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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   她躺在他怀里,看着刚刚筋疲力尽大汗淋漓的少年熟睡的面孔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心中忽然像有一股清凉的风,吹过杨柳依依的湖畔,吹过万里关山,吹过宫阙连绵的皇宫,吹过碧丽堂皇的寝殿,又穿过这隔绝了世间只把他们两人圈在中间的重重纱帐,在她的灵台轻轻一点。
      过往立时如云烟散去,无迹可寻,形貌不清。
      只有身畔这个和自己缱绻了数夜苍白英俊的少年,才是今后生命中不可承受的全部重心,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也如此沉重。
      抬手轻抚那玉石一样细腻的脸,触手温润的面孔就像上古神器一样,安静,端详,却美丽的近乎残忍。
      她一笑,走过这样的人生,又何尝不可呢?

      走水路到了武宁府外,天下起瓢泼大雨。
      雨势磅礴,道路泥泞,一时雇不到马车,冒雨狂奔一阵,浑身都已湿透,纵然我练功多年,体质早已超越常人,也觉得有些寒冷。这次一同随行的二白伙计之白凤强者,更是冻得牙关打颤,面色惨白。
      大白掌柜竟然还平静如常,除了一身雨水,看起来水灵灵的很润泽,比起往日严肃老成的形象有些违和感,却并没有显出受到特别影响的样子。
      三个人在大雨中走了许久,才到达离城最近的村子。找户人家借了两间房,略略洗洗身子换了衣服,天已黑了下来。
      农家惯常早睡,一是没有娱乐,二是灯烛费钱,故此走出院子,放眼竟是一片漆黑。
      等眼睛适应了极为微弱的光线,星光下的田野屋舍,静谧地展现在视野中,现出清楚的轮廓。
      今夜无月,抬头,是浩瀚的星空,深邃宁静,巨大遥远。
      黑蓝的天幕上,银河闪耀。
      凉风拂面,雨后清新的空气沁入脾肺,顿时神清气爽。
      这个时候,仿佛时空凝聚,总叫人想到遥远的过去和同样遥远的未来,好奇生死和宿命的奥义。
      心里很空,仿佛什么都可以想,却什么都不必想。
      不知道就这样傻傻望天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见是大白掌柜。
      皎洁又黯淡的星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直到他走到极近的地方,才现出他的脸。
      微暗的光线中,他的表情竟是妖异的苍白,我暗自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听到他说:“天晚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你还不睡吗?”
      声音威严中透着温和,是他一贯的掌柜作风。
      再看他的神情,一脸的严肃镇定,那个恍惚的影子,竟然只是我的错觉。
      我已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天我再没见过我的师傅。
      这么看来,祝见渊沉静时的气质,和一向严肃的大白掌柜相比,竟有丝奇异的相像。

      等收齐了武宁府里的全部货款,时间已经过了七天。
      本该立马打道回府,大白掌柜却提议去武宁府临近的长照府拓展业务,也看看市面上有没有什么新的工艺,正在时兴什么。
      于是我们三个人到了长照就逛了起来。
      千山镇的风景虽美,到底地处偏僻,人烟稀少。
      一走上长照的街道,看着路边鳞次栉比的酒店茶坊和路上熙来攘往的商旅行人,那种被我遗忘许久的置身热闹的兴奋,又回来了。

      跑了大半天,在长照有名的几条布庄一条街从头逛到尾,一家一家比较,发现一家李记的料子纹样总比别家精致结实,花样也多些。费尽周折才打听出来,是从三百里外一个叫下江的村子订的货。又匆匆忙忙赶过去,见村子里无论男女多以织布谋生,用的织机,构造也和现在通用的不大相同。大白掌柜和伙计都是行家,私下研磨几天已大有收获。绘出织机图就打道回府。
      回去为着方便直接走了水路。
      一时两岸青山碧树飞鸟猿鸣,夹着江阔云低千帆过尽,美不胜收。
      晌午在船上吃了鱼汤泡饭,站在船舷边上看天消食,想着自己功夫已经不弱,再这么练上三年五载必然小成,到时候仗剑江湖,去找翠浓和我娘。把她们下半生安置下来,我好再无顾虑去京城,会会皇帝老儿。

      这么想着,前途倒也明朗。
      江面劲风迎面而来,我知道,我再不是从前的懵懂少年。

      船上忽然有人惊呼。我跟着远目看去,只见远处驶来一座极大极高的画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饶是我也觉惊讶。
      等驶近一些,看见船头站着大班人物,个个垂手恭立,容颜肃穆,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间一个人,一身百花蛱蝶淡色衣袍,素极,也艳极。
      因离得实在太远,看不清眉眼,只觉楼上那人贵气迫人,珠光一样熠熠炫目。
      寻常旅客饶是见多识广也惊异于这华丽气派的场面,一个个盯着画舫评头论足,议论纷纷。有人说,不知这是哪个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赏景跑到这地界,弄出这大阵仗,让我们也开了一回眼。
      我微笑,抬头望天,天上鱼鳞状的云整齐地片片铺排,却仍然以肉眼几不可辨的速度缓缓移动。好像铺了天路给冥冥中掌管万物的神祗行走一样。
      和江上这倏忽而来的一栋画舫相比,这又该是多大的气派。
      我确实该感慨。
      就在我们以为事情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平稳地前进并且没有丝毫理由出错的时候,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另一条道路。有时候,我们叫这些说不清的东西“缘分”。
      有时候,人们更喜欢叫它为——命运。

