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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波 ...

  •   青年推开门,提着垃圾下楼。
      今夜没有月亮,张默春抬头望了望天,阴冷的风吹的他膝盖打颤。

      菩宁的天总是冷的很突然,不知道哪场雨哪阵风过去,温度咻地就降完了。
      居然就到冬天了。
      张默春呼出一口气,把垃圾扔进黑色的小推车,快步走回单元楼。

      青年拉开铁门,感应灯久违的没有殷勤地亮起。
      张默春走进楼梯间,楼梯下还放着那辆前轮爆了胎的自行车,门口还贴着褪色的对联。
      张默春摸了摸鼻子,空气中只有淡淡的灰尘的味道。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铁门把手残留着来不及散去的体温,像是在炫耀什么。

      刚才应该有人来过。

      张默春抬头,楼梯口上的感应灯莫名被人砸碎了,掉落的玻璃渣残留在水泥台阶上。
      他不觉得小偷会盯上这座又老又破的小区,尤其他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被惦记。
      张默春左右环顾,或许他应该告诉楚相玉一声。

      铁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长发懒懒的盖住了他的眼睛,寒风刺骨,抓着那件黑色大衣的一角摇晃。
      路灯炙热的明光照在他手中那柄铁锤上,迸发出金属特有的光泽。

      男人无所谓的晃着铁锤,似乎那重量无足轻重。
      他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盯着铁门内的那抹灰白直到消失。
      风停了,发丝垂下来,遮不住眼下的那颗痣的得意骄矜。

      张默春回到家,躺在床上昏沉睡去,许是刚刚吃下去的药起了作用。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他这两年反复做的梦。
      梦里的少年风头无两,抱在怀里的校服装着玉兰花的枝条。
      少年拍了拍他的肩,猝不及防地跳上他的背。
      少年趴在他耳边的气声耳语,他永远都听不清。
      阳光明媚,毫无燥意的晚风吹来风雪。
      张默春打了个寒战,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那双眼睛过去染过温情,演过真挚,却都没有毫无保留像恨意如同此刻浓郁。
      “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张默春,你恶不恶心?”

      少年推开他,像一只被拔了牙卸了爪绝望的野兽,拼命撕咬,下口却满是迟疑。
      下一秒,一切遁入寂静。
      那张招摇的脸忽然凑在他眼前,眼下的痣招人夺目。

      少年长成了青年,他似乎还没见过这个人长大之后的模样,于是只认得清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
      张默春感受到脖梗上传来的阵阵颤抖,多骨节的手指抚过他下颚的弧度,紧接着,那双没有温度的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喉咙。

      “老师,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的语调低沉,听不出悲喜。
      张默春看着他的脸,脸色平静下来,忽然停止了挣扎。

      “叮————叮————”
      青年瞳孔紧缩,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闹钟机械地叫着,不知道响了多少遍。
      张默春扶着床坐起来,窗外鸟鸣啾啾,枝上的枯叶随风飘走。
      窗外的一切吸引不了男人的注意,梦里的痛苦和悲伤都太过真实。
      张默春试探性地摸了摸喉咙。
      只是梦而已啊。

      张默春披上外套走出房门,总觉得菩宁不知不觉又冷了一些。
      张默春逗了一圈猫,自觉无趣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结果翻来覆去又是那张扰人的脸。

      阴魂不散。
      青年蜷缩起来,不让湿冷的空气钻进骨缝。
      他最近怕冷怕的有些病态,也许是他太敏感。

      手边的电话响了,张默春假装没有听到。
      张默春白天没舍得开灯,那两度电省下来的钱还可以吃个馒头,拉开窗帘凑合省事,今天外边天气阴沉,显得手机屏幕上的光亮异常刺眼。

      “喂……”
      青年的声音疲倦中透出点沙哑。
      对方明显感受到了他的状态不对,缓和了一下口气才慢慢开口。

      “张老师,方便回学校一趟吗?谢问他……”
      “嗯?”
      张默春捏了捏鼻梁,听到谢问的名字,思绪清醒了一些。

      “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讲不清楚。实在不好意思啊张老师,打扰到你休息了吧?谢问这孩子的情况你也明白,比较特殊,他现在听不进去其他人的话。”

