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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子夜无人的冷殿,我抱着小霜,哭肿了双眼。伴着我们的除了半轮残月,就只有几声寒鸦凄厉的晚唱,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间,倍添森冷寒凉。
      手脚被锁住,我只能尽力区肘,小心翼翼去摸她的脸。原本温软白皙的面孔,此时已经僵冷,渐渐失去弹性,也不再有任何表情。
      我们第一次相见,她是通顺湖上明朗美丽的采莲少女,机缘巧合救了我一命,从此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明明只是几年之前的事,那个傍晚她爽朗娇美的笑容,仿佛还历历在目。
      此刻,我们已经天人永隔。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白天的厮打太激烈,周身肿痛,浑身乏力,肚子空空,倒不觉得饿,只是眼泪流的太多,眼睛涩疼。我看了一阵小霜,哗啦哗啦又哭一阵,眼睛闭上,却混混沌沌睡过去。

      漫山的野花都开遍,姹紫嫣红,浓妆素裹,放眼望去,满目绚丽繁荣。
      棱角温和的山丘在开阔的视野中起伏平缓,衬着奇崛挺拔的远山,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情人的手。
      谷中芳草碧树随处可见,间或有大丛品种罕见的艳丽花朵点缀,于一片青碧之中现出万紫千红,更显热烈雍容。
      世界却恍惚泛着一片温和的橘黄色,朦胧中透着几分温暖。
      四下静寂无人,山谷中除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淙淙的暗流声,并没有别的声响。
      顺着眼前茂密的灌木丛中大团大团五彩缤纷花朵间的缝隙艰难地挤过,眼前终于出现一片视野较为开阔的空地。
      桃花林中花瓣纷纷扬扬洒下,落在轻软的草地上。树下的人,白袍似天上浮云轻盈垂地,抬了头正痴痴望天,寂寥的背影与繁花碧树交相辉映,美得惊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觉自己也呆了,心里叹,天下如何有这样的人!
      片刻惊醒:小霜!
      ——我把小霜放哪了?这个地方,乍一看好像世外仙境,又是哪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兄台可是此处的人,我来时带着一个姑娘,糊里糊涂把她搞丢了,兄台可曾看到?”冲着白衣抱拳施礼,一时心急如焚,勉强镇定了声音询问,心里怪自己怎么这么迷糊。
      半晌,那人仍是抬头望天,一动不动,并无丝毫反应。
      我转动目光打量这个世界:天上昏黄,却并无太阳,远处树木,近处花草,虽挺拔鲜艳,却全无半点响动。触目所及,有颜色,有形体,有轮廓,却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更没有半点变化。
      浑如一片死域。

      激灵灵打个冷战。看远处的白影,心尖战栗,再也不觉得他有丝毫的美,发足狂奔的冲动霎时涌起,却又被理智生生抑住:小霜不知还在此地何处,务必要把她找回来,就算害怕,也要强装镇定先把这个“人”稳住,千万不能露了马脚。
      下一秒又想起,小霜已经死了。这里,可能,也许是亡魂的归处。
      悲伤又起,一片惘然,恐惧突然褪去。
      我问他,语调低哑:“这里可是死人来的地方?”

      他仍然不答话,还是保持着之前一直的动作望天。
      大概真是个死人。我想起小霜,眼泪又流下来。
      “这里是让死人活过来的地方。”
      耳边突然飘过来这幽幽的一句,迟疑了一秒,才意识到是白衣在说话,止了眼泪,急急去看,他还像刚才一样望着天:“只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在这里,就是死人也可以起死回生。”
      “你愿意付出代价吗,为了让你带来的那个姑娘继续活下去?”他缓缓折了一枝花,放在鼻端轻嗅。
      “什么代价?要杀人放火吗?”好像理智全失,一味相信他的说辞。
      “不用,你想不想杀了小皇帝?”他的声音清泠泠像淙淙泉水流过,春风化雨般温柔。
      “想。”
      “和他生活下去,让他彻底爱上你。”
      “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他转过脸来。
      世界都成幻影。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醒来,天已大亮,初冬的重重雾气笼罩天边薄曦,空气寒冷,我的怀里已没有小霜。
      想着刚才幽微朦胧的梦,和梦里人的誓约,心情茫然。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梦中的我竟毫不曾怀疑那人的言语,仿佛中蛊,被施与摄魂之术,全无自己的辨别与思考。
      可是小霜又去了哪里?我私心希望,或许冥冥中真有神祇,通天遁地起死回生无所不能,救回小霜。
      恍恍惚惚,神智渐渐回笼。我还在昨天呆的冷殿里,四周静寂无人,除了阶边枯黄的草,触目一片萧条的青黑,高墙碧瓦间一线远天,分外压抑。
      肚子里空空如也,饿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却半天没有人送饭,实在受不了了,就打坐练功扛一扛。扛到最后天黑了,气温降下来,裹着一件轻薄的袍子已无法御寒,肚子饿的也不像是自己的,还是没有人来。
      看来变态真是要饿死我了,这个贱人!我狠狠地骂他,觉得颇解气,笑了。
      可是下一秒又哭出来,我好饿啊。
      然后就晕过去了。

