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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   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落,我看着他青白的脸,有些错愕。
      他似乎几天都没休息好,原本水润光滑的皮肤有些晦暗,额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妖异的眼睛下浮起淡淡暗痕。比起我的感触复杂,好像真是很伤心。
      “你疼吗?”他的指尖冰凉,轻轻地探着我的肚子,我点点头,他又略用力揉一揉,仿佛如此就可以缓解我的疼痛。
      这一刻的他如此温柔,仿佛再不是不久之前跋扈阴沉反复无常的少年皇帝。
      就像一个普通的温柔的丈夫,为失去的孩子痛心,却还镇定地安慰自己年少的妻子。
      突然觉得很别扭,推开他靠过来的身体,“我睡得好难受,我要出去走走。”他拦住,“你最好还是再躺一阵子,要解手再下床。”又问:“你饿不饿,这些全是吃的,你想吃哪一样?”
      这人的殷勤还真让人吃不消。仿佛浑身难受,其实又有些舒服,我正迷迷糊糊,一张口就说:“你真像女人,你要是女人多好啊。”
      脸上的肉立即被狠狠捏起,他的脸色铁青,又露出初次见面时的笑,乍看莫测高深再一看又纯真无比,声音冷冽:“你已经不小了,说话不要不经大脑。”
      于是刚才别扭的感觉顿然消失了。
      我看着他紫色袍子上五彩的祥云,觉得安全警戒已经卸下,吃过饭换了衣服就跑出去打坐练功。
      我一直没有自己的住处,只好呆在变态的寝宫飞霜殿,从被那个宫装妇人撞倒以后,昏迷了数日。现在出来一看,侍卫换了大半,多是生面孔。
      远远一列锦衣银甲的少年儿郎手持刀剑侍立在檐前殿下,堪称英姿飒爽,俊挺风流,打头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棺材脸,为我送饭的那个少年人。
      我看着他,正微笑着要打招呼,他却匆匆垂下头,神色冷淡,像急急要和我撇清关系,略一颔首算是行礼。
      奇怪的男人。
      可毕竟也是我的恩人不是?
      “你好啊,好久不见,你这段时间被派去哪里了?”我真是有点不识时务,却浑然不觉。
      他还是冷冷的,低一低头,淡淡说,“启禀皇后,微臣此前一直在别的宫殿当差,几日前才调到这里。”
      沉默。
      后知后觉地知道,我这是受到冷遇了。但是,指望一个人因为冒险搭救自己而受到严酷惩罚之后还能心无芥蒂地对我和颜悦色言笑晏晏,是强人所难。所以我怔愣一下也就很达观地走开了,不再自寻烦恼跟人较劲。

      春风突破皇宫内苑重重高墙的阻隔,给刚从严冬走出不久的重重森冷的宫殿带来无限生气和绒绒绿意。
      天空便也摆脱了四角高墙的束缚,显得高远许多。

      我一个人站在园中一片空地上看天,在四月的风里只觉茫然。
      一个人,当他绝情负心冷漠狠厉的时候,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可以恨他,肆无忌惮地咒骂他,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地报复他。
      可是当他卸去阴狠反复的面目、用温柔和善的态度对待你呢?
      仇恨是否还可以理直气壮一如既往?
      还有那几个诡谲奇异的梦,谁能给我解释清楚,小霜是否会如梦里的白衣人所说,起死回生?以及这个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孩子,我又该怎么面对?
      我从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样犹豫彷徨,且茫然失措。
      好像天都不是从前的蓝色了。

      沿着一条小径绕着园子打转,像频临干涸的池子里一条焦渴挣扎的鱼。直到一个女人出现把我惊醒。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纪,柳叶眉,瓜子脸,一双剪水双瞳雪亮,行礼之后,立即微笑,却是那天被叫做德妃的人,作证小霜是杀害两名嫔妃的凶手。
      我冷冷看着她,没有任何讲话的欲望。
      一个贵妃已经被我一棒打的只剩半条命,终日藏在自己的住处闭关养伤,形同进了冷宫。
      难道还有人想步她的后尘?
      这些女人,太懂得拜高踩低、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且心狠手辣、冷血自私毫不可爱。
      看到就烦。
      我忍住掐着她的脖子扔她进湖的冲动,一路望天自己走掉了。一边琢磨着怎么再做一个和白衣有关的梦,问清小霜的下落离开皇宫。
      其实该谢谢她们,不然我可能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了,虽然这个一辈子可能尤其短暂。