      张默春扣着电话的手微微发颤,或许是冷的。
      “我马上来。”

      张默春没有等公交,走出巷口就近打了辆车。

      他出来的时候走太急了,衣服是挂衣架上随意拿的,走到巷口的平地时被风口灌了个激灵。
      青年捋了捋睡的凌乱的头发,坐在车上耐心听电话那一头另一个老师简述学校的情况。

      同班的另一个男孩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嫌弃人家胖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告诉朋友喜欢谢问。

      男孩知道了,觉得心里不平衡,时时去找谢问的麻烦,这才有了为了一支钢笔大打出手的事情。

      这件事到这还没完,小姑娘看小胖连架也打不过人家,更看不起他。

      初高中生,刚刚分化的年纪,对方说的很轻,但张默春却抓住了重要的字眼。
      信息素□□。

      谢问的年纪刚好到了负刑事责任的时候,这个罪名可不轻。
      要是弄不好,没准会有牢狱之灾,那孩子的一辈子就毁了。

      后视镜里的青年眉头紧锁,努力遏制住反复上涌的胃内容物,和阴魂不散的头晕。
      少年倔强的脸和这个罪名碰在一起,在张默春的脑子里断了联系。

      “小伙子,有心事啊?”
      司机打了转向灯拐弯,语气悠然。

      “工作上的事情。”
      青年放下手机,手指轻轻抓了抓眉心。

      “宽心些,没什么坎过不去的,工作而已,别太难为自己。”
      司机笑呵呵的,将车子稳当当地停在学校门口。

      “小伙子,到了。”
      “哎……”
      “给你抹个零头,你给我五十就够了。”
      中年人一手盖过计程表,把打出的小票塞进抽屉。

      张默春在钱包里找钱的手顿了顿,他的确没有那么多零钱。
      “那谢谢您了。”
      青年把整钱递给司机,探回身子,头也不回地往学校大门跑去。

      张默春走进校园,疾步跃过教学楼,四周的朗朗读书声渐弱,血红色的的操场跑道映入眼帘。
      操场旁边的人已经被遣散了,可是仍有不少穿着正式的人围在学校侧门门口。

      张默春被嘱咐特意没有换学校的制服,保安大叔看他脸熟给放进来,现在挤在人堆里也不太显眼。
      不料再怎么低调,一个戴着大一号鸭舌帽的小报记者还是发现了他的身影。

      “您好?请问您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吗!?”
      一个话筒伸过来,差点戳到张默春的脸。

      紧接着,其他奋力往前挤的人纷纷回头,目光就像是一群饥肠辘辘的野兽忽然发现同一只绵羊,无数的录音设备枪口似的抵住了青年的去路。

      “您对谢问的事情有了解吗?请问他用信息素□□同学的事情属实吗?”
      “您是谢问的班主任吗?谢问有校园霸凌的行为举措,碍于家里的关系一直被学校包庇,这些都是事实吗?”
      “谢问他爸就是个杀人犯,他能好到哪里去?!”

      “讲够了没有?”
      张默春第一次面对摄像镜头和录音长麦,闪光灯亮起的时候青年下意识捂住了脸。

      姜蓝的声音在体育馆楼梯口里撞出回声,她把张默春从人群中央拽到自己身边。
      保安拉着警戒线把汹涌的人潮逼退。
      张默春捂着嘴巴,被姜兰拉着走进体育馆内部。

      “你还好吧?”
      女人松开他的手站到一旁,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盯着他的目光意味不明。
      被杂乱气息淹没的窒息感逐渐消退,张默春捏着鼻子蹲下来,他垂着头,长发松散的落在脸边。

      “叫你多休息几天,怎么说都不说一声自己跑过来了?”
      张默春勉强抬起头,刚才咳得满脸通红,现在眼底似有水光。

      姜蓝的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担心他,学校也主张你来和他沟通,可这件事已经有警察介入了,再说你身体还没好全……”

