带了五万人马向冒顿单于的中央王帐进发。
至于雁门那边,冒顿还没有展开进一步的攻势。
夜深沉,奔行数日的将士除了留夜的少部分人,都已沉沉睡去。
他浅浅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再也睡不着。
梦中的她赤身裸体,在瘴气弥漫的森林中夺命狂奔,似有吃人怪物在背后紧追不舍,前面却有一条黑色的河,堪堪拦住去路。
她似乎已绝望,深深看他一眼,眼神凄凉无助又故作坚强,直像一把森森寒冷的刀,要看到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一时心痛,隐隐知道这是在肃州的别院,着她收拾东西搬地方,她却以为自己要赶她。
她却忽然纵身一跳,眼看就要掉进那一团湍急乌黑的水中。
惊醒。
却立即感到有些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细微难辨的动静,隐藏在巡夜兵士钝钝的脚步声中,伺机而动。
电光石火的一霎他叫起外帐的青冥,着一半人起来,加强警戒。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一万人中立时醒了大半。
剩下的小半人也在随后的喧闹混乱中醒来。
预感被坐实,那疑似壶衍离石同冒顿会合的五万人众,在打了一个回马枪后,极其隐秘地趁夜袭营。
卑鄙,然而有效。
他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冷冷一笑,一面披甲上马,命兵士按着提前备下的方案排好队形,严阵以待。
远处火光骤然亮起,厮杀声中并无过多惊慌。
这惊悚的一梦,竟像是冥冥中她给出的预警。
天助我也。
嘴边仍噙着一丝残酷的冷笑,他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外围的兵士聚拢成一圈,两人合力手持前端带铁钩的长矛,只等匈奴马蹄近前尽力一勾,将人带下马,另有骑兵马上刀剑伺候。
匈奴人一时讨不到便宜,知道失算,队形渐渐归拢,现出中央一人,光脸无须,猿臂蜂腰,雄俊风流,虽遇事不谐,神情仍镇定从容,看不出半分惊异。
正是壶衍离石,匈奴人的右贤王。
壶衍离石没想到汉人主帅身为亲王会亲自领兵出关,主动出战。
黑夜光线微弱,距离遥远,远处人影重重,一字排开四员大将,背后一人,冷然坐在马背上,黑衣银甲,长发披散,黄金打造的飞鹰展翅面具覆在脸上,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冰冷残酷的眼睛。
帐下有人倾身告知,此人就是汉人的静渊王,此次军力部署的总指挥。此前从未上过战场,前次左贤王遭受的伏击,正是他出谋安排,不是等闲角色,大王小心。
他狐狸一样的眼睛里射出鹰一样锐利的目光。
对峙片刻,下令:“出战,活捉汉人主帅。”
杀声四起,战鼓长鸣,万马奔腾中,刀剑相向,血光四起。
汉人军队。传令官正一级级发布主帅命令。
“长勾手准备,前队绊马,后队砍人。”
“长勾手准备,前队绊马,后队砍人。”
“……准备,前队绊马,后队……”
“……绊马……绊马……砍人……”
长声激荡中,他扬起手中长剑,直指夜空:“全军将士听令,如今敌众我寡,腹背受敌,三军当团结一心,奋勇杀敌。你我是生是死,全在今晚。我若有幸,当看得到明天的太阳,若不幸阵亡,当与各位黄泉相会,还望诸位死生共勉!”语毕一骑当先,冲入外围。
金甲遮面,兵士们看不见主帅面孔,只听见雄浑冷厉的声音响彻军营夜空,一袭黑衣银甲,勇武若天神降世。
群英震动,这一场死生之战,就此开始。
夜风卷起漠漠黄沙,漫起一道道有形的沙帐,映着淡淡月光,又在幽微暗沉的星空下游走似风。
两军对阵,生死相搏,都拿出十二万分精神。
金铁交鸣,厮杀不断,马革裹尸的古战场,向来是兵家男儿的埋骨地。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十六岁的劲健少年第一次上战场,看着眼前血流成河、喊杀震天的场面,一时顿住,脊背激灵灵打颤,一边仍按着操练了无数遍的手势,机械地挥刀,向剽悍的匈奴人砍杀。
一个匈奴人长着络腮胡的头颅在他的刀下飞起,坠地,一股鲜红的血箭从颈子处喷出。他张大了嘴,看着自己手中流淌着人血的大刀,胃部抽搐。
谁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因为匈奴人侵犯我们,从很久以前,他们就断断续续地侵扰北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是军营里的鲁将军告诉他们的。可是他从没见过真实的匈奴人,直到他们来到这荒凉的古塞。在雁门他看见眼睛褐黄的匈奴小孩子趴在地上的水窠旁喝天上落下来的雨水,他还觉得可怜哩。
他生在烟波明媚的江南,从没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只用别人的教导敦促自己狠心,杀、杀、杀,把他们都赶回漠北,再不敢前来劫掠。
手中的刀却再砍不下去。
一柄砍刀却从背后霎时袭来——
他穿行在这层层沙帐中,长发飞扬,银甲在月光下泛起幽幽冷光。
黄金面具下,削薄的唇抿紧,优美的下颌线条冷厉。
手中长剑矫若惊鸿,肆意挥洒间,头颅落地,鲜血溅起。
出剑一架,顺手削掉拿刀男子的右臂,再补一剑,地狱的亡魂又多了一个。
被这一剑及时救下的少年尚自怔愣,被面具下那人冷厉的眼神一凛,清醒过来,咬牙挥刀,继续砍杀。他还没娶媳妇儿,没生儿子,怎么能糊里糊涂死在这里?
大将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隐隐只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流星一样从视野中划过去。
这一战,直杀到月落星稀的绝早。
玉门内的青冥接收到信号立即率领一万骑兵驰援,匈奴的五万骑兵只剩下不到一万,近乎全歼。壶衍离石不忿之下,率领残部一路向北。
喊杀震天的战场渐渐沉寂,死尸遍地,血流成河。
黑夜与白昼交错的片刻,天色将明未明,朦胧的红光浸着天边云霞,幻化成若干隐约的颜色。
浩瀚温柔的沙海,此时竟妖异地悲壮。
鲜血横流的名剑插入绿洲中的一片小丘,剑柄上撑着一只青筋贲起的手,骨节分明,纤长优美。
长风扬起,黑色的衣摆随风飞舞,他仰头看着朦胧欲晓的天,又低头俯视茫茫大漠。
黄金面具已摘下,苍白美丽的脸上隐隐泛起一丝残酷冰冷的微笑,幽黑深沉的眸子中,因夙夜厮杀而起的红丝突显。
这一刻的他,就像来自异域的战神,降临这人间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