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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千山镇是武宁府玉徵县辖下的一个小镇子,镇如其名,坐落在一片低缓的山地之中。四面环山,虽没有千重之数,倒也层峦叠翠,把小小一个镇子围得严严实实。所幸镇东挨着一条溪水,名为儃溪,是沅江的北边的一条支流的源头。坐了木筏子,顺溪漂流,不出三天,就可以从千山镇到达武宁府,是以陆路虽不便,交通倒不显闭塞。
      镇子里的人本是百多年前前朝一个白姓大族的后裔。为了逃避战祸,这群人集结宗亲族人,扶老携幼,只顾往人迹罕见的地方迁徙,不知历经多少周折,辗转来到这里,安居定业,繁衍子孙。后来战乱逐渐平息,改朝换代之后,开国伊始的几位皇帝颇为励精图治,渐渐国富民强,朝廷加强对疆域的勘察和户籍的管理,千山镇被勘察出来,纳入了新朝的行政区划,千山镇的人也重新受到朝廷的行政管理。
      这之后数十年间,镇子一日比一日繁荣,有人迁出,有人进入,人员流动交往一频繁,就渐渐变成一个寻常的大镇,只是姓白的人毕竟多些。镇上多有白家酒馆,白家茶坊,白家豆腐店,白记布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三天前白记布庄的大白掌柜从外面送货回镇子,带回来一个路上雇的哑巴伙计。
      镇上开店的人家有不成文的规矩,伙计多从本家中找,再不济也是个同乡,雇外乡人给自己做事的少之又少,更不用说是路上偶然碰到、不知底细的人。
      一时,镇上的人们都很好奇这个俊俏的小哑巴有什么过人之处,不好向寡言慎行的大白掌柜打听,就有好事者跑去问大白掌柜的弟弟小白掌柜。小白掌柜仔细眯着桃花眼听了提问,一凝神,别人以为他就要说什么譬如“有相面的大师说这个人面相奇贵日后必会位极人臣”之类的答案,他却突然狡黠一笑,嘴边梨涡乍现:“因为他长得俊呗!”尔后远远跑开,听着后面的人生气道“老二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正经的时候小心你大哥跟你娘揭你的皮!”
      后面的人干嚷嚷一通觉得没趣自己走了,他却又停住脚步,不慌不忙地一边走一边把够到手的路边的野树的枝一节一节的撅折了,口中喃喃:“本来就是嘛,小丘本来就长得很好看。”想到这个“他”,他忽然一声呼啸,高高跳起触手碰了一下头顶的一截树枝,笑的更加甜甜蜜蜜。

      我自然就是那个“俊俏的”小伙计,再加上一个前缀:哑巴。
      如果是从前,我大概还会因为打扮成男子模样也没人能分辨出来而洋洋得意吧。
      但是此刻,我只有悲伤。
      它们陪着我,从那一晚过后的每时每刻。
      有时是弟弟充满恐惧声嘶力竭的哭喊,响在漆黑沉寂的街上,生生有种撕心裂肺的惨痛。
      有时是三娘惊惧的嚎叫,她一向阴寒的声音竟也在野兽一样的嘶吼中显出一种凄绝的温柔,如此悲恸,如此愤怒。
      有时只是视野里模糊的一片黑色的风,带着眼泪的咸咸的味道,把世界都变成一团包裹着惊惧惊痛与惊怒的惨烈的红,那是入眼的血的颜色,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残忍而模糊,悲伤又清楚。
      有时候这三种声音混合,伴着兵士们不同反应产生的躁动的兴奋、叹息、惊疑搅拌而成的混乱,冲击着我的全部感官。
      尤其在每一个噩梦缠身的夜里,恐惧和愤恨更像一把双刃剑,一点一点切割我的心。
      而它们又从内心一步步扩张,渐渐蚕食我的□□。
      看见利器入肉,鲜血喷溅,听到奇妙的砍削的声音,闻到些微的血腥气,这些寻常的事情,从此于我却能触发深刻的反应。
      我不仅变成了哑巴。
      我的世界根本被颠覆。

