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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红衣小子神情妩媚,粲然一笑:“怎么样,我说就是她吧 。”
      黑衣小子依旧沉默地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绿苍蝇这次倒不声不响站在一旁,只凭黄衣服的小子说:“上次是我们造次了,实在不该唐突了姑娘,还望恕罪。我们弟兄回家自省,想到因自己莽撞,冲撞了姑娘,已经万分后悔,另有家严训诫,不才愈发内疚。总想当面向姑娘赔罪,任凭责罚。只是本城虽小,我们四人亦时时四处寻觅,竟是再也见不到姑娘。今日为兄长践行,不期在此相遇,实属缘分。在下先给姑娘赔罪了,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与我等计较,上次的事情不要往心里去才是。”说罢一揖扫地。一时间别桌的食客纷纷扭头观望。窃窃私语亦不在话下。
      没料到他们这次如此恭谨,我倒愣了一愣,半晌,黄衣人施礼完毕又站直身子,又是微微一笑。
      我随手指指绿苍蝇,说,“既然你们知道自己过分,已经承认错误,又向我道了歉,我理应不再计较。只是这厮却打断了我的鼻子,害我痛了一个月才略微见好。他总要拿出些道歉的诚意,我才好顺顺当当原谅他。”
      绿苍蝇神情不忿,黄衣小子却转身命令:“承煜,还不快给姑娘请罪。”
      这个承煜明显不大情愿,不过还是扭扭捏捏地跨前一步,低了头,并不看我:“姑娘恕罪。”
      我一笑:“你双手背后蹲在地上,从这儿到最那边的窗户,跳一个来回我就原谅你。”
      红衣小子“扑哧”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黄衣小子面有难色,却还是给了绿苍蝇一个眼风。
      绿苍蝇勉为其难地照我的吩咐动作,蹲下去,双手背后,一跳一跳到墙那边,再一蹦一蹦地回来。
      周遭的食客立即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还有忍不住的掩嘴偷笑。
      绿苍蝇则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一点儿也没有刚来时的神气。
      我觉得很快乐。招呼小厮正要付钱,一直坐着喝茶的祝见渊却说:“他既然已经赔罪,我们走吧。”不等小厮过来,在桌上放了二两有余的银子,径自走了。
      又瞅了眼绿苍蝇的狼狈相,我赶紧跟上。

      目送二人离开,黄衣少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头说:“承煜,你不要不服气,她旁边的人是渡沉水现在最仰仗的人,她,想必就是渡府的大小姐了。”
      被叫做承煜的少年却磨不过面子,横眉对着还看着他的几个食客吼“看什么看,当心小爷废了你的眼睛。”那些人见他年少,也不清楚他底细,倒是也不曾一般见识,低头又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了。
      红衣少年却还不尽兴,嚷一声“这就完了?”又道“穆承煜,你爹知道你今天如此窝囊,怕是要拧下你的耳朵下酒喝,你可仔细别让他知道了。”尔后又是婉转一笑,看得前来收拾杯盏的清秀小厮脸一红,匆匆低下头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黑衣少年却还怔怔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出神。

      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厨房早备下了晚饭,可惜我真不觉得饿,就给了我的两个丫鬟。春晓在府里呆了五年从来就没见过自家小姐在吃的东西上如此大方过,偶尔动了她私藏的桂花糕还要被罚倒马桶,恶心的人一天吃不下饭,是以战战兢兢地再三确认了这的确是给自己和秋霜的才放心地把篮子提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的不得人心。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好打发的人。
      不过一个人总要在哪些地方让人畏惧一下、敬佩一下,不然怎么混得下去。
      我从来没有一天想过就是我这两个贪吃懒惰又爱顶嘴爱臭美的丫鬟在危难的时候勇敢地回护了我,自己却香消玉殒。
      她们都是好姑娘,为什么那么多年我就一直没发现呢?
      接下来的两年我依旧跟着祝见渊练功,虽没有大成,可放出去勉强也可以算作高手。
      这两年里我与小霜只见了四面,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更漂亮,她知道了我是渡沉水的女儿,竟也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最后一次见面,她问我如果皇宫从民间广选秀女她能不能选上。我奇怪 :“难道你不知道从民间选进宫的女子多半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别说像戏文里一朝陪侍君王立即全家升天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就是被封个品级很低的妃嫔也是很困难的。更何况历朝历代,后宫多半血腥倾轧,简直不是给正常人呆的地儿。荣华富贵哪有那么好到手,都是杀人不见血的诱饵,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再说你现在虽然只是平民,但是自由自在,丰衣足食,无拘无束。就算哪天你落难了,我还可以接济你,你愁个什么?”而她只是微微一笑,转去说她哥哥即将动身去驻边军营。家里在城中的展记鱼铺不日开张,另有乡下舅舅家的小儿子接替小飞,整日去湖边打渔。小飞可还对我念念不忘呢。

