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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这一次,祝见渊竟把我带上了之前在江上见过的画舫。
      里面房舍精致,陈设奢华,布置精巧,风格大气,果真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一路上船,仆从众多,皆屏息凝神,垂首随侍一旁,恭谨非常。
      他并未搭理任何人,直接登上三层甲板,从一列游廊穿过,走到一个走廊双面通畅的房间外,推门而入,也不回身,只是淡淡吩咐:“这是你在船上的房间。”
      退出去之前,顿了顿,又说,“隔壁就是我的房间,你有事就来找我,不要和别人讲话。”

      走进来,关上房门,静静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一望可知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四处可见;壁顶装饰用的木质雕花,花纹繁复精巧;套间里的睡房中央,摆着一张雕花柱脚的沉香木大床,四面纱帐环绕,造型梦幻。
      呼一口气——阔别已久的精美房间,我又回来了。
      可是心里却很空虚。
      屋子里空气沉闷,推开窗户,两岸青山也黯淡。
      星月无光的夜里,我躺在这张恶俗的床上,精神压抑,心情愁苦。
      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我从来没指望过祝见渊会护我周全,从来没有。
      我决定等到了下一个港口,就偷偷溜下船,神不知鬼不觉,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在哪里。然后一个人继续飘荡,等到很多年以后,我成了大侠,现在的皇帝老得连他有几个儿子都记不清的时候,再回去,去见见小白,和千山镇的乡亲。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胸口泛着一股温暖的酸意。我又想哭了。

      就在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听见隐隐约约有人讲话。
      “你……放不下……而已……真没想到……哈哈”一个极曼妙的声音传来,最后的笑声更是声如银铃,纤细幽微,不辨男女。
      “……相犯……借住……无关”后一个声音清泠泠的极冷淡,正是祝见渊。
      屏息凝神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穿过窗棂透射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推开门,月华如匹练,笼罩着空无一人的甲板,走廊里更是静悄悄的,不见半分人影。
      待到了船身前部宽阔的露台,才看见,两个人影,衣袖飘飘,正立在船桅之上,粗粗的铁索,荡在两人脚下,险险要把这两人抛入江中,端的是触目惊心。

      一人正是祝见渊,另外一人,换了身锦绣辉煌的大红袍,修腰束身,长发如瀑,诡谲妖艳,赤足站在碗口粗的铁索之上,迎风而立,气息黑暗,一张脸隐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正是江上惊鸿一瞥的贵公子,这间画舫的老大,和小巷里匆匆现身又遁去的怪人。

      他显然看到了我,轻轻一笑,霎时像夜中的紫色蔷薇,光华照人,润物无声。
      “你就是渡秋水?”他轻启朱唇,曼声道“我是你师父的亲戚,听说你已经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相见。今天一见,真是好漂亮的姑娘。”
      像是一道风,我根本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轻轻来到我面前十步的地方。
      落足,轻巧无声,只有红色的衣袍卷起一阵无形的风,轻轻扫过我的脸。
      月光照亮他玉石一样的脸,天地间的灵气秀美顿时都集中在此人身上。
      “幸会。”他微笑,黑色的眼眸像宝石闪耀。
      但我没有从里面找到半点笑意。
      仍是要把万物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死地一般,惨然。

      这种诡异的阴沉就像隐藏在大片大片妖娆怒放的花朵背后隐约一现的陈腐气息,只有一丝丝,在极短暂的瞬间被感官捕获,须臾,立刻被华丽的表象掩盖遮蔽,遁入黑暗的角落。

      眼前的人,面目已经完全暴露在朗朗明月之下。
      而我,再一次失去语言。
      甚至是呼吸。
      他长眉入鬓,他目若明星,他鼻梁高挺,他嘴唇嫣红。
      可是又不仅仅是这些。
      造物主造他时,仿佛是用最谨慎最细致的雕琢赌了最艰险最狂放的一局,然后险胜。

      他站在月光下,就像一个幻觉。
      他走入你的视野,你却走入了一个梦境。
      那里的晴空皓月,霜河星天,都带着一种梦幻的影子,触手可及的真实,却又不可企及的遥远。
      我几乎要醉了。

      但只是几乎,而且只有一秒。
      一秒之后,只见祝见渊白色的衣衫流光一闪,人已轻轻走到我面前,和红衣男子暗中形成对峙之势,衣袍随风飘荡如流云。
      这其实是另一个梦境,只是我从来没醉过。

      所以这次,我也会醒。
      对着红衣男子一抱拳:“不敢。”退到祝见渊身后,这个时候,这个阴沉惯了的男人竟也现出一种奇异的亲和。
      然而还是慢了。
      红影一闪,刚刚还在十步之遥的人已至我身后站定,微弱的温暖和浓郁幽冷的香气袭来,白皙冰冷的食指托过我的脸,一个声音轻轻说:“我很喜欢你噢。”
      尔后立即飞鸟一样远遁,翩翩的红袍,在月光下旋转漫舞,渐行渐远的,还有他低哄孩子般妖媚莫名的声音。
      真实的世界迅速归来。
      祝见渊望着我的眼神,瞬间寒冰似铁,良久,清泠泠的声音里含着极大的厌恶:“不要被他迷惑。”他这么警告我。我亦如是。

      回到床上,辗转难眠,一时想着刚才的艳影,和他最后亲昵而叵测的举动,还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住的陋巷的墙头。这个人,真是神神秘秘,藏头露尾。

      一时想着小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真是把我的水桶甩下又跑去玩了吧,虽然类似的事他没少干,但这一回,总觉得难以接受。我下了船以后,要不要偷偷回去再看他们一眼,确定平安?

