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尺》枫解

13、chapter 13

　　许皓诺对天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把烫嘴的食物往喻怀嘴里怼，只是他哥这张嘴太烦人，动不动就讲他们学院派的那些学术理论。他忍无可忍，但是手上那点力没收住，把喻怀下唇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泡。

　　许皓诺看着有些心疼，心生歉疚，于是可怜巴巴地说：“疼吗？要不我帮你吹吹？”

　　喻怀一个眼刀子甩过去，许皓诺立马离他三米远，跟个鹌鹑似的。

　　许皓诺软下声来：“我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

　　喻怀没真想生气，但立出去的人设覆水难收，于是高冷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许皓诺废话少说，滚回位子上吃饭。

　　江行也发誓，他也不是故意窥见这一幕。作为一个敬业的火锅店老板，必须每天例行视察店内工作，毕竟基底还不算打得太稳，他自个儿是不太放心的。谁知窥见了他好兄弟许皓诺和喻怀坐在角落，许皓诺夹了块虾滑送到喻怀嘴边。

　　这俩人和好了？

　　还是在一起了？

　　喻怀终于和许皓诺的性取向和解了？

　　喻怀这傻x怎么不吃他夹的啊？

　　他妈的......

　　于是老板江行瞪大了眼睛站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死角津津有味地看了十分钟，比任何泰国腐剧都刺激。

　　后面就没什么好看头了，也犯不着什么互动，意识到这点后，江行就自顾自地忙去了。

　　在许皓诺结账的时候，匆匆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许皓诺眨眨眼：“这是...我大学同学，江行。现在在做这家火锅店的老板。”

　　喻怀点点头：“知道，认识。”

　　许皓诺笑了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其中的不对劲，喻怀是怎么认识江行？什么时候认识的？他知道个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突突突地从许皓诺脑袋里冒出来，然后又看看江行一脸惶张的脸色。敏锐地想这人是不是瞒了他什么事情？

　　临出门前，许皓诺还给江行一个警告意味的眼色，反正江行什么都没看出来，就是一股子满满的“别打我的人的主意”。

　　呸！老子才他娘的不是gay。

　　许皓诺满腹疑虑，和喻怀并肩走在一起，想问不敢问，一边觑着他的脸色，一边开口问道：“你认识江行？”

　　喻怀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认识。”

　　许皓诺脑袋上陡然冒多出来了几个问号，满怀疑问：“刚刚在店里的时候，你说认识。”

　　喻怀神色依然很镇静，俊美的脸上都没有正常人撒谎时微表情，他否认道：“那是你听错了吧，真不认识。”

　　许皓诺真拿他哥没办法，他脸皮厚，喻怀可以比他更厚；他撒谎，喻怀一眼就能戳穿他。喻怀撒谎，许皓诺分不清真假，如果是那种连哄带骗的，一想想就能让他飘飘然，神气地可以上去太空漫步。

　　许皓诺当时心想，你说什么都对。

　　许皓诺还斟酌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活跃气氛，但显然老天爷今天不眷顾他，油嘴滑舌的腔调还没找准，他就和喻怀就走到了自己公司楼下。

　　许皓诺被一句清清冷冷的“到了”唤醒，茫然地抬头，看见喻怀向他挥了挥手，许皓诺本来打算走了，可是那个挥手仿佛有什么魔力，把他的脚步死死地钉在原地。

　　像是穿过了光阴，穿过了所有桎梏，回到满天飞雪的那年，只留下一个缱绻留恋的温热拥抱。

　　许皓诺看着他，鬼使神差来了句：“我能抱你一下吗？”

　　“就一下。”

　　“真的，就一下。”

　　喻怀张开双臂的时候脑子很空白，他有些琢磨不透自己的想法，导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些年自己走得远了，如愿地做了医生，很多稀奇古怪的病人和病，听说过的和亲身经历各占一半。但是同性恋在他这里根本不算病，性别怎么能够成为爱的阻隔呢？

　　那年18岁的许皓诺表白算是没头没脑，也是酒后真情，把自己对喻怀不纯的情感慢慢释放，后知后觉自己干了蠢事后又自个儿躲起来。

　　当时的喻怀不可能应允他，他俩先是差了个五六岁，再者喻怀又是在许沁眼皮底子下养大的，结果把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拐了，先不说会不会许父许妈会不会打断他的腿，他接受不了是因为觉得有悖人伦。

　　可是在彼此之间的间隔越来越远，期间连匆匆见一面都是视频电话，一向心神淡泊的他，隐隐地开始不安了。

　　许皓诺会不会因为这个跟他断了联系？会不会因此躲着他一辈子？

　　那他要怎么做？

　　许皓诺的拥抱只是浅尝辄止，轻拥一下就结束了。喻怀大脑像宕机一样，手还未碰到他后背一分一毫，许皓诺就松开他了。

　　喻怀身上一直有种淡淡的香，年少时是混着楼下那颗栀子树的香气。刚刚不过几秒的拥抱，他仿佛又闻到那股香气，产生无法抵挡的留恋。可他在关键时候胆怯了，堪堪两三秒就怕人家厌恶他，怀里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狼狈地松了手。