      晚上告诉变态白天在园子里碰见这个女人,他正披着一件白袍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着自己的长发,手势舒缓,风姿妩媚。白玉一样的面孔上带着朦胧而艳丽的笑容。
      唉,他还真是好看。那些女人会为了争宠弄出人命,大概和他的相貌多少有些关系。我默默地啃着苹果,一边嫉妒这人的美貌,眼神呆滞地望住镜子里的脸。
      他却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女人而已,我从来就没好好看过她们,你何必在意。”
      纤白细长的手指慢慢掠过自己的眉眼,分明是欣赏的态度。
      这个变态!
      我绝望地躺在床上,继续啃着苹果,一时看看他,一时抬头望望特意打开的后窗外繁星密布的黑蓝天幕。

      视野里一方空阔浩淼的星空,底色是纯澈明朗的黑蓝,上缀无数亮晶晶的星辰,汇成璀璨银河,与一弯明月争辉,光芒熠熠,幽寂无声。
      无限安静中的一点热烈,异常打动人心。
      我一时看得呆了,忘了啃苹果,只望着窗外明净澄澈而巨大悠远的星空。

      等回过神,他已经梳好头发缓缓走到窗前,侧卧在身边,眼神雪亮,斜斜瞥着我:“你为给你朋友报仇,已经折杀了一个贵妃,要适可而止才好,不然过了,为夫却是无法向她在朝中的父兄交待。”
      我一回头,就看到他秋水一样的目光闪着飘忽不定的光芒,罩在我身上,一时不知在看哪里,分明不怀好意。漆黑浓密的长发垂下来,衬着轻缓雪白的袍子,一黑一白,对比分明,残忍妖异,一如他嘴边似有若无的一抹轻笑。

      他伸出一只手捋了捋我的额发,微弱的温暖就轻盈地落下来,熨帖着额角鼻尖,无限温柔。
      美丽的脸庞此时无限静好,隐隐竟有一丝罕见的少年人的纯洁慈悲的味道。
      这一霎那,他竟像被小霜附体,浑身透着让人安心的温暖。
      我看看他的脸,再看看头顶广袤的星空。
      天上繁星无数,好像都不敌他明亮的眼睛。

      事实证明,我对变态的迷恋只是暂时的。
      当那些别扭的小感慨邂逅了第二天晨曦后就立时退散,丝毫没有打乱我暗中加强练功和其他各项准备以期秘密逃离皇宫的既定方针。

      自从在祝见渊的别院中遭到暗杀,他传给我的剑术和心法就一直练得断断续续。倒不是因为我懒惰,实在是中间的变故不少。现在重新拾起来,分外投入,我时常趁夜练剑,早上在花圃中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再回去睡觉,叫皇宫中的一班人马看得目瞪口呆,大概他们还从没见过一个皇后可以如此自由肆意。

      可是这遭到了变态的坚决反对和强烈抵制,因为什么,实在有些不好启齿——他似乎一夜间从辣手摧花的色魔变身痴情少年,专情指数蹭蹭地往上升,日日和我呆在一起,堪称旷古绝今。
      大概皇宫中同样的一班人马对于他这突然而至的“专注”也同样很不习惯,甚至根本还没法相信,蜚短流长一时齐齐把我当成主角。外面的人更把我说成倾国倾城惊采绝艳的绝世妖姝,妖孽指数直逼传说人物苏妲己。

      简直搞笑。但当我面对变态再一次的猥琐要求坚决说不、并狠狠掀了他一巴掌之后,整件事情变得一点都不可笑了。
      他大概很久没挨巴掌,已经不习惯我的暴力,在没有预料和任何防备的情况下生生挨下这一掌。之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下一秒,脸就变了,没有任何表情,冷冷的,虽然看着很酷,但阴狠得让人吃不消。
      一双眼暗沉,又刀锋样雪亮,投在我脸上,砍下不见形体的痕迹。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变态,我的心里“突”地一跳,还是勉强镇住,回以同样寒凉的目光。
      于是四目相对,刀剑与冰霜的对决开始。
      一霎那间,仿佛彗星撞地球,火山喷发,洪水肆虐,岩浆在冰封千里的地下狂猛奔流。
      阔大的房间里缓缓吹起一道风,不知道是谁的衣袖在轻轻飞扬。