      就在我以为自己还会平静地在家里度过漫长而辛苦的绝世高手养成生涯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先是好多天没有见到爹。以往就算他忙于公务,顶多三天就要把我叫到他的大书房里考校一下功课。我并不觉得他特别爱我,只是我是他的子嗣,而且和三娘的儿子相比,性格上更像他年轻的时候。从任何一个方面看,都更适合被看做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延续。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所以他关心我的功课,把受他赏识的祝见渊派给我,也默许了我学习武功。
      对这样的一个父亲,我不能期待他做的更好。
      但是这一次整整半个月他才唤我去他的书房。
      我看着他一向威严的面孔更加凝重,眉头紧锁,目光锋利,心里立即惴惴不安,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跟祝见渊练武练得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迟疑了一下立即说:“剑法第四成,心法第四成,轻功第四成。”
      他的眉头稍一缓和又旋即凝住,尔后又说,“还是不够,你还是太小了,太小了。如果能再多点时间,可惜我……”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眼神复转为冷厉:“祝见渊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什么是什么?想想除了他近来常常来我爹这边议事,我见到他的时间大大减少,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便说:“爹,他没跟我说过什么。”
      他又静静打量我半晌,然后从一格一格被塞得满当当的一面书墙上抽出一本大部头的书,翻开,现出里面藏着的一个精巧的小匣子,又把匣子打开,抽出几张单据递给我,说,“这是二十万两的银票,你千万收好,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带着钱快快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我做梦都想有一大笔钱,然后买一把绝世难求的好剑,但此时从我爹手里接过这面值巨额的银票,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沉重。尚且来不及发问,又听他说,
      “还有祝见渊,我原本指望他能护你周全,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但愿是我想错了,不过你这几天千万要小心,一有风吹草动马上离开,不要管别人。”
      “我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我点点头,又急忙问:“爹,到底发生什么了?有多严重?”
      他却只是疲惫地一挥手,“余下的,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你回去简单地收拾一下,不要让人发现。”
      我便退下了,正要出门,却又听见爹叫我,“秋水”,声音竟像忽然间老了十岁一般嘶哑惨淡。我急忙回头,问,爹还有什么事?却见他长久地望住我,仿佛以后再也不能一般,良久才慢慢说道:“水是天下至柔至刚之物,你的祖父将这个名字给了我,你出生的时候我也把它给了你。你是我的女儿,一定不要让我失望才是。将来,你也要把这个名字交给你的孩子,不管他是男是女,都要好好活下去,延续我们的血脉。”
      说完,他径自缓缓回头,没有再看我一眼。

      这就是我和我爹的最后一面。
      变故总是来的比你想象的更快。
      那天晚上,当我按照父亲的吩咐趁人不注意悄悄打点好简单的行李,束成一个轻便的包裹藏在床帐里,怀里揣着我的武功心法和剑谱,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 ,头脑清醒地躺在床上张大眼睛茫然地等待未知的命运。
      命运已经选择了我。
      三更时分,像是动物本能地发现了潜在的威胁,我忽然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沉默,腾地从床上坐起,提上我的包袱和木剑往院子东边去。
      东边有一片杏花林,春天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我都来这里练功。
      今天晚上四周仿佛格外安静,甚至连布谷鸟的叫声都是简短而仓促的。
      我拿出今年生日得到的礼物流云剑,捏一个起手式,尔后施展新近学的惊风剑法。
      追风、惊风和斩风,分别是一个系列的三套剑法,其中追风是基础,惊风是中级,斩风是最终极的剑法。练到斩风剑法的最高境界,基本上就是现有武林新势力的最高代表了。
      我的惊风剑尚不及使到一半,忽然听到正门和后门的方向似乎有什么奇异细微的响动。
      想起白天我爹告诫我的话,心脏立即咚咚狂跳起来。全身的血仿佛都涌到脸上。
      奔至离我最近的东边的院墙,提气一跃纵上墙头,因为力道控制的尚不大好,下去时险险崴到脚。
      顺着墙根往大门方向绕过去,远远看见有全副武装的兵士列队把守,另有人手持卷册列举镇国公渡沉水勾结前朝叛党、企图谋逆,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等等罪状共八条,罚没家私,收监问斩,念其妇孺无知,姑且网开一面,发配边疆,即日起程。
      听到问斩、边疆四个字,我只觉得一阵喘不过气,想要前进一步,又想起白天爹告诫的那些话。须臾就见一个人被一众黑衣兵士持刀操剑指住要害,团团围住走出来,正是我爹。

