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28、雨幕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再没响起过，这让张默春暗自松了口气。

　　张默春一家租的房子在市中心外圈的城中村里，这个小区建成有些年头了，小区里面的设施老旧，好在勤快一点，家里也还算宽敞干净。

　　从张默春记事起就跟着父母坐火车来到楚京。
　　为了一家三口能住在一处，张为民特意从车间提供的员工宿舍搬出来，在外边租了一栋两居室。

　　那栋两居室的楼层低，窗户也开的很小，屋子里常年不见阳光，刚搬进去的时候，张默春还因为水土不服发了一场高烧，起了一身的疹子。

　　那时吴凤英和张为民都在车间里上工，家里只有八岁的张默春一个人。
　　他觉得身上很冷，于是穿上厚厚的衣服把自己藏进被窝里，累的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身上的衣服和被单都换过了，自己被妈妈搂在怀里，张为民提着一塑料袋的药开门进来。

　　后来的很多年，对于楚京，除了谢赫，张默春模糊的记忆中只剩下第一次刚踏进楚京车站时，那撕心裂肺的寒凉，以及那间两居室里和潮湿与温情。

　　“妈，我回来了。”
　　“妈？”

　　张默春拔出锁孔里的钥匙，钥匙有些锈了，开门的时候要费些力气。

　　窗外的天黑透了，客厅没有开灯，空荡荡的家里空无一人。
　　楼梯间的感应灯在张默春头顶一闪一闪，一丝不安从心底悄然闪过。

　　今天是星期三，吴凤英通常不用加班，会早早接了张存冬在家里做好晚饭等张默春回来。
　　张默春低头在玄关换了鞋，关上大门，鞋柜对面是餐厅，少年卸下肩上的书包，径直走向餐桌，随手打开灯。

　　餐厅的方桌上，网纱材质的菜罩下夹着一张匆忙写下的纸条：

　　儿子，妈妈今天有点事要晚点回家，爸爸也不在家里吃饭了。
　　你放学了去接一下妹妹，回来热一下中午的菜随便吃些，晚上哄哄你妹妹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叫她不要等我回来了！

　　看过纸条，张默春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钟，这个点，张存冬放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

　　少年放下手中的字条，匆匆换鞋出门。
　　锈迹斑斑的钥匙被张默春揣进口袋，他走的太急，无心留意屋外淤积的乌云。
　　砰地一声过后，大门被紧紧关上。
　　只留下一把摆在玄关等待的伞。

　　天空中深黑色的云朵再也没法儿吞吃更多的雨雾，倏地，天空划过一道电光。
　　张默春刚从楼梯间走出，雨线便毫无征兆地从天空落下。

　　张默春没有犹豫地走进雨幕，他一边朝前走，一边抬手挡在眼前，不至于被雨水蒙了眼睛。
　　过路的行人纷纷躲到道路两旁商贩支起的雨棚下，人群中，只有张默春没打伞，一个人走在路中间，看上去显得有些无助。

　　张默春压根没注意周围人的目光，只想着别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剩下张存冬一个人在学校里会不会害怕？

　　心里这样想着，张默春默默加快了脚程。

　　或许是雨下的太大了，暴雨如注，大到张默春没看清前面朝他走来的人就一头撞了上去。

　　“不好意思……”
　　张默春低头连连道歉，转身就要离开，手腕熟悉的地方却被人轻轻牵住，把张默春拉进那把伞下。

　　“张默春。”

　　天空无休无止坠落的雨在这一刻停了，可明明耳边的雨声未歇。
　　头顶的伞微微朝张默春这一头倾斜，有雨水不断从伞骨滑落至那人的肩上。
　　身上的湿冷似乎正在被手腕处缓慢传来的温暖驱散。

　　听到自己的名字，张默春循着声音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颗垂在眼下的痣，慵懒妩媚。

　　“是你啊。”
　　张默春笑着答道，看着眼前的人，想到上午的不告而别，不禁有点脸热。

　　少年的脸上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垂着眼望着他的脸。

　　张默春这才注意到他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他第三次见他，似乎也和学校里的样子没什么不同，黑色的长袖外套，深灰色的长裤。
　　他皮肤白，穿深色的衣服显得脸色更差。