      他忽然一笑,冷硬的脸妩媚又狂肆,夹着一线轻佻,仿佛春风一夜吹来,消融万里关山冰雪,萧条荒芜的大地上立时开出蓬蓬盛大而艳丽的花朵。
      我几乎就要在这杀死人不偿命的笑里化了。
      下一秒,眼前却劈过来一记手刀。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绝不会相信,这个大殿之上总是懒洋洋似笑非笑,寝宫里总是身段低微孱弱妖异的人,会有如此之快的身手。
      虽然我很不情愿地知道,他的功夫一定在我之上。
      可是这个王八蛋难道在娘胎里就练功了?整天静悄悄地手脚却忒快!
      转身卸力,一边暗暗咒骂。变态的变招极快,招式也极狠,围着我提溜乱转直要晃花人眼。
      自从重练武功以后我的长进不小。
      可是还是不够。
      大概走了百招,我一个回身,立即被他虚招引诱,终于露了破绽,且回护不及,于是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哇”地一口血吐出来,喷在他淡紫色的袍子上,印下点点痕迹。

      他的眼睛里瞬间升起一阵雾气。
      不知道是不是后悔。

      可是我已经倒足了胃口,这个男人,不管表面多么柔弱,甚至说得上阴柔,骨子里真是决绝狠辣,一成不变。
      就像一头心狠手辣的猎食动物,向猎物和对手隐藏了雪白的獠牙和锋利的硬爪,还有嗜血的渴望,却潜伏在一边,等待着最好的时机,一击毙命。厚重的伪装之下的真面目,虚伪得让人想吐,同时脊背发凉。
      ——你怎么知道旁边卧着的温顺的小狮子下一秒会不会扑上来,咬你最致命的一口?

      我为自己从前为他瞬间的温柔抱有的些微挣扎由衷地觉得自己是头最蠢最笨最天真的猪。
      剧痛当胸来袭,颇为悲惨地喀喀咳几下,冷冷看着他,伸手去揩嘴边的血。
      他怔愣一下,又突然笑起来,月夜下的昙花盛开般妖艳神秘。
      我还在感叹:原来他真是要多冷血就有多冷血。

      一具身体已经扑来,被拽进一个冰凉的怀抱,两片凉凉的柔软的东西落下来,紧紧缠着我的。
      他好像瞬间从冷血杀手化身嗜血恶魔,贪婪而激烈地舔舐我嘴里的血。

      巨大的不知名的恐惧霎时涌来。
      我的身体被箍得生疼,伴着心脏剧烈的抽痛,简直痛彻心肺。
      然而他没有丝毫的放松。
      衣服被当成破布一副副撕扯掉。
      渐渐抽紧升级的疼痛中近乎窒息,我终于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好像已经有点晚了。

      从来不知道身体还可以这么痛,那是一种时而尖锐时而钝钝的疼痛,两相缠绕,层层推进,步步紧逼,终于到达临界点,以为可以获得解脱,突破之后,一切以既有为基础,重新来过。

      那些被温和表象暂时压下的仇恨愤怒,伴着鲜明清晰汹汹而来的疼痛一齐爆发,鼓动着我的鲜血脉搏、骨骼肌肤、思维情感,化成疯狂的攻击,没有任何章法,厮打抓咬,全部向身上这个面孔苍白容颜妖魅出手狠辣的少年招呼,毫不留情。
      还伴着生猛的咒骂。

      在这个激烈纠缠的当口,曾经短暂的温柔宁静仿佛是一场梦境中的幻影,倏忽散去,消失的干干净净。
      彼此眼中凶狠和狰狞告诉我们,互相仇恨才是我们真正的态度。
      除此之外,其他皆是欺骗。

      月下的戈壁滩褪去了白天的酷热,现出独属于夜晚的清泠与温柔。
      天边一弯明月,皎洁冷寂,于亿万里之外,俯视半壁苍茫。
      悠远巨大的天延亘至远方,在视野的另一端化成一线明亮的蓝。
      空阔的戈壁滩上偶尔旋起一阵小规模的风,仿佛奏响前线的号角,给宁谧的大漠的夜添了几许悲凉。
      他独立于这月下的石块沙砾之间,远望北边——那是敌人进犯的方向,然而此刻他的心却在另一个方向——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身上黑袍的下摆在猎猎的风中飘荡,一同扬起的,还有他披覆下来的漆黑长发,在略显干燥的夜风里丝丝飞扬,像有独立意识的生命在为夜晚短暂的安宁庆贺旋舞。
      泠泠的月光泉水一样从天倾泻,照在他的脸上,泛起一阵耀眼的光。
      这人冷艳的容颜,竟隐隐可与星月争辉。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美。