      “没关系的。”
      张默春斩钉截铁地回答。

      女人张开手,一副缴械投降的模样。
      “好好好,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谢问他现在情况不一样,他家里…警察和记者都对这件事上心的紧,不知道是谁那走漏了风声,现在社会舆论都一边倒。”

      姜蓝看他站起来都勉强,脸色也差的吓人,借了张默春一条胳膊。

      “你……”
      触及到青年坚定的目光,姜蓝闭上了嘴巴。

      “你自己小心一点。”
      姜蓝对着一扇半掩着的门扬了扬下巴。

      张默春朝她笑笑,为谢问辩解道:
      “不用那么担心,他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谢问出事情以后一直在体育馆的一个杂物间里没有出来,没有人敢进去,校领导接待了谢问的家人,校长办公室里一直没有动静。

      “你有事情叫我,我在门外等你。”
      似乎还不放心,姜蓝继续补充道:

      “谢问的情绪和信息素现在都不太稳定,你应该带了药吧?进去之前吃一点,要是他的情绪还是很激动你就赶紧出来,校方这边有安排了心理医生去安抚。”

      张默春点点头,推门进去之前,看见了女人眼下的乌青。
      她大约也为了这件事忙的焦头烂额。

      张默春走进器材室,揉了揉发晕的太阳穴,知道现在不是娇气的时候,进门之前吃了微过量的抑制剂。

      昏暗的角落,满是创口的窗户纸漏了些馆外的阳光进来,让张默春看见了坐在体操垫上发呆的谢问。

      少年身上的校服满是泥水,脸颊上的伤口让青年险些辨别不出。
      开门的声响惊动了他,少年摸着墙站起来,警觉的目光死死盯着被推动的屋门。
      见到来人是张默春,谢问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

      “你来这做什么。”
      平坦的陈述句,张默春低下头,照顾对方此刻敏感的神经,青年背着身,将门轻轻合上。

      旖旎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挥之不去,大概因为过敏的症状还没有消退,重新走入小小的杂物室,张默春清晰的感觉到了身上起了一阵疙瘩。
      他忍着没有伸手去抓。

      “你别过来,张默春,我叫你别过来。”
      被直呼大名的张默春脸上毫无愠色,眼底的层层关心不加任何修饰。

      “张默春,你别管我了。”
      “张默春,你滚啊。”
      谢问想抽手把已经站在他面前,缓缓蹲下的张默春推走,却意外扯到了腹部的伤口,少年倒抽一口冷气,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

      青年伸出手,细瘦的指节蹭了蹭少年额上的发,擦去了他脸上的血。

      眼前的少年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
      这样的人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都是虚张声势。

      “你哥哥在外面等你,跟他回家吧。”

      谢问撇过头,露出左脸上未结痂的伤口狰狞可怖。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们都知道不是你。”
      张默春面色沉静,或许有些过分沉静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细微的气息也显得尤为浓郁。
      青年向男孩伸出手,孱弱的腕关节依稀看得见皮肤下紫红色的血管。
      “跟我出去吧,外面有你的家人和朋友,一切都会没事的。”

      男孩垂下眼,盯着张默春的手,第一次立场有了动摇。
      一切真的有改变的可能吗?

      可能吗?
      层层叠叠的怀疑和恐惧之下,谢问的情绪终于被推搡到了极点。
      他尖声抵抗着,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愤怒而燃烧着叫嚣。
      张默春眼底的同情色彩刺痛了少年的自尊。
      谢问抬手推开了眼前的男人,仿佛只要那张脸不在眼前,此刻所有的难堪都可以烟消云散。

      “都是我做的!你来管我干什么?!你是不是真的蠢啊,非要多管闲事。”
      站起来的少年占据了高位,然而却并没有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谢问的胸腔大幅度的起伏,腹部的伤口似乎裂开了,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正滚滚流出。
      谢问伸手摸到了眼眶的湿润,抬起头咬着牙也不要眼泪落下。

      “我没有做过。”
      “我没有……”

