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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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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行车道旁坐落着两条人行道,地上的红砖边角泛白,每走几步路中间就会出现一个井盖。
道路两旁的路灯装了有些年头,一路走来总有几个是不亮的。
张默春低着头专心看路,这附近他不常来,上次坐公车过来没仔细看,现在才发觉这里还挺大的。
手边矗立着一座长长的围墙,从高大的铁丝网朝里看,里面停着几辆停止工作的挖掘机,大约就是正在拆迁的楼房。
银色的铁丝网上,篇幅巨大的海报上巨大的字引起了张默春的注意:安泰集团。
张默春转头看向左手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的谢赫,男孩看着道路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听班里的人说,谢赫的妈妈是本市一名地产大亨的女儿,里面所说的地产集团,似乎就是安泰。
“谢赫。”
张默春边走边叫他的名字。
“嗯?”
配合张默春的步伐,男孩走的略慢一点,这会还有点落后于他。
听见他叫他,谢赫轻声应道。
现在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吗?
张默春不禁犹豫起来,他尚且不了解谢赫这个人的喜恶,突然问起关于他妈妈的事情,怎么想都唐突了。
少年及时住嘴,找了个话题应付起来。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提起脸上的伤,谢赫撇过头,伸手要触碰沁着血丝的伤口,被张默春拦下。
“别碰,手不干净,会发炎的。”
情急之中,张默春用力抓紧了谢赫的手,两只手的手背挨在一起,体温格外相近。
男孩望着自己的掌心,目光转向了张默春,脸上的神情似有犹豫,好像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他。
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最终是张默春先松开了手,下意识地离谢赫远了一步。
入夜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人行道上只站着他和谢赫两个人,要是其中一个人不说话,气氛就突然冷了下来。
张默春咳嗽两声,在男孩的注视下主动往前走了几步,听脚步声,谢赫也跟了上来。
“不想说吗?”
少年偏头,弯腰凑到谢赫眼前,笑着打趣。
听出张默春是在缓和气氛,男孩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在家里浴缸摔了一跤,撞到墙,磕伤的。”
听后,张默春回想了一番谢赫家浴室的格局,实在想不到哪里能让人跌出这样的口子。
谢赫脸上的伤明显是锐器伤,像是谁拿着刀划的。
看着男孩的眼睛,在巷子里,他明明是想说的,不知为什么这会突然又变了卦。
“那你下回可要小心一点,往上一点磕到眼睛就不好了。”
张默春没有选择戳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而是顺着这个谎言继续叮嘱。
男孩在身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昏暗的灯光照在地上,两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又分离,断断续续维持了一路。
熟悉的小区围墙映入眼帘,张默春抬起头,望见高耸入云的公寓大楼,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到了。
“你到家了。”
张默春说,身旁却没有回应。
男孩在他眼前朝前走了几步路,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小区内繁茂到延伸出隔离墙的树枝投下一片阴影,刚好落下谢赫身上,在夜色中遮住了男孩的脸。
张默春站在灯下,从这看不清谢赫的神色。
“张默春。”
“怎么了?”
这里离小区大门附近的岗亭还有几步之遥,他不清楚谢赫为什么选择停在这里,张默春眨巴了一下眼睛,等待着他的后话。
夏夜的风轻轻吹起,可即便这样,天还是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树枝上的绿叶随风而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远近最大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风停了,站在张默春面前的男孩才缓缓开口,温柔的嗓音如同河上清风,叫人沉醉。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走了,病死的。”
“我爸怕我想她,特意把她埋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和我说我妈走了,不要我了。”
说这些话时,谢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我知道她不是单纯病死的,她恨我爸,更恨我,是我毁了她的一辈子,让她回不了头。”
“她几次想要自杀,想要我陪她一起,身上的伤有些是小时候留下的。”
“最终我命大,活了下来,而她死了。”
阴影中的少年低下头,嘴角挂着一抹有意无意的笑容,像是在自嘲。
张默春的心紧了紧,他或多或少听说过关于谢赫家的事情,只是没想过谢赫会对着他说的这样平淡。
张默春明白,有时说的简单,并不代表心里已经过去。
张默春虽然从小养在奶奶身边,读书的年纪才和父母团聚,但胜在安稳,遇见的人大多朴实善良。
可对于谢赫来说,家人本来是在这世上最值得依靠的人,反而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
“听完了,觉得我和你想象的谢赫是不是不太一样?”