　　想到自己身上还湿漉漉的，裤脚还沾着泥点，张默春自觉后退了一步，不想头上的伞跟着追了过来。

　　“有事？”
　　闻言，张默春点了点头。

　　谢赫没有说话，张默春犹豫着要不要告别的时候，清瘦的手掌抓着伞柄递到自己手边。
　　雨声滴答滴答砸在伞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更多的雨浇透了少年的肩头。

　　狭窄的雨棚下，行人肩挨着肩蹭过这段路。

　　张默春刚要拒绝，又见伞那头的人单手拉下外套的拉链，伸手盖在张默春身上。
　　持续不断的暖意从外套渗进骨缝，让张默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会冷，穿着吧。”
　　对方的嗓音像是被雨水浸泡过，听起来冷冷的。

　　“那你呢？”

　　谢赫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灰色短袖，精瘦的手臂线条很漂亮，只是白皙皮肤上横亘着数道深色的伤痕。

　　张默春怯怯地收回目光，明白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该多嘴，却还是在心里存了个疑影。

　　“我家住的离这不远。”
　　谢赫弯了弯唇，眼下的那颗痣仿佛也跟着笑意盈盈，他轻声催促道：

　　“快去吧。”

　　张默春没有犹豫的理由，想到在张存冬还在等他，张手接过谢赫手里的伞。

　　“谢谢你的伞，你快回家吧。等雨停了，我把外套洗干净了回学校还给你。”

　　“好。”

　　听到对方的回答，张默春举着伞逆着人流朝着张存冬学校的方向跑去。
　　余光中，谢赫仿佛仍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
　　张默春想要向后看一眼，以确保是自己的错觉，最终忍住了没有回头。

　　“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张默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张存冬的班门口时，教室里孩子已经走光了，只有张存冬和一个坐在讲台上的女人。
　　女孩见到张默春，背着书包小跑到张默春身边。

　　讲台上的女人也跟着站起身，走到门口，道：
　　“存冬哥哥，下次要早一点来呀。”

　　张默春笑着应是，弯腰牵起张存冬的手。
　　女孩的手掌还没长开，软的像是没骨头，让张默春不由得想起张存冬刚出生的时候，拳头蜷起来也只有他一个指节那么大。

　　“那我就带着存冬回家了，麻烦你了，谢老师。”

　　女人摆摆手，把教室里的灯关掉准备锁门。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

　　“哥哥，你身上湿了。”
　　张默春牵着张存冬走出校门，张存冬还停留在对下雨很新奇的年纪，蹦蹦跳跳地躲着水坑。

　　“一点点。妈说今天会晚点回，叫我陪你睡。”
　　张默春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哦。”
　　女孩瘪着嘴，听到妈妈不陪自己睡觉，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雨势渐渐小了，等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屋外的雨停了。
　　一回到家，张存冬最先跑去厨房里找雪糕吃，张默春跟在张存冬身后锁了门，把雨伞收在玄关的那把伞旁边。

　　“我先去洗澡，你看会电视。”
　　张默春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走进房间里找换洗的衣服，一边扬声交代道。

　　“知道啦知道啦。”
　　张存冬坐在沙发上，两只腿不安分的摇晃。

　　房门敞开着，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声音缓缓流进张默春的耳朵。
　　身型单薄的少年站在高大的衣柜前，突然停住了。
　　张默春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后的外套，不由得想起了外套的主人。

　　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张默春洗澡要不了多少时间，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张默春在厨房热好了菜，两个人蹲在客厅的小椅子上吃过了晚饭。

　　张存冬还没有自己的房间，原本是跟着吴凤英睡主卧，偶尔才会和张默春睡一间房。

　　张默春从隔壁房间搬了另一床被子和枕头，铺好了床叫张存冬睡觉。

　　九点多了，门口依旧没传来拧钥匙的声响。

　　张默春心里有些莫名的担心，但张存冬跑进房间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笑脸。

　　张存冬自己会翻图画书，不过不看文字，只看图片。
　　张默春给她念了两个故事，越念越清醒，最后还是张存冬自己絮絮叨叨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哪个女生买了新样式的文具盒，哪个男生偷了别人的作业登记本，结果没有把别人的名字擦干净。
　　直到最后张存冬把自己念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白净的脸上是安静的睡颜。

　　张默春淋了雨，跑了一天，似乎也被女孩的困意传染，他打了两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张默春依稀听到玄关传来门开合的声音，约莫是爸妈回来了。
　　但他太累了，累到睁不开眼睛，于是沉沉的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