      月行西天的时候,远处疾驰来一骑青衣,堪堪到了眼前,那人立即勒缰停马,跳下,伏地施礼。动作连贯优美一气呵成,正是青冥。
      “公子,红鸾传来宫里的消息。”
      接过字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目光却终是被一句话牢牢抓住:“皇帝已于月前封秋水姑娘为皇后,完礼成婚”。
      将字条紧紧攥在手心,他原本平静的目光,刹那间像万千火光迸射,投向远方的茫茫黑暗中。
      天地骤然变色。

      激烈的搏斗终于停止,空阔的房间已经混乱的惨不忍睹。烛台倾覆,床帐撕裂,各种器皿散落在地板的各个角落,衣服碎成团团布片凌乱地散在地上。
      躺在床上,我已近乎虚脱,浑身抽痛,四肢无力,喉咙干哑,双目涩痛,身下锦被上落下的点点鲜血凝成片片暗褐色印迹,看起来尤为恐怖。
      怎一个惨字了得。
      变态青白的脸已成惨白,卧在床边良久才平复了喘息。
      他漆黑的眼睛此时只剩漠然,冷冷睨着我,似是十分嫌恶。
      我立即还以颜色。
      既然相看两相厌,难道只有你没有我不成?
      两相对峙,气氛沉默而压抑。
      “你和你那个让人厌恨的爹一样,都是让人讨厌的家伙。”他突然冷冷丢出这么一句,声音里饱含厌恶。
      终于落在正题上了!我强压下内心一丝奇异的感受,看住他的脸,表情和声音也都是冷冷的:“我爹到底是怎么回事?祝见渊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回事?”
      四目相对,他却转过脸去,眼睛直直盯着帐顶,再不看我一眼,只有语调平板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寝殿中,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你爹,是老皇帝心尖宝贝的心上人,他当年虽然装作不知,但一直耿耿于怀。何况你爹有些本事,后来的几番调度又多有违抗,尾大不掉。老皇帝为除心腹之患,忍了半生临去把他解决了。”
      “那祝见渊呢,他为什么要来我家给我爹做幕僚,和我爹的死又有什么瓜葛?”我的心紧紧揪住,既是为这听来荒谬的原因,也是为即将听到的答案。
      他却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良久,久得我以为这个答案就要锁死在他口中。
      他却微妙地挑了一下眉,像是一个具有抽象意味的微笑,却全然地似是而非。淡淡的声音里仍旧没有任何情绪,除了漠然本身。
      “你的师傅祝见渊是那女人从小养大的儿子,大概受他养母所托,去你家暗中察看,伺机下手报仇。——女人的心思十分无聊。”说到最后他冷冷的声音已透着几分讥诮。
      惨白的脸却对准我,神情净是漠然。
      “至于你,——凡是他们在意的我都会想尽办法得到,或者毁灭。”
      “更何况,祝见渊那个贱人好像很在乎你呢。”他冰冷的眸子里泛起嘲讽,“说起来,你们,还真是有点像啊。哈哈哈哈——”
      惨淡得近乎凄厉的笑声回响在阔大的空间里,使这个烛光飘摇的房间霎时笼上一层妖异的恐怖。
      “把你撞到的女人是我特意安排的,低贱如你,怎么配给我生下子嗣。”
      这最后的坦白,不啻是今晚最具分量的重磅炸弹,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瞬间爆炸,我一时被惊异骇呆,讷讷不能言。
      他已经起身,整束了头发,捡起床边的白袍披上,袅袅娜娜地就要出去。
      把房间映照的亮如白昼的烛光投射在他纤细俊挺的后背,耀眼刺目。
      窗外的星辰好像都隐去光芒,偌大的寝殿中只有沙漏的轻响疲惫艰涩地行进,听起来仿佛绝望。

      “别走”,我再也忍不住,叫住他,他停下,略侧过头。

      “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贱最贱最贱最贱的人了。”我微笑。

      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看不见表情,一秒之后匆匆迈步,走出了这间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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