      微雨夜,一条冷巷。
      巷子的两边都是大户人家的高墙,夹了中间窄窄的一条小道,最深处立着一间孤零零的小房子。
      房子的窗户很破,经年累积层层叠叠的窗纸早已黑的像片状的石块,破损的边角透着屋里的一团漆黑。
      一只纤白的手把最底下的豁口掀得更大一点,然后凑上去一只黑黢黢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地。

      没人。
      奔跑的脚步声立即响起,打破了这恬淡的雨夜里陋巷的沉默。
      巷子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两趟脚印,被轻柔的雨水洗涮,渐渐模糊了形迹。

      白记布庄连账房先生一起算原本一共有十七个伙计。其中倒有十四个都在作坊里操作,门店只留下三个人,除了陈先生管账,另有两个白姓青年负责卖货。两人都是本地顶机灵的少年人,能言善辩,两张嘴加起来能把原本寻常的棉布说得第一等的绸缎一般结实耐用、美丽非常,业绩骄人,虽然为人处世上都是猴精,轻易绝没有半点错处,到底是年轻,心里难免渐渐有点翘尾巴。除了白大掌柜,竟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此二人又颇为年轻俊俏,平时很得镇子上姑娘们的喜爱,益发有些骄傲。
      两人见新来的伙计是个哑巴,本就有两分轻蔑,又见他除了忙的时候搬搬货闲的时候扫扫地并没给店里做什么事情,掌柜开的薪水却跟给自己的一样多,愈发不服气,加上这小子来了以后,很多原本冲着他们二人来买布的姑娘反倒冷落了自己,不时跟他搭话,醋意噗噗地往上冒。是以渐渐冷言冷语地对付他,成天不给好脸色。
      今日收店,陈先生早走了,照往常该三个人一块把货搬去库房,留一个人值宿,这两人却按着事先背地里商量好的,待时间一到差哑巴去库房看各样颜色纹路的布料各有多少写了清单明天好给掌柜过目,自己却出去锁上门,跑了。

      白先勇正看着账房刚送来的簿子,听见院子里的大黄一阵吠叫,娘在隔壁的堂屋里气呼呼地喊:“你还晓得回来,反正天这么晚了,还下着雨,你干脆睡到街上得了!”
      正要凝了神接着看今天的账,门已经被推开了。
      他看着弟弟淋了一身雨,头发湿漉漉地掉下来,衣服湿透,一皱眉,道:“你不是早放学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娘担心。”
      晓飞却没有理会自己,睁圆了一双小鹿样黑漆漆的大眼,问:“大哥,你今天让小丘值夜了吗?”
      他正不知怎么会问自己这个,说:“我没让他值夜,值夜的一直是其他两个伙计。”
      话音才落,晓飞又冲出去了。

      院子里刚静下来的大黄又是一阵猛吠,娘这次气的音都颤了:“今天晚上你就别回来了——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他又是一皱眉,估计弟弟是去找那个新来的伙计了。想想那个人的身手,又放下心来,没有追上去。

      我听见黑暗中有老鼠欢快的吱吱尖叫,心里一紧。
      那两个人对我不满,由来已久。
      没想到他们还会对我玩如此愚蠢拙劣的把戏。

      我觉得肚子好饿,拖了把椅子坐上去,抱着自己的腿,想着这些天来的事。
      我在第二天就坐了船,顺流而上,又在通顺湖和沅江碰头的地方换了船,往北方走。
      在武宁府的时候碰上有人打劫,三两下收拾了匪徒,被劫的商人要谢我,我在地上写“我只想找份工作”,于是他就带我来到了这里。
      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去山上的一块平地上练功。
      累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回到我在镇上的那间小屋。
      那是账房陈先生帮我找的,虽然很破,但是总算能遮风挡雨,而且有张很大的床。
      大的下了床,基本就到门口了。