      孙建翎就着火把熊熊的火光打量面前此人,只见他四十开外的年纪,容长脸,两鬓有微霜,虽然眉脚额头已有重重皱纹,显得一脸风霜之色,神情却益发坚毅。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朗目不怒自威,一时之间觉得面善,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倒是气度从容,虽此时被重重利器威胁性命,仍镇定自若、处之泰然。
      不由得也恭敬了几分,一手收了卷册,抱拳行礼,道:“圣上对大人的处决,大人可都听明白了?”
      渡沉水却是冷声一哼,哂然一笑,目光越发寒冷:“他们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孙建翎也不好接话,须臾,只听一阵嘤嘤啼哭的声音,却是女眷被带出来。
      本应有四个人,一个孩子,两个大人和一名少女。结果却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大人跟两个少女。
      那个孩子是渡沉水的小儿子、大人是他的三夫人无疑了,只是大夫人和二夫人留下的大丫鬟不见踪影,余下的两名少女都说自己是大小姐。
      着兵士再去搜,大半个时辰还是没有结果。因当初领命说是要秘密解决这件事,眼看天渐渐亮了,他一时着急,想了想,指着那两名哭哭啼啼的少女低头问小孩“这两个人哪个是你姐姐”?孩子只睁了大大的眼睛望住他,半晌又瞅瞅那两个女孩,伸手指了指穿绿裙子的,说“这个”。他娘却冷哼一声。
      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曲折,但既然上面也没有明着赶尽杀绝,自己又何必苦苦相逼。只好说,一块收了,等候发落。
      一时正要押解嫌犯上囚车,突然一骑黑衣疾风而至,口里高喊“报”,转眼就停在门口,纵身下马,施礼完毕从怀中掏出一个封印的卷轴,递给他。
      他先跪地一拜再接过,展开,看了看,面色微变,抬头对着渡沉水道一声抱歉,圣上追加命令,要立时处决大人。孙某领命,不得不从。
      待命的兵士立即团团围上去,刀剑相向。

      一时间寒光如鬼火,跳跃在轻薄锋利的剑尖。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春天,那个午后,天气反常地酷热,饶是屋里已经有地窖藏的冰镇着,自己鬓边仍是沾了汗 。
      那个一向威严镇定的男人,即使到了鱼死网破的最后关头,还是如平常一般从容,只是那一回,他的眼神里有了父亲的慈爱,看起来竟也不再冰冷。
      汗珠一串串从他脸上淌过,视野变得愈发模糊,他却笔直的站着,一直忍着不敢去擦。
      终于,当又一串汗水顺着脸颊边缘落下,伸过来一只修长干燥的手,替他把它们轻轻揩去。
      他近乎惶恐地抬头。
      那个男人却用一种罕见的陷入梦境般极其温柔的眼神细细打量他的脸,声音坚定冷静,近乎命令:“找个你喜欢的女人,把你的血脉延续下去,世世代代,直到永远。”
      他忍不住想,他当年又是怎么死的呢?是不是也像这样,被重重的剑戟斧钺牢牢圈住,纵有一身本领,也不过乱刃加身、血溅五步。
      王位和皇权,从来都是帝王家的血咒。只要一息尚存,自然血流不止。
      周围的气氛已经躁动,恍惚又回到金戈铁马上阵杀敌的青年岁月。现在看来,那时真是人生中一段难得的幸福时光。现今的匈奴人,仍像从前一样剽悍否?
      他微笑,一仰头,世界陷入黑暗。

      这才是今晚一切最惨烈的部分。

      我几乎不敢相信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它确实已经发生。
      被抛飞的头颅最终重重落在地上,发出钝钝的声响,血随之喷溅,直达高空,随后尸身晃了晃,终于倒下来。

      泪水疯狂的划落我的脸,我听见歇斯底里的哭声,惨烈得像一把钝钝的刀。一遍又一遍锯着人的耳朵,真是残忍。

      可是我知道这声音不是我的,因为我已失去一切语言。
      我的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意义不明地嘶哑。

      这就是死亡,我今生第一次遇见,而它就发生在我父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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