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26、钢笔

　　高三的日子就像流水，黑板旁边悬挂的日历一页页被撕掉，露出鲜红的倒数日。
　　少年趴在桌上，头顶的电灯发出令人晕眩的光点。

　　窗外传来上下两楼学生打闹哄笑的声音，却波及不到这一层角落张默春坐着的地方。

　　丝绒的盒子摊开垒在试卷和书本上方，深蓝色的钢笔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嵌缀的蓝宝石散发着幽暗的光。

　　张默春的头磕在小臂上，沉重的眼皮用力睁开需要许多毅力，露出的瞳孔中间只倒映出眼前这一点光彩。

　　他记得医务室里那个人的脸。
　　皮肤很白，头发长的盖过了眼睛，一看就不符合学校对男孩子的发型要求。
　　眼睛下面有一颗痣，很少有人有痣长在那，因此张默春格外注意了一下，不知怎的就放在了心上。

　　长得漂亮的人天生有种莫名的亲和力，张默春平时不怎么关注同学的长相，那天却记住了那个人的样貌。

　　那张脸上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保留了许多女性化的特征。
　　那颗碍眼的红色的痣垂在眼底仿佛唾手可得的星星。
　　他说话的语调很轻，声音很好听，不易察觉的沙哑中，每个字都含着北方腔调，像老家奶奶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播音员。

　　张默春平时听惯了粗嗓门，哪怕好声好气地讲话听起来也像吵架，听他说话才觉得新鲜。

　　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坐在后排的同学才凑到他身边来小声提醒。
　　在那个时候张默春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个他后来再不会忘记的名字。

　　“谢赫。”
　　少年站在班门口，一阵凉风吹过，他却像没知觉似的。
　　张默春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字，以确保自己不会忘记。

　　年级里名字是两个字的人不多，起名字就像给一篇好的文章起头，大人总有数不尽的期望塞进简短的几个字里。
　　人很漂亮，名字也很特别啊。

　　张默春拿起钢笔，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颇有分量的笔身在指尖旋转，在摇摇欲坠之间落尽少年的手心。
　　找个时候还给他吧。

　　张默春这么想着，垂手将笔放回了那个精巧华贵的礼盒里。
　　关上盒盖，里面的流光溢彩统统被隐藏起来，像是藏起了一个美好的梦。

　　下一节课是政治，教政治的老师以前是张默春高一的班主任，叫宋国超。
　　宋老师人很好，高一当他班主任的时候很照顾张默春。
　　在对张默春抱有期望的人当中，宋国超算得上是张默春最不愿意辜负的人之一。

　　中年人捧着茶杯走进教室，脸上深深的笑纹看上去没有严肃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问好的声音刚一落下，坐在前桌的课代表自觉地喊道：
　　“起立。”

　　少年跟着前面的人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稀稀拉拉地传遍了整座教室。

　　宋国超拿着卷子，扶了扶镜框，走下讲台，随口点评起了这次的周测成绩。
　　张默春不出意外仍在班级前列，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和班里排名都很靠前。

　　日历上撕拉的痕迹堆积成山，从今天的太阳落下，到被红线圈划起来的那一天距离越来越近。
　　点评过后就是讲评试卷，讲台前站着的人似乎看出班级的氛围不对，过后补了几句勉励的话。

　　张默春前半部分的题目答得很好，少年无所事事的撑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教室外。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张默春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认真看向窗外，谢赫靠着栏杆上，唇角轻轻扬起，一脸笑意盎然。

　　他去初中部找人的时候总是听说谢赫请假了。
　　原以为他是病了。
　　后来听谢赫的同学说了许多话，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弄的张默春也分不清真假。

　　张默春歪了歪头，看向走廊的目光充满疑惑。
　　目光尽头的少年跟着张默春偏头，走廊上的风很大，撩起了对方额前的头发，连带着裸露出了眼下的痣。

　　他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大半的身型都藏在衣服里看不真切。

　　张默春想起上次运动会，太阳很毒，晒的很多学生都把袖子撸到肩膀上，沾了汗的校服外套黏在身上，让人恨的不能全脱了。
　　只有谢赫还穿着长裤外套，走在人群里异常惹眼。
　　大概就是这样皮肤才那么白皙吧？
　　一般人还真不一定有这样的毅力。