      男孩颤抖着,缩回墙角,接着抱住了自己。
      他正奇怪着,为什么张默春迟迟没有反驳他。
      地上的影子摇晃一下,随即倒在了地上。

      “张默春…张默春?”
      屋外守门的姜蓝听到门内的动静,直直的推门而入。

      满是干涸血迹的体操垫上,谢问一脸无措,干干站在半昏倒的张默春身边。
      “让一下,”
      姜蓝嘴上那么说着,手却一把推开了站在旁边的谢问。

      原本浑身是刺的少年此刻软化了态度,主动让开位置。
      他刚刚是不是又做了不好的事?
      谢问捂着小腹,眼神片刻不离姜蓝。

      女人没有回答,从张默春几个口袋里来回翻找,终于找到了几个小小药瓶。

      抗过敏舒缓抑制剂,姜蓝看清药瓶上的标签就赶紧往手心里倒。
      这儿也找不到水,姜蓝也不等了,把药片掰碎就往青年喉咙里塞。
      女人的余光扫到其余几个药瓶子,她来不及思考,就先抓着一股劲儿全扔进挎包。

      “医生在外边,保安已经去清场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你。”

      姜蓝撑着地,扛着张默春的肩膀站起来,回过头对少年如此说道。
      “张老师身体不舒服,原本可以不来的。可他还是来了,因为放心不下你。”

      女人转身要走,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丢给谢问,指了指脸,无奈道:
      “我们都相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尤其是张老师。”
      “把血擦一擦吧,看人让人怪担心的。”
      少年撇过头,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张默春身上瞄。

      “谢问家长,谢问的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了。是这样的,监控你们也看过了,里面完整的显示了谢问同学跟在荣媛身后进到了体育馆里。还有老师在现场听到杂物室的声音。”
      “一切的证据都对谢问非常不利。”
      中年人坐在老板椅上,面色严峻。

      “贵校言之凿凿,认定谢问是始作俑者了吗。”

      一直坐在人群里面的男人双手交叠,他一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像是在笑。

      “谢总,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学校对每个学生都是一样的,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深感惭愧。”

      “受伤的可不止贵校的学生,拖一秒晚一分钟谢先生的名誉都会有无法挽回的损失,贵校可有考虑过如何赔偿。”
      站在男人身边的助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刘校他不是这个意…”

      有老师出声解释,话说到一半,对上一双狭长的眼,沙发上坐姿散漫的人目光幽幽,那是一张极具蛊惑性的脸。

      “如何学校方面给不出答复,一直拖延,我们可以协助走正当法律程序。”

      “可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
      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站起身,办公室里的几双眼睛瞬间跟着他起伏。

      “看我做什么?你们慢聊。”
      男人笑的眉眼弯弯,自己的亲弟弟出了事,他却坐在一边很风凉的样子,叫人摸不着头脑。

      坐着最边缘做会议记录的警察微微皱眉,这位外省来的新贵最近是新闻上的常客,背后的企业资本雄厚,没想到是这种纨绔做派。

      谢赫走出门,脸上的笑意霎时消失不见。
      男人的手伸进口袋,摸出了烟才想到还在学校,打火机又被塞回衣兜。

      凉风撩过男人衣角,谢赫抬眼,看见了楼梯口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把他先送回办公室,这边。”

      姜蓝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谢问身上还有伤,硬要跟来被她打了回去,谁知道半路跟来偷偷摸摸的被她看见了。

      女人抓着少年的耳朵,恨现在自己不能长出八只手来把这堆事厘清。
      现在身上要靠着个病号,手边要抓着一个监号,姜蓝脑袋都快炸了。

      男人靠在墙边,斜眼看着洗手台边的窗外飞过几只候鸟,默不作声地吐出一口烟,低下头,眉眼阴郁。
      墙背楼梯口的感应灯熄灭了,那三个人的脚步渐远,走到拐角处时彻底无影无踪。

      有预感似的,靠在姜蓝身上的张默春在背风的走廊转角清醒了一瞬,脸色苍白的青年莫名朝着身后抛去用尽全力的目光。
      目光所至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沉寂的空中飞过一架飞机,学校靠近海边,也靠近机场,因此飞机低空飞行时几乎可以听见引擎轰鸣。
      洗手间背过墙面的地方,猩红的火光被男人碾灭在指尖,谢赫神色如常,似乎感受不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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