      又到子夜,周身温暖,仿佛被一团火光笼着,空气里传来食物诱人的香气,像是烤的流油又加了大料的烧鸡,令人无比神往。真是舒服啊,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醒,就是做梦,闻闻这些吃食的香味烤烤火,也是好的。
      一时却被人推下悬崖,我一惊一怒,醒了,正要破口大骂。
      ——一个男子正看着我,递上来一个热乎乎的油纸袋子,鼓鼓囊囊,飘着阵阵香味。我抢过来,三两下撕开,抓住里面油光闪闪的全鸡狠狠一啃,囫囵的咀嚼几下咽下去再接着啃,幸福的眼泪又流下来。顺带看看救命恩人,原来是个侍卫打扮的少年人,表情严肃却不乏关切,看起来有点面善,却想不起来是谁。
      大概天下的好人都有几分相像吧。
      我继续疯狂地啃着鸡肉,口齿不清地问:“谢谢,你认识我吗,为什么要给我送吃的?”
      他看着我,并不说话,把我怀中的暖炉拿出来挑了挑火又放回去。
      真是个好人啊,我吃完了鸡,止了眼泪,抖抖袋子问他:“还有吗?”
      他颇震惊地看我一眼,迟疑了一会儿,说:“没有了,你要是还饿,我再出去一趟也行。”嗓音纯澈,很动听。
      我打量他清俊的眉眼,渐渐觉得不对。月色下,他苍白的脸线条柔和,仿佛不该如此平和温柔。电光石火的一霎,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从前跟我打架的那个叫承煜的小子,旁边穿黑的棺材脸么。
      几年不见,他不及原来秀气冷厉,却多了几分俊挺温和,乍眼一看挺惊艳的,像祝见渊的弟弟,却又长得浑然不像。
      此时此地此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喟了一阵,蹦出一句:“明天你还来吧?”
      他点点头。我放心了。

      托他的福,这几天过的并不十分凄惨,上茅厕有手纸,吃饱了有茶喝,不过仅限于夜间时段。第六天的晚上,他给我留了三只烧鸡七个包子,告诉我明天来不了了,换了班,夜里进不来。我泪眼汪汪地安慰他:“我会省着吃的。”他点点头,看我一眼,趁着夜色走了,纵身一掠平平就上了墙头,轻功比我好了不止一点。

      把剩下的食物分成八份,我决定和自己的胃口打一场持久的攻坚战。
      但是第二天却发现,没必要了。

      我醒来的时候,变态正坐在我面前的石阶上,婀娜多姿,秋水明眸,仿佛一往情深。
      “顺从我,否则就饿死。”他语声温柔,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
      冷笑一声,想着藏柱子后面的烧鸡,老子会饿死才怪。故意装了奄奄一息的样子,冷冷瞥他一眼,没有任何言语。
      他突然大笑,白玉样的脸绯红,妖异美艳胜过枯木逢春的荒原里,一夜间百花盛开。

      远处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影,被架在高高的木柱上,像是遭过酷刑,被鞭打的真正奄奄一息,浑身血迹斑驳,衣衫褴褛,正是这些天来趁夜给我送食物的少年。
      我又恨起来了,恶狠狠瞅着他,看着他做作的脉脉含情的脸,想冲上去撕的稀烂,却最终忍住。
      我说,好,我顺从你的意愿,请你放过他,还要治好他的伤。
      变态粲然一笑,那是当然,他冒死救下朕的皇后是大功一件,朕重重有赏。

      于是天庆二年元旦,我以前朝天定肃仁大将军嫡长女的身份,做了平治皇帝的第一位皇后,成为戏文里统率后宫三千佳丽的正宫娘娘,这个国家最有权威的女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于我,不啻是一个荒谬的梦境,陌生的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皇后?
      一个决定仗剑江湖的女侠,竟这样成为戏文里依依呀呀的女人?
      我躺在大红锦被上啃着苹果,仔细想这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一个王爷到我家做幕僚,然后我爹被杀,我在外游荡,被祝见渊带回去,遭到暗杀又因为他娘死了,来到京城,被变态撞见,带回后宫,脑袋撞晕的时候被□□了,然后就成了皇后?
      我爹为什么被杀,变态为何对我如此执着?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事,小霜到哪里了,为什么我两次都做一个这么诡异的梦?
      百思不得其解,渐渐睡着。眼前是一潭白茫茫的温泉,周遭怪石兀立,花木扶疏,远山脉脉,男人的背影玉雪苍白,隐在氤氲的雾气里,柔滑细腻似世间绝好美玉,长发披拂,一半在背上,一半在水中,一半紧束,一半散开。
      我走上前去,想看个仔细,脚下一滑,疾速下坠。
      醒来,眼前只有变态美丽的脸近在眼前,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泛上层层雾气,正直直盯着我,让人毛骨悚然。
      可是这一瞬间,我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好美的一个人。
      却有好狠的一颗心。
      长发纠缠,被他支起身体的双臂圈在当中,缠绵的亲吻落下来,额头,眉眼,嘴唇,下颌,一路向下,渐渐激烈,变成啃噬。
      剧痛加身,他就是用这副身体欺凌我的小霜,现在又来染指我,我欲发狂,翻身过去,噼啪两个耳光,眼前白玉般的面颊立即飞起两片妖娆的红。他毫不在意,眼神妩媚如波,圈住我的腰。
      发力驰骋,他渐渐陷入狂乱,混乱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大笑,扭曲抽搐,长声尖叫,分明恬不知耻的动物。
      这一刻,我好恨我自己。