阴影中的男孩转换了语气,张默春甚至可以想象到谢赫说这话时的神情。
胸口的酸涩让张默春几番开口又闭上,没有人可以评价谢赫的过去,连他也不可以。
少年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揽住男孩的脖颈,走进阴影当中小心地拥住了他,生怕触碰到对方身上的某一块伤痕。
“我没有那么想。不用继续说了,谢赫,已经够了。”
张默春的声音很小,在耳边如同一阵稍纵即逝的风。
男孩佝着肩,迁就张默春的身高,他默不作声地靠在张默春肩上,感受着张默春的温度。
别人听见他的故事,一定会像那天的女孩一样吓的离他远远的。
或许过几天想起今天他说的话还会感到后怕,认为精神疾病和传染病一样唯恐殃及自身。
可是给他这个拥抱的人是张默春。
在少年看不到的地方,谢赫扬了扬唇角。
这个笑容稍纵即逝,让努力给予他拥抱的张默春察觉不到。
他用力靠在张默春肩头,将脸故意埋深了一点,好将玉兰花的香气占为己有。
谢赫这才发觉,原来除了张默春的可怜,他想要的已经开始变得更多。
“你没有错,错的也不是你。”
张默春喃喃地说道,手往上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柔软的黑发在他手中散开,此时此刻说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这个拥抱温暖真实。
腰上环抱的双手渐渐缩紧,仿佛一把坚不可摧的镣铐。
少年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怀里的人却仍固执地不愿松手。
“张默春。”
听见谢赫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张默春这才放心了些许。
“我在。”
耳边的声音近的让人心慌,张默春无论如何也停止不了胸口的悸动。
“你在可怜我吗?“
“什么?”
张默春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谢赫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张口就要拒绝,却听他近乎渴望地说道:
“要是听了这些,觉得可怜我,能不能可怜我到底,就这样一直可怜我,别再像这样去可怜别人,好不好?”
张默春望着面前那双眼睛,望着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似乎还透着一股孩子气。
他第一次替另一个人感到如此的心酸,在他一无所有又一无所知的十八岁。
“什么可怜不可怜的,很多人都爱你,谢赫,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来爱你的。”
张默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笨拙而直接的安慰满足不了谢赫的欲望。
男孩垂下眼,浓密的眼睫毛耷拉在眼皮上,像鸟雀随着飞行不停震颤的尾羽。
少年仰着头,直勾勾地注视着身前的人,谢赫伸手扣住他的脸,偏头靠近时,迟钝如张默春,意识到什么将要发生,一个湿漉漉的吻在唇上悄然降临。
陌生的气息堵住了张默春的去路,张默春感觉到一阵的天旋地转,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四处求告无门,只好被动的接受。
萦绕在谢赫身边的是一种陌生的香气,最开始叫人闻之欲醉,可是逐渐靠近,感受到那无边的寒冷,想后退时已然无路可退。
不知为何,张默春觉得头越来越晕,下意识地想要远离这气味,却做不到。
再接下去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样的未知无疑令张默春感到恐慌。
“你别,这样…谢赫,求你了。”
细碎的几个音节从张默春喉间滚出,灼热的泪花砸在男孩手上,适才扣在下颚的手骤然松开。
张默春不敢有一丝的犹豫,连连朝后退了几步,躲在路灯杆下大口喘气。
灯影一明一暗割裂的分界线被伸出的枝模糊了,张默春和谢赫各站一头,
一阵沉默过后,张默春转身要走,临了突然又回过头来,从包里找出给张存冬买的祛疤的药膏,将其中一支塞进谢赫手心。
“脸上的疤涂这个会好的快一点,我走了。”
张默春匆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围墙。
谢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墙边没动,直到张默春从转角处消失了很久,他才缓缓挪动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