      天渐渐亮了,才想起要出去看看外面情况,船行平稳,我又住的高,呆在屋里,一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才推门出去,门口两步的地方已经站了一个人,一身青衫软帽的打扮,看起来颇清俊,只是摸不清底细:虽然神态恭谨地近乎谦卑,但看他容颜齐楚,神情磊落,倒也不似是寻常侍从。
      他见了我,立即一笑,欠欠身算是行礼,一边招呼:“姑娘早,大人吩咐我带姑娘盥洗,这边请。”
      等我跟着他到了一个房间,却并没有专人伺候,自己洗脸漱口完了,看见船行两岸已渐渐有食肆店铺,零星点缀在水边,估计快有大的埠口,这船八成也会靠岸,添些补给供应。
      正想差他走开,这人又说,大人还吩咐,姑娘要是收拾好了,去偏厅吃早饭,这边请。”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明方向,不再多言。
      我说:“我不饿,我回房去了,你自己走吧。大人不会责怪你的。”
      他依然只是招手一“请”。
      “我肚子疼,你去给我找个女医来。” ——请。
      “我要去最上面看风景,你走吧。”——还是请。
      “我不吃饭,我肚子疼,我要看风景,你去把你大人叫来吧,我要当面和他说。”话音未落,我暗中使力一个腾空,人已掠在一丈之外。
      得意地回望被我甩下的人,僵住——刚才那人站的地方,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
      而余光里却有一团青影,耳边是平淡温和的声音:“姑娘,时候不早,不要耽误了吃饭,大人还等着呢。”
      欠身施礼,还是一个:请。

      这样的身手,我不服能行吗?真是虚伪。

      结果,花厅里等着的大人,竟然是祝见渊。昨晚身手不凡的红衣少年,再也没有出现。
      吃了饭,船已傍岸,被青衣人押着收拾了行李,我,青衣人,还有祝见渊,三人一行就上了岸,和这座华丽的画舫道别了。
      被他们领着走了一路,已经根本不知道回千山镇的路要怎么走,也不知道这地界是哪里,一时闷闷不乐。
      直到我们来到一个世外桃运。
      一边山势险峻,怪石嶙峋,杂草丛生,荒无人烟;一边飞瀑流泉,茂林修竹,鸟飞猿鸣,空山幽涧。花团锦簇中拥着一座府邸,门口石制的瑞兽神情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传说中的上古神兽被瞬间石化,那一霎那的精魂犹在这尊石身之中。
      朱漆的木门紧闭,青色的高墙阻隔内外,府邸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这荒野中一座空寂的宅院,恍惚竟像聊斋中狐仙幻化的府宅,专门诱骗落魄的穷书生,给他锦衣玉食美人环伺的生活,暗中偷偷吸他的人魂精气。

      我驻足不前,等着青衣上前拍门,须臾出来一个看门童子,瞅了我们一眼,赶紧冲里面大喊“公子回来了”,一边推开大门,给走上石阶的祝见渊请安。
      跟进去,里面大门次第打开,依次有人传报,一时之间,安静深幽的院子里,净是洪亮的人声渐次响起,倒有几分皇帝通传使臣的架势。
      沿路各有衣饰精致容颜秀美的丫鬟小厮,无论衣饰品级,见了我们,无一例外跪地行礼,口中称公子贵安。
      接待的规格如此之高,这是什么阵仗,我看着祝见渊,颇为迷惘,后者却神情淡然,对跟在身后的青衣冷冷吩咐“带她去冼星阁”,自己却穿过一重游廊,走了。
      他的背影迅速被重叠的楼宇遮蔽,消失不见。
      回头问青衣:“这是什么地方,祝见渊是什么人?”
      青衣从容道:“这是静渊王在肃州的别院,大人正是先皇的二皇子,当今皇帝的二兄,封号静渊王。”
      我抬头望天,天不语。
      时间行进了这么久,我才知道自己平平淡淡曲折晦暗的故事,却有个耸动的标题——我的师傅,是王爷。