　　张默春在年级里算个子比较高的，他骨头重，看着身上没什么肉，一上秤总是比别的人胖很多。
　　运动会那天谢赫背他的时候没说话，张默春也不敢乱动，怕给他添麻烦。
　　校医室在教学楼里边，从操场到教学楼的距离不短，那天太阳还那么大。

　　后来到校医室里的时候，张默春看他没流汗也没累的气喘吁吁。
　　张默春坐在椅子上接受检查，他就靠着墙站在张默春身边。
　　鼻尖偶尔传来好闻的气味，是身边那个人身上的香味，张默春转过头，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垂眼看着他，眼睛好像在笑。

　　回过神来，张默春发现他已经盯着谢赫看了很久了。
　　靠在栏杆上歇息的少年耐心很好，站在那随便他从头看到脚。
　　反倒是张默春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讲台上的宋国超看他走神了，特意点张默春起来回答问题。

　　张默春答上来以后，宋国超就让他坐下了。
　　少年垂着头记笔记，努力忽略掉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那个身影却阴魂不散似的，一直站在余光的角落里，占据了一个安然的位置，一直在张默春眼底偏安一隅。
　　张默春人坐在位置上，一节课上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下了课，宋国超抱着茶杯离开教室，张默春来不及整理书本就急匆匆地走出班门口。
　　谢赫还站在那个位置，张默春不觉得他是在等他，但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下午原本囤积在上空的阴云散去，阳光落在谢赫的肩上。
　　张默春停下脚步，面前的人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村门口见到的猫。
　　每到下午太阳好的时候，村口前面的广场总能看见它的身影，懒懒的躺在那晒太阳。

　　“他拖堂了。”
　　少年看着张默春笑着说道，虽然是责怪抱怨的话，却说出了一股撒娇的味道。

　　“宋老师课前讲了些别的，试卷有些题没讲完，所以耽搁了。”
　　不知为何，张默春看着谢赫的眼睛就突然开始解释起来。
　　“你们现在就有宋老师的课了吗？我记得高一才学政治。”

　　“我不认识他。”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张默春也不恼，反倒自己讪讪地笑了出来。
　　还有点婴儿肥的脸上凹下去一个笑涡。

　　面前站着的人盯着自己的脸愣在原地，张默春低头从口袋里找出那盒钢笔。
　　在阳光下露出的脖颈看起来柔软易碎，轻易就可以折断。
　　也许是太热了，少年的唇角在张默春看不到的地方收敛了一些，转头看着过路的人，目光凶恶地盯回去。

　　“对了，这盒钢笔。”
　　看见张默春从身后拿出那个眼熟的盒子，少年含着笑意的目光倏地冷下来。
　　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谢赫的表情很难看。

　　“我实在不能收，前几天我去你们班找你，你的同学都说你不在。”

　　张默春见他站在那不动，主动拉起少年的手，把笔盒放进谢赫的手心，掰着他的手指握紧。
　　少年的手很冰，和脸上和煦的笑容仿佛在两个不同的季节。
　　张默春总觉得相触的指尖有些发烫，只好安慰自己都是错觉。

　　“他们还告诉了你些什么？”
　　谢赫垂眸，收紧了指关节，握着那只轻巧的盒子，面上还是如常。

　　张默春顿了顿，没跟上少年跳脱的思维。
　　他转念又想到，谢赫不来学校肯定有他自己特殊的理由，听到别的同学在背后说些不好的话，心里一定不会好过。

　　“他们还说……”
　　少年心里忽然一紧。
　　他忽然很想让张默春停下，让那张嘴别再说了。

　　“他们还说你总是请假，找不到时间了解你，学期末了，觉得很遗憾。”

　　张默春把听到的话换了个方式圆滑地表达出来，这样应该不算撒谎吧？

　　靠在栏杆边上的少年目光灼灼，看的张默春心里有些发慌。
　　半晌，少年噗嗤一声笑了，那双看起来总是在笑的眼睛笑的眯起来。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