      吃饭就在另一条巷子的崔婆婆处。
      每天早晚各一大碗面,浑浊的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管饱。而且只要十文钱。
      如果她哪天心情好会给我在面里埋个荷包蛋,只用加两文钱。
      有时候我会在街角买两张大油饼,卷了青菜叶子,凶猛的啃掉一个,顺便把另一个留给崔婆婆。
      这时候她就会抬起她那双灰暗沉重的眼睛冷冷地打量我一下,然后迅速地接下大饼,没有任何语言。
      有时候是一小包桂花糖,但是这样的次数很少。
      因为本质上,我并不是个很奢侈的人。

      有时候不下雨天气又热,我干脆就在山上的石头上半倚着睡一觉,第二天再去布庄干活。店里的那两个伙计自然要挤兑我一下,可惜他们只会故作惊讶地在虚空里挥挥手,然后装腔作势地说,“哎呀,好臭,好臭,是哪个这么脏,一身花子味儿?”
      很臭吗?
      我对着镜子缓缓地笑了。却只有咧开的嘴角,告诉我。
      这一切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不再是别人围绕的中心。
      有人很讨厌我。

      这淡淡的厌恶有效地平衡了一种爆发的冲动,我终于安静地蜷在这个小小的镇子里,安静地练功。
      我就在渐渐加深的寒冷里垂下脑袋。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轻轻地说:“嘿。”

      抬头,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小脸白白的,一双大眼睛,头发梳成一个髽鬏,其余落在脑后,像毛茸茸的小动物,因为年纪小,有种不分性别的漂亮。他轻轻一笑,丢下手里的铁丝,从怀中掏出半只烤鸡和两个大白馒头递给我,道:“吃吧,专门给你拿的。”
      这时候我已经跟他走出店铺,他将店铺又锁好,转过身,欢快地说:“你认识我吧?”
      “大白掌柜的弟弟。”我用口型告诉他。
      “答对了。”他的眼睛立即眯起来,小狐狸一样地笑。
      我看着他白白的小脸,和脸上形状漂亮的眼睛,低下头。
      立即看到自己拿着馒头和烧鸡的脏兮兮的手,它们现在有了黑黑的指甲缝。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很爱干净,现在也不再有丫鬟有娘有翠浓督促我洗手了。
      我爹更不会因为看见外面疯跑的我衣衫不整而皱眉。
      他死了。

      我加快了脚步,想甩掉旁边这个漂亮的过分的小子。我怕下一刻眼泪就要流出来。
      他却执着地追上来,伸手揩去我脸颊边的眼泪,慢慢地说:“你看,这里的山都在哭。”
      细雨氤氲,远山迷蒙,夜的掩护下,山水交融,矗立在安静的世界的那一边。
      与我们遥遥相望。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他带着一种哀伤的关切看住我——“所以它们都哭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好像这千真万确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因果关系公式。
      他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芒,仿佛替代了天上所有的星,驱散夜空的阴霾。
      我看着面前的这个白皙的面孔还带着一层细细绒毛小动物一样的男孩子,觉得很温暖。
      就像是忽然有诗意的温柔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冰冷的我拥在怀中。