      然而这不是重点。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我爹的死由皇帝下命执行——不知是老皇帝还是小皇帝,祝见渊却是老皇帝的儿子,小皇帝的兄长,也是我的师傅。
      一介皇子,没有图谋,怎么会屈居在臣子府邸中充任幕僚,潜伏了长达三年,任一个黄毛丫头颐指气使——虽然我其实并没有为难过他。
      我爹的死,究竟是因为什么,和他又有多大的关系?
      他出身如此显赫,和皇帝的关系如此密切,如果真有人为斩草除根派人追杀我,发现我在这里,不是会给他添很多的麻烦?
      他为什么事隔两年后再度出现,他特意找过我吗,又为什么找我?
      他把我带到这里,究竟是为着什么目的?
      ……
      我思前想后,却全无头绪。
      突然灵光一闪,想到我娘和翠浓当时并没有被抓住,翠浓会武功,自己会跑,我娘可是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究竟是怎么脱逃的。
      一个念头乍然迸现。
      ——难道是因为惦念我娘,被她的美貌折腰,潜入渡府仍不得长厮守,所以借了皇帝的手来除掉我爹?我嘛,一是我娘的女儿,二来天真可爱,并没有错处,就放我一马?那我三娘和弟弟呢?——因为演戏要演全套,虽然无辜,但和他没半分关系,所以发配边疆好了......
      可是,他像是色欲熏心为爱疯狂的人吗?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青衣帽子上一块质地深沉的黑玉,半晌不言语,恍惚走进了一座高楼,视线一暗,才意识到身旁的男子正在对我说话。
      这人一直是淡淡微笑,此时却略嫌热情,弯弯的眼睛笑起来隐隐有几分小白的影子,说道:“姑娘,后堂有专门泡澡的池子,水从山上的温泉引来,很能通筋活血,理气化瘀。姑娘不妨先去泡泡解乏,池子也不远,我来带路。”
      说完也不管我是否跟上,直直从通向后园的门走出,一阵分花拂柳片刻就到了一进院落,院子里满是桃树,此时花期已过,地上大片落英缤纷,凋残凌乱只余幽香。倒衬的院子有几分肃穆沉寂的味道。
      转过花廊进了间堪称宫殿的大房子,触目是飘渺的纱帐层层裹覆着一团氤氲蒸腾的水汽,暖意如波,徐徐传来。另有淙淙水声,隐隐约约,清越动听,果真是山上的温泉引来的一脉活水。
      暮春时节,天气反而又冷了一阵,加上为着赶路,我却又好多天没好好洗过澡了。
      这个温泉,来的很是时候。

      青衣已经退下。
      我三两下脱掉衣服,跳进池子里,冰凉的手足立即温暖起来,惬意地直想来一个咏叹调。
      却听见另一边一阵异动,一直被我当成是一面镂花木雕装饰用的墙忽然从中间缓缓裂开,一个人站在后面,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眼如秋水,鼻若悬胆,微蹙的眉头泄露惊异,声音依然如冰玉相碰清脆却冷峻,厉声责问:“你怎么在这里?”
      正是我风神俊秀文武双全惊采绝艳的师傅,祝见渊。
      他身上只松松裹了件白袍,长发披散,衣襟微敞,白袍下的肌肤玉雪洁白,隐隐有光泽,皓腕凝霜雪也不过如此。

      一时之间,此人竟雌雄莫辨,美得惊人。
      我呆呆看着他,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是青衣——就是跟着你的人带我来的,我要是知道你来,我就不来了。”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要知道你来,早就把这个屋子锁的严严实实,除了我,再没谁能进来。
      我真不想这时候湿淋淋的从温热的池水里出来,外面还冷着呢,而且也不知道青衣派人送的衣服到了没有。
      我决定赖着。
      他总不能把我从池子里光溜溜地拎出去扔掉。

      果然,僵持了一会儿,他便只冷冷瞥我一眼,吩咐:“你快些洗”,自己袍袖一展,原路返回。那面裂开的雕花木墙又在我眼前缓缓合上,终于完好如初。
      我快乐地继续在池子里游,浑身舒畅,再没有不久之前的压抑烦恼。只除了小白。
      小白,希望你只是跑出去玩了一趟,这样等发现我已经离开的时候,想必不会太悲伤。
      水中潜伏的我被暖暖的水波安慰,面目温润,线条柔和,那些棱角锋利的忧愁疑惑也褪去了咄咄逼人的气焰,暂时退却。
      闭上眼,我们都会好好的。

      他束好了衣服,从暗道里走出来,立即吩咐迎面候着的红鸾,声音冷硬:“去重新备桶水,要冷的。我要沐浴。”红鸾不料他这么快就回来,一愣之后立刻醒觉,沉声应诺。
      又冷冷看了刚进来的青冥一眼,话音更是冷厉如寒剑青锋:“你,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
      青冥见他脸色并不好,不敢多言,只是镇定地答应,“是”。

      他一向澄澈清明的眸子,一时晦暗深沉。
      就像原本平静的湖上,忽然起了大雾。

      院子里樱花树花开正盛,一阵风过,漫天红英洋洋洒洒飘然落下,世界恍惚被覆上一团温柔粉红的光影,兀自美得惊心动魄,却再无半分哀戚的残艳。正是记忆里那个阳光美好的暮春早晨,万物蓬勃复苏,触目皆繁荣,一地落花,只觉清泠冷艳,不觉哀伤。
      恍惚中他想,原来几年都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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