      不及到岸,远远便望见岸上坐着一人,黑发垂髫,肩上斜挎着一个布袋,和撑船的老人说说笑笑,黑亮的眼睛弯弯如月,雪白的脸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
      正是多日不见的小白。
      这个死孩子,不去上课却等在这里,想挨上几下他娘的竹篾子吗。
      大白掌柜已经沉了脸儿。
      他也看见我们,遥遥喊了一嗓子:“小秋,到老地方等我。”立刻撒丫子狂奔,一阵儿就没影儿了。
      下了船,掌柜吩咐,劳累了几天,都回去洗漱洗漱,晚上睡个好觉,明天再去上工。
      顿了顿,又特别嘱咐我,一定要让小白去上课,晚上早些回家。

      我其实也并不太确定“老地方”到底是哪儿,莫非是山上我常练功的那块石头旁的平台?可是折腾了许多天,只想赶快回去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爬山?还是饶了我吧。

      走到巷子口,就闻见一股烟气味儿。
      近了,却看见刚还在岸边的人,此时正拿着一把蒲扇对着门口的火炉认真的扇风,旁边放着烧水的茶壶,还有一桶新打的水。
      他抬头,看到我一笑,白白的小脸上沾了点黑烟,看起来要命的可爱。
      这一瞬间,我希望这样的生活能永远继续下去。
      他只笑了一会儿,又去看炉子,立刻叫起来,“哎呀,不好,柴火快没了。”
      从屋子里拿出装煤球的袋子递过去,问“你不是说在老地方吗,难道不是我练功的山上?”
      “是啊,只是我突然想起来你出门一趟一定很累了,肯定最想好好洗澡睡一觉,所以就来这儿了。”
      他做出一副“我料事如神天下谁人匹敌”的神情,很得意的微笑,本来就稚气的面孔看起来更像小孩子。
      “你今天不去上课吗?你娘知道,又要嚷嚷着把你赶到大街上了。”把清水注入茶壶,火也升起来,放上,壶底立即兹兹的响。
      “我都好多天都没好好去上课了。也不差这一两天。再说你们迟迟不回来,娘也很担心大哥,她不会说我什么的。”
      “顶多就是给你一顿竹笋炒瘦肉。”
      “你真是个狠心的人,我为你忙活,你还打趣我,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他瞪了我一眼,继续扇着风。
      “你怎么知道我原来是哪样,你亲眼见着了不成?”我接住话茬,“你怎么知道我原来不会拿人打趣?我原来可狠了,别说恩将仇报,一时兴起,把你这样的扔到江里喂鱼也是等闲的消遣。”
      “我好怕啊,不要把我丢进水里啊。”他装出很胆小的样子,垂死挣扎,狼狈不已,我哈哈大笑。
      笑声持续了一刻却又突兀地打住。
      面前的少年,身材纤弱,眉目清秀,黑白分明的眼瞳忽然静静地打量着我,顽皮的神色褪去,神情只是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的样子。我们还没见面以前,我就把你的样子想了好多遍。”
      “她该是长发坠地,眼神明亮如秋水寒星。笑的时候,像天上的太阳;不笑的时候,像繁星和月亮。高兴的时候,满山的花都开遍;悲伤的时候,天地都跟着她一起哭泣。”
      “她话不多,时时微笑,安静的时候,身上有一棵树的影子,坚强、挺拔。可她却是我的花,我要让她总是觉得快乐,和我在一起,时时感到幸福。”
      “我这么想啊想啊,想了多久自己也不大记得清了,终于有一天突然就遇到了你。”
      “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原来的样子呢?”

      他明亮的眼神清澈地像儃溪的水,清凉又温柔,落在我的心底。
      这间陋巷深处的破屋,刚才还破败阴沉,黑黢黢的,突然间就在骄阳的阴影里鲜艳润泽起来。
      墙壁上古旧斑驳的印迹,是时间温馨的脚印,散发着长长久久的温暖。
      泥缝里点点连缀的青苔,是生命蓬勃的张力,散播着持久强大的信念。
      头顶上白云纵横的蓝天,是时空广袤的幕布,彰显着触手可及的自由。
      而这个纤弱慧黠的少年,是命运给我的礼物,在贫乏曲折的生命里,给我纯然的爱恋。

      少年的脸,在我长久的注视中,忽然飞起一片可疑的红晕。
      明亮清澈的眼睛,也渐渐露出一丝赧然。
      刚刚还温和镇定的微笑,像是被什么劈开,换成了颇尴尬的四顾。

      “哎呀,水不够,我再去打点儿回来。”
      他终于还是顶不住压力,提起水桶,匆匆跑了。
      背影轻快活泼,像草原上奔跑的小鹿。
      矫捷,优美。

