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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没病 ...

  •   纱窗后的黑影渐行渐远,景赢把眼镜戴上。
      忽然,程寅驰呼出一口气,挺直的肩颈慢慢松下来,靠在凳子背上,一脸郁闷。
      景赢见他泄气,问:“怎么?”
      程寅驰没回答,想起什么似的,往身后厨房的纱窗上望了一眼,提高声音道:“李嫂,再做几样,打盅汤给小蓁送过去,还有这个太师饼”,吩咐完才转过头来看景赢,略带抱歉:“哥哥不介意吧?家里有个高考预备役,才下晚自习,该是饿了”
      景赢和他对视着,突然,问他:“谁要高考?”
      “汪蓁呐,我那个弟弟……你们前几年可是相看两相厌,见面就掐。”
      程寅驰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挑出一个俏皮的弧度,景赢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说道:“我记得我走那年他就已经高一了,三年过去,才到高三?他成绩不是挺好的?”
      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就像随口闲聊,程寅驰减了兴致,随口说:“生了场病,捡起来费了些时间”
      景赢没说话,只是喝了口汤,拿着勺子看了又看,然后默默放回了碗里,桌上安静了片刻。宅内是红木装修,白天富贵庄重,天黑下来反倒透着股华丽的压抑,经年累月,越发暮气沉沉。景赢看程寅驰仍是坐得松松垮垮,把话题牵回原来的开头:“继续啊,为什么突然沮丧?”
      程寅驰从善如流,立刻答:“没什么,哥,我正讨人嫌呢。”
      景赢没说话。
      程寅驰浅浅笑了一下,凑近了:“处了对象,让结果我给人惹生气了”
      噢?什么样的女孩儿?景赢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
      “单纯善良,品学兼优,聪明可爱,性格倔强,肤白漂亮,个高腿长……”
      得,完美无瑕了?
      程寅驰突然坐直起来,打了两个响指,笑咪咪:“差不多吧!不过缺点也不少呢,看着内向,避了人脾气又爆又娇气!”,程寅驰嘴上嫌弃,眼里却含着纵容和无奈:“今天这份鸡汤我也顺手给他做了一份,好心好意托人送过去,你猜怎么着,人根本不领情,给我糟蹋了……熬了一晚上呢。”
      景赢没做评价,抱着手,斜了身体靠着椅子,一副好整以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那我还沾未来弟妹的口福了”
      咳,程寅驰喝汤差点被呛到:“哈哈,哥哥见外啦”
      景赢了然。原来还没追到啊。
      程寅驰拍了拍桌子:“唉,再给我几天,一定能追到!”
      这时几个人搬了个大箱子上楼,景冰芸手里拎着包进来:“赢儿,地库里那奥迪是你的么”
      景赢点头。
      景冰芸:“怎么少了个后视镜?路上出事了?”
      景赢顿了一下:“小擦蹭”
      程寅驰心思还没回正轨,就着刚刚的话题展开:“小擦蹭吗?对了,没见过哥开过这辆车呢。哥的飞机上午落地的吧,一天都没见你回来呢,去,约会了?”
      约会?
      景冰芸拍拍手:“对,季家那女孩儿我看了,好得很。”
      景赢笑了笑,起身准备告辞,景冰芸喊住他,说自己订的天文望远镜到了,要不要上顶楼新开的观星台看看?
      没等人回答,程寅驰也问:“哥等会儿直接回隔壁么?要不要在这儿住下。”
      婉拒了程家母子的留宿,景赢绕到程宅后面抄近道回家,他在旁边有一幢单住的小别墅。
      他家和程家看似坐落在两个街区,走正门绕路得要半小时,但其实是背靠背坐落,中间只隔着一面围墙,四五十米。
      因为他早年由程家照养,索性推了围墙,把中间改成绿化,开了条捷径方便来往。
      这片绿化由两边共同拥有,分别是花圃和绿化树丛,花木葱郁,是天然的屏障。
      景赢按照记忆绕到程宅侧后方的拐角,月光很明朗,花没了,草木倒是比起以前还要冗郁,像线团乱成一团,笼出一大片墨绿阴影。
      程家别墅外墙装了阳台走廊,像条蛇从一楼绕到四楼,把各房间的露台缀连起来。
      从阴影笼罩的后面看起来像被蟒蛇缠起来的鸟笼。
      已经三年没来过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原本横穿生态园的石板路不见踪影,景赢一下脚,只有一片柔软的松土。
      慢慢往里走,阴影里突兀的出现一堆莓色的绣球花。花团里面站着一个高瘦背影,是个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挺拔,但体格异常单薄,看不到脸。同样突兀的是,他衣服划破了一道大口子,从肩膀到对面腰上,伤口透过白T恤沁出很长一道血口子,血渍沿着下半身隐入黑暗。
      透着一股遍体鳞伤强弩之末的散漫。
      像黑夜里打开一个漂亮蚌壳,里面却是颗碎珍珠。
      景赢皱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个小阳台改装的书房,书房后就是卧室,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正勾着身子在房间里到处翻捡,挑起桌上的背包翻翻,又漫不经心的放下,手里拎一个拂尘掸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掸着。
      是刚才给芸姨按摩的女佣。
      景赢远远看着没有动。
      嗡嗡嗡。这时,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在寂静的绿化里说不出的刺耳。
      他捞出来,看也没看顺手掐了,抬头,花丛里得少年正侧头看着自己。