　　许皓诺都不敢正眼直视喻怀，转过身哒哒哒地跑了。

　　喻怀直眉楞眼地站在原地，心里忍不住想发笑，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反倒像个被揩油的。

　　一个两三秒的拥抱而已，就能把许皓诺搞到心神不宁，无心工作。一个下午对着电脑屏幕走神了好几次。

　　他记得自从喻怀上了大学过后，就真的很少联系了。许皓诺当时估计是听多了那些“考上大学会轻松很多”哄小孩的狗屁话，包括他哥去北京前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十分笃定上了大学喻怀会空的出时间给他打电话。

　　开始的时候喻怀是不太忙，至少空的出时间打视频电话进行所谓的“抽查”“抽背”。于是视频通话一端是喻怀埋头写论文，另一端是许皓诺磕磕绊绊地背书。

　　后来喻怀彻底开始心无旁骛地投入了学习，“抽查”“抽背”几乎一月一次，到后来的两月一次，再后来就绝迹了。

　　所以喻怀除了过年，许皓诺一年基本看不到他。

　　比起当时因为哥哥离家读书还会红眼眶的许皓诺，他在这方面的成长速度可以算是竿头日上。再不是见不到哥哥会着急的小屁孩，而是每次见面都可以收敛欣喜，礼貌地喊一声哥哥好。离别时会压抑住失落，笑着说记得回来，不要忘了我。

　　许皓诺十六岁的寒假，正好赶上喻怀的生日和新年一块过，喻怀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回家过年，结果一回家就看见许皓诺窝在房间里，看见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喻怀心里不舒服了。

　　他发现以前爱粘着他跑的小孩不见了。

　　可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人成长的过程中不会把所有情绪都溢于言表，会压在他们那层薄弱的皮肉之下，即便这个过程令人苦不堪言。

　　喻怀正好不知道这次回家该跟这小孩说些什么，不在一个年龄段的人，是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

　　新年和生日一起过的喻怀，新年红包和生日红包一并大丰收，直叫许皓诺在旁边妒忌个不停，喻怀听着许皓诺趁着许父许妈喝了点小酒就大放厥词，比如什么“明年我要北京三环大房子”，听到最后喻怀实在忍俊不禁，偷偷把一个大红包塞在他手心里。

　　那红包不是许父许妈准备的，是喻怀事先自己包好的，用的是自己的钱。

　　许皓诺略微惊讶地看着他，但喻怀神色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很挠人心：“新年快乐，好好长大。”

　　喻怀成年了也有好几个年头了，自然是不能逃脱被灌酒的下场，但许父许妈终究还是没舍得让他多喝。喻怀什么都行，就是酒量不太行，二锅头后劲实在太大，把他逼得踉踉跄跄地去阳台吹冷风。

　　喻怀吹了有半个小时，也不见要走的意思，手上还拿着没喝的二锅头，神神经经地往地上洒酒，这醉鬼嘴里还含混地说着什么，许皓诺走近了才听清，喻怀说：“妈，新年快乐。”

　　许皓诺手里拿着蜂蜜柠檬水，这十几分钟前还是温的，陪喻怀在阳台站了会才感觉什么叫寒冬三尺。这地方的冬天冷得很不讲理，吹过来的寒风都像夹杂着小刀子一样，又冷又疼。

　　许皓诺本是想直接把喻怀拉进屋，担心这醉鬼大半夜在这儿吹感冒了，结果一凑近就听清他说的话，心里一咂摸就很不是滋味，也渐渐松了手，干脆陪醉鬼多待一会。

　　许皓诺待不住了，把冷透的蜂蜜柠檬水给喻怀喝，喻怀原地打了个冷颤，瞬间清醒不少。

　　许皓诺：“哥？好点了吗？”

　　喻怀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只要醉酒醉的不算特别严重，一般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控制不住这种行为，他把二锅头放在一边，说：“好多了，没什么感觉了，像具尸体。”

　　许皓诺：“......”

　　他实在欣赏不来喻怀的冷笑话。

　　13岁的许皓诺和16岁的许皓诺不只是心理活动参差很大，就连外貌上，当年只是顾着单纯秀气的小屁孩。喻怀现在就着月光这么一看，清隽的外貌上棱角变得分明，如果当年只是清俊，那么现在就是带着芒刺的清俊，在他面前就像一把未曾出鞘的利刃。

　　时间在自己指缝轻轻逝过的感觉，喻怀难以言喻，他像当年一样，屈指弹了弹许皓诺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