      同样的夜晚,不同的的空间,璀璨的银河在头顶的一方天空静静流淌,仿佛触手可及。
      高阁上的人轻袍缓带,沐月而歌,白玉一样的面孔在月光充盈的阴暗中恍如地狱的彼岸花妖异而美艳。
      他舒展了自己宽大的衣袖,当风而舞。翩跹飘忽的身姿,恰似冥界吸附已死之人亡魂的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黑暗,美绝。
      石柱背后的暗处,一截青色衣袖一闪,留下一个逶迤而去的背影,清泠,寒冷,一如它那个孤独的主人。
      在这个就连月光都轻盈的夜晚,他的心情却是如此沉重。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小白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的时候,事实却向我证明,这个爱笑的男孩子,是多么地让千山镇人头疼得几乎要全体疯狂,甚至差一点连我也要算在里面。
      铁证如下。
      就在我被温暖的心情熨帖了这长久以来的钝痛、怀着一种已经消失许久的轻松的心情一路在安静的雨夜中走回自己那间今天看来竟也奇异地显出几分温馨的小屋,之后,发现这个用温暖的指尖帮我擦掉眼泪的男孩子,竟然也还奇异地跟在我身边,而且新奇地观赏了我破落的蜗居之后,丝毫没有“天色不早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的意思。
      他看过了我的木剑,我吃饭用的硕大而粗糙的瓷碗,我写字的毛笔,我为数不多的藏在一个小木柜里的衣服,还有衣服后面的剑谱。
      然后他就堂而皇之地要求要留宿在这里了。
      “我今天来看你,我娘说‘这么晚了还出去,出去了就别回来了’,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他眯了一下他圆滚滚的眼睛,神情凝重地说。
      我道:“不至于吧,你要是回去,你娘不见得就真赶你去猪圈。”
      鉴于晓飞小朋友刚刚热情真挚的显示爱心的行动,我谨慎地措辞,生怕语气透着一点儿不礼貌的生硬,伤了别人的心。
      但是,我慎重的判断就像一股虚无的空气融进了夜色里。
      晓飞同学对它置若罔闻。
      他扯出床底下的茶壶,迅速地在小屋外面的小火炉上生起火烧水,嘴里道:“烧水水,洗脚脚,早睡觉,身体好。”
      我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却冲甜甜我一笑。
      露出嘴边梨涡一个。

      等我们在黑暗中并排躺在我那张着实宽大的床上,房间里忽然陷入沉默。
      四周异常安静,隔着薄薄的墙壁、单薄的门板和破败的窗户,外面传进来沙沙的雨声。
      我的心忽然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加快了跳动。
      左手忽然被人抓住的瞬间它几乎要从我的胸腔里跳出来。
      等意识到这是谁的手时耳边已经响起惊诧的声音:“你的手好凉啊。我帮你暖暖。”
      尔后立即两手搓动我的左手。
      温暖继续一丝一丝渗入。
      我们就这样交握着双手渐渐睡着。

      第二天当我们手牵着手出现在千山镇的街道上时,几乎全镇子的人都知道大白掌柜的弟弟小白掌柜昨晚和自家伙计睡在一起。
      据不知名的人透露第一手消息,昨晚两人是如此如此走进那个巷子尽头的小屋,今早又是这般这般出来的。藏头露尾影影绰绰的说辞更是让整个原本简单的事件沾上了古怪离奇的绯闻色彩。
      毕竟这年头,断袖已经不是闻所未闻的创生词,但人们对这类事件的抗拒和反映还是很强烈和厌恶的。
      对于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们闲谈的时候难免议论纷纷,不好去问大白掌柜,还是有好事者找准机会直接问身为当事人的小白掌柜。
      就在问话的人看着他一向爱笑的桃花眼在听到提问的瞬间忽然露出凄惶尴尬的神色,以为他正要说出“实在是因为我们对彼此深深爱慕又情难自禁即使我们都身为男性”的爆炸性新闻的时候,他忽然又深深一笑,轻快地答“因为我是男子,小丘是女孩子,男女爱慕是很正常的啊,到年纪了嘛。”
      这次他没有再一摞下话就远远跑开,但是问话的人一想到那个俊俏的小伙计竟然是个妙龄少女,一时难以置信,自己倒一抬眉,退了两步。
      “老二,你不是说笑吧。说你其实是女的我倒还相信。说那个小子——不是真的吧?”那人犹自不信。
      “千真万确,当然是真的啊。”他甩下这句话,也不管那人还有没有话讲,一个出溜,又跑没影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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