      那是一双初醒时犹带睡意的眼睛,没有波澜,没有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星星点点,只有一层茫然不安和戒备。
      景赢没由来的一阵心悸。
      “呀!”,这边两人还对视着,倒是屋里的女人冷不丁被吓一跳。
      少年转开头,快走几步直接跨步翻身进了阳台。
      汪春媚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用掸子在被踩过的阳台面扫了两下,又对着景赢拘谨地笑了笑。
      景赢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那个,小”,小什么呢?其实小景或者小赢都行,但汪春媚到底改了口,学用了管家的称呼:“侄少爷要回别墅么?这里的石板路早就撤了,修了墙。要回你那边得绕路走大路。”
      景赢罕见地问:“什么时候弄的”
      汪春媚微微倾身,一缕长发落在肩头:“就你出国后两天,你那儿丢了东西……遭了贼,从这个口子过去的,就给砌上了,平时没人往这儿走。”
      贼?景赢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但面上不显,回身朝阳台里的女仆淡淡道:“谢谢春姨”
      谢谢春姨。
      汪春媚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转身,卧室门大开着,汪蓁正站在门口盯着她,眼里充满了红血丝。
      “怎么在外面?敲门没应,妈妈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她装作若无其事,挥了挥拂尘掸,走过去揭开汤盅,微笑道:“回来这么完,给你做了宵夜,来吃一些”
      桌上一盅鸡汤一盘药片。
      和早上一样。
      汪蓁指了指门:——出去
      汪春媚没动,她声音放缓了些:“看着你把药吃了妈妈再走”
      两人无声的对峙了片刻,汪蓁叹了口气,把药倒进嘴里,写了张便签:
      ——别再进来。
      “你最近一直呆在房里,又失眠又绝食,脸色很糟糕了,妈妈怕你老毛病犯了,做什么傻事……你难道还想回医院吗?”
      说到最后,汪春媚眼里闪过一丝阴柔的恶毒。
      不吃药,你还想回精神病院吗?
      汪蓁狠狠摇晃一下,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我没病
      “好好好,没关系,生病的人都不敢承认自己生病,不过小蓁做的很好,乖乖吃了药就是好孩子”,汪春媚眉眼温柔下来,想抚他一下,被躲开了。
      “乖,妈妈也是病人,知道你难受,但要坚持住,爸爸给咱俩都配了最好的医生和疗程,你一定要乖,要听话。”
      ——出去!
      汪蓁反手把门砸上,两条腿卸了力墙也靠不住,慢慢往下滑。
      不,他没病。
      他没病。
      汪蓁从小由爷爷抚养,在山里长大,12岁那年被父亲接到程家,从那以后关于童年的记忆就混沌不堪。
      父亲叫程远闻,他的房子离山里很远,飞机汽车船交换走了一天。汪蓁没坐过飞机和汽车,一路又吐又烧,勉强挂在扶手上熬完了一天。
      等他虚弱的走下车,面前是个木头做的大城堡,面前站着一排人,程远闻点了点他的头顶,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当时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家里的妈妈不是自己的妈妈,弟弟也不是自己的弟弟,明明自己12岁却要在本子上写8岁。
      算一下,汪蓁今年21岁,在这个家里住了九年。
      他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生活,那里是宅子里最偏远的角落,好像是别墅的没人管的野老鼠一般。他一直没明面上说过话,被认为是带了细菌的哑巴,仆人碰上了都会远远避开。
      程远闻很少回家,他的儿子程寅驰是这个家里权力最高最任性的国王,是汪蓁最大的痛苦来源。
      这个弟弟总是能相处各种折磨他的花样,他妈妈不让他养狗,他就笑着哄汪蓁当他的狗,等汪蓁答应了,就吩咐其他小男孩把人按住,在汪蓁大腿根上纹了个小狗图案。
      九年下来,汪蓁身上有很多奇怪的疤痕,不是没次都记得清楚,每次一追忆,就好像有人拿着把锤子叮叮地敲打他的脑袋。
      在第二年的时候,一个虚弱的女人来了这个家,叫汪春媚,她每天都穿白裙子,吃很多药,喝鸡汤,像个移动的死人。
      ”汪蓁,我是妈妈“,她的手指在他身上长久地划过,阴冷而湿润,像是蜗牛带着黏液缓缓爬行。
      这个妈妈像块霉斑,粘在了身上就会感染腐烂。
      汪蓁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进的精神病院,他今年21,19岁出院,19到13,确切的说他几乎忘了这6年里的全部。记忆像是被什么薄膜封起来的热鸡汤,里面所有的对话社交都被一块模糊的白雾笼住。
      出院后汪春媚每天塞一大把药给他,程家人都说他有病,但对外秘而不宣。
      为什么有病?
      有什么病?
      为什么有病就不能离开程家?
      为什么看到想到某人就会有难受得要命。
      他确定自己没有什么可图的,但总有种丝丝缕缕又庞大的危机感让他心惊胆战,好像随时都会滑进深渊。
      偏偏记忆像粉碎的拼图,已经丢失大半,剩下的混成一团,哪部分关键?哪部分多余?
      找不到头绪。
      他只能眼神空洞地熬过一夜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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