      三月里,草长莺飞,冰河消融,绿柳红花交相映,长天盖碧水,万物始蓬勃。周而复始,年复一年,春天再度降临。
      我成了一个母亲,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看来变态十分有效率,他也很高兴,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个不看场合匆匆而来的孩子,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张口:“贱人。”他惊异地看住我,妖娆的眼神里又升起凉薄的雾,青白的手微颤,还好没有出巴掌。
      我一笑,“不用激动,我说的是你。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圈住我的肚子,形状美好的头颅伏下去温柔磨蹭。
      我最近时时头疼,我们两个,好像都生错性别了。像我这样桀骜的女子固然少有,可是反复阴柔如变态者,怕是也天下难寻。忽然好奇他的母亲,该是多懦弱凉薄的女人,才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可是关于这个本该地位尊崇的女人,偌大的皇宫竟是讳莫如深。问起变态,他已支着脑袋,在榻上侧身睡着,曲线分明的身体起伏,紫色的衣袍款款垂下,衬着肤如凝脂,欺霜赛雪,丰美的白腻中一线浅浅的青色愈加分明清澈,简直勾魂摄魄。长发在头顶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其余皆倾覆下垂如黑色流泉,纤白的手指精巧如女子。
      放眼一看,分明是个美人。

      既遇美人,本该怜香惜玉,让他安睡。但,我是谁?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头脑立即清醒,挥出巴掌照着他的脸狠狠落下,手却已被扯住,拉过去,他漆黑的眼睛已经寒凉如铁,不带半分感情:“她是谁,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不要烦我。”
      榻上凌乱中,纠缠又起。

      一室空寂,有人轻叹:“你不守约。”声音低回婉转,幽微动人。
      谁?躺在床上,浑身动弹不得,心里惶惑,一时不知身在何地,这人又为何苛责我,神思恍惚中只想辩解清楚,免他伤心。
      “我们说好救回你珍视的人,你要让他爱上你,彻彻底底。”眼中一片黯淡的白色,不能视物,朦胧中有人轻拂我的脸,仿佛无限爱怜,却又无限幽怨。我急急辩解:“你凭什么证明你能让小霜重新活过来,我又怎么让一个变态爱上我?!这样叫我怎么守约?”
      “你自然能让他完全爱上你,我也自然能救活你喜欢的姑娘。可是——你不该爱他,这不是我们约定的内容。”这人的声音突然掠远,好像响在平林漠漠烟如织的上古荒原,空旷寂寥,却不减半分曼妙。
      这却是什么说法?我怎么可能爱上——变态?真是梦话!还没辩解,那人微凉的指尖已经探到我的胸口,“没有吗?可是为什么你们欢好,你却不再抗拒,你忘了你喜欢的小霜正是因他而死吗?他到底有哪些地方好呢?”
      他说的是事实,我没有话为自己辩解,只好沉默。
      隐约又像是身处花团锦簇的野外,春风拂过,百花盛开。温热的阳光打在脸上,却落下几点冰凉。
      “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会有残疾,我替你把他拿走可好?”柔柔的手按在我的肚子上,灌注一股柔和的力道,全身立即软绵绵的不剩半分力气,不想动。
      意识流走,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醒来,眼前又是变态青白的脸。一双深沉的眼睛血红阴狠,看到我又泛起一丝笑:“你醒了。”顿了顿又说,“孩子没有了,你可高兴?”
      意识随着光线归拢,我想起来了。那个早晨我在园中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散步,看见一个宫装妇人正在树上结绳子,觉得好玩,躲在一边观看,见她哀哀凄凄哭了一阵,却真套上绳子就要踢凳子。急急忙忙冲上去抱住她的腿,还来不及叫人,她已掉了下来,压在我身上,眼前一片粉尘状的白雾,我就昏过去了。

      茫然地望着他,不知是喜是悲。
      他扬起手,那我已经习惯了的狠狠的一巴掌,却终是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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