      面对这样一个春光般明媚的少年,又有谁能不沉醉呢?
      我的心情还陷在一股轻盈的喜悦中,觉得如此幸福。
      像有温暖的泉水,流淌过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灵台,熨帖着一切的忧愁彷徨。

      可是我再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正要把烧好的水搬进屋子里洗澡,突然,像是潜意识中受到了惊吓,我回过头。

      身后的院墙上不知到底是从刚才的哪一秒起,站着一个人,黑发垂身,锦绣辉煌的百花蛱蝶淡色锦袍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华丽得像一个梦境。
      雪白的面孔精致的不像人类,没有透出半分可以称之为生命力的东西。
      微笑着的眼神里是刻骨的冰冷。
      就像一个深邃的黑洞。
      拖着世间所有的活物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青天白日,我竟激灵灵打个冷战。

      阳光一晃,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睁开,刚才的人早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墙上除了尖利的铁片参差地立着,什么也没有。

      这还没完。
      等我洗完澡,换好衣服,去找不知为何还没回来的小白。
      难道他一时贪玩又和别人跑了,那也应该先把我的木桶送回来,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我还在生气地想着。
      刚抬起头,顿住。

      巷子中间,不知到底在我刚洗澡的这段时间中的哪一刻,也站了一个人。
      明眸皓齿,风神俊秀,清雅绝尘,也冷冷然没有半分表情,

      那一袭翩翩白衣,不是我英明神武的师傅祝见渊,又能是谁呢?

      他说:“收拾你的东西,我们立即离开这里。”
      “我在这里呆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跟你走?”我爹被杀的时候,他又在哪里。我爹说他可能知道什么内情,但是事发前他又给了我们什么消息?
      一时之间,我恶狠狠打量眼前的男人。

      两年不见,时间的间隔让我得以细细看出他的变化。
      他显然早已不是初见时的羸弱少年。
      虽则身体依然稍显单薄,轮廓却越发硬朗。
      白皙的面孔还是玉石一样质地细腻,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冷淡。
      好像还是我那个不苟言笑安静冷淡,却总让我觉得包藏祸心的师傅。
      可是又有些东西,在他眉梢眼角流露出的些微神情里留下蛛丝马迹,尔后稍纵即逝。
      告诉我,这个男人,好像和从前的他比,有些不同了。

      “你爹的事情还没有完,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这里的人留下麻烦。”他还站在那里,不动,好像是很疲惫地对我说。
      他这么讲,事情倒显得严重起来。
      这近两年来我一直呆在千山镇,对外面的局势并不清楚。只见街上并没贴着什么缉拿我的通告,放心不少。
      但在武功大成之前,还是不敢贸然行动。我迟疑了。
      “虽然官府明面上没有人过问你们的事,可是暗中一直有人搜寻各种需要隐秘除去的人,势必斩草除根才后快。我已经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你,你不妨跟着我,免得被他们寻到你在这里,制造什么事端,倒添很多麻烦。”
      他竟然向我循循善诱起来,刚才仿佛很疲惫的样子,也不见了。
      我揣度着他的话,想起刚才一惊之下的那个艳影,一时踌躇。
      他还站在那里,目光冷落,眉峰轻皱。

      我想到那个一骑快马赶来人头即刻落地的夜晚,还有小白。
      顽皮的孩子一样的小白,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安慰,在我远游久久不归的时候,为我等候,在我生命中本该很惨淡的一段时光里,给我许许多多快乐。
      最后,少年清澈浪漫的情怀,还给了我如此的温暖与感动。
      还有这千山环伺、和平安宁的千山镇,和镇上众多纯朴的相亲。
      纵使不舍,又如何能拿这一切来冒险。

      一咬牙,我道:“好。”
      他看着我略略抬了抬眉毛,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他最终却只是沉默。
      从这一刻起,我再度陷入沉重压抑的情绪里。
      我真舍不得这里,我多想继续留下来,和小白他们继续生活,离别是一定的,但不要这么快,至少不要是现在。
      慢慢地整束行囊,既希望小白不管正在做什么能马上回到我这里,我们离别之前,道一声再见。又希望不管小白正在做什么,都继续做下去吧,不要再来我这里,不要再见我一面,至少在我离开之前,就这样让我安静地走开,很多年后他想起我,只记得一个酷酷的女孩子,笑起来像太阳。他和她度过了一段快乐温馨的少年岁月。

      我的行李那么少,不管我整理的多慢,终于还是束好了。
      我把它抗在肩头,绕过祝见渊,率先走出住了两年的巷子。
      路上有人看到我,打量一下身后的祝见渊,惊异地问:“丫头,你这是去哪儿?”
      我笑笑,继续走路。他们立刻顿住脚步,站在路边观望。

      直到我们上了船,往常发生了很多次的事情都没有出现:小白再没有像从哪个异次元空间突然跑出来,到我面前,高兴的不怀好意的自负的难为情的笑。
      他终是没有来,多好。
      我把脸埋进胳膊。
      眼泪立刻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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