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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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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春合上门,把外卖袋子随手放在桌上。
楼梯间的感应灯灯光被关在门外,风呼啦啦地吹开花园的门,将薄薄的纱帘吹鼓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湿冷的月光一点一点渗进屋里。
青年的肩膀塌下去,看上去有点颓靡。
张默春盯着空空如也的垃圾桶里突兀的纸团,那是他刚刚揉成废纸的检查报告单。
不知想到了什么,青年的目光转而望向餐桌上安然摆放着的外卖盒子,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他有选择重新开始的权利吗?
张默春坐在地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上初中时一个寻常暑假的午后。
一个女人拿着菜刀,嘴里操着一口听不懂的地方话,正狗血淋头地拎着一个男人的耳朵叫骂不停。
张默春站在一个墙角,像一个局外人。
紧接着,好心的邻居阿姨冲了进来,拉着他的手,却像是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平衡,少年的自尊心被砍出一个豁口。
在他眼前扭打在一块的是他的父母。
邻居阿姨带着他去了楼下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邻居阿姨的丈夫开的,老电风扇呼噜呼噜的转着脑袋,少年盯着看,盯着盯着就出了神。
邻里乡亲的挨的近,叫骂声仍旧不依不挠地传进张默春的耳朵。
他知道邻居阿姨也听到了,也知道他们正在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可是这都于事无补。
男孩的头低下去,越埋越低。
“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嫁到你家受罪。张为民,你自己说,我嫁给你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吗?家里本来就没有积蓄,你打肿脸充什么胖子?”
桌椅家具被掀翻在地的声音噼里啪啦,老风扇很旧了,调高了几档风速就叫个不停。
风扇罩上附着着一层厚厚的黑黄色的油,张默春伸手摸了摸,黏在手上却擦不掉了。
“你爸生病治病要钱,工友手头紧找你借钱,你在外面名声好,你是好人,是孝子。那孩子呢?你知不知道存冬在家里病的快不行了?我看你是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看不见自己的孩子,眼睛全用来盯着别人那张嘴了。”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家里的人是死光了还是消失了。老头子生病,平时都是一团和气,到了要钱的时候就只剩你这个儿子了?”
“要我说老头子也是个害人精,浪费了那么多钱,最后好了,腿一伸,眼睛一闭,死了。医药费也是我们家出的,丧葬费也是我们家出的,请风水先生,买墓地,这个那个,哪个不是我们家贴补的?”
“临了了,分房子的时候人家一声不吭地就分完了,你呢,你得了个大孝子的名声,给人家耍的团团转。”
“我看你们张家的人还不如死光了,全都得那个病死了算了,活在世上也是害人。”
女人的尖叫声穿透了一扇扇被霉菌和蚜虫啃食挖空的门板掉进少年的耳朵。
他身上的校服洗的发白,裤子已经有些不合身了。
坐在小马扎上的少年回过头,看见了在客厅中央呆站的青年。
女人凄厉的喊叫声回荡在筒子楼那条长长的走廊,似乎一声声跨过了十几年的岁月,终于抵达了终点。
小猫迈着轻悄的步子成功从花园越狱,一路一个泥巴梅花印小心翼翼地朝厨房进发。
不料半路撞上了一只庞然巨物。
张默春低下头,小猫露着爪子,正好奇的抓着他的裤脚。
冷风呼啸,青年摸到了身上的一身冷汗。
张默春捏了捏鼻梁,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给几个猫碗里倒满了猫粮。
小小的一个个猫脑袋堆在碗边,卖力的吃着。
喂好猫,张默春转身把花园的后门关上,以防小猫晚上跑出去。
他回到客厅,换了一件宽领口的灰色毛衣,坐在勉强能下脚的沙发上,想了想,还是把垃圾桶里的纸团捞出来。
医院特有的淡黄色的护眼纸,灰白色的影像照出了一部分张默春认不出的阴影。
“你看这里,胰头前面有一片阴影,目前不确定是什么东西,建议做进一步检查确认。”
青年乖巧安分的坐在椅子上,睫毛的倒影坠落在眼睑。
“我们怀疑是胰腺癌……”
医生的语气很轻,仿佛这样就可以减缓某些没有暴露在表面的疼痛。
张默春的目光很沉,似乎要将薄薄的几张诊断书望穿。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张默春抹了抹眼睛,把手上的纸压在一旁的书底下。
第二天闹钟没响,张默春却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睡眠一直不好,晚睡早起,有时要靠好几粒安眠药才够入睡,前两年还会在中午补觉,最近根本困意全无。
男人套上厚厚的秋衣,在被窝里暖和了一阵才起床收拾。
他这两年格外怕冷,人家穿短袖的时候他要穿长袖,人家穿两件的时候他穿三四件都嫌少。
办公室的几个同事都时常打趣他做人太耗钱了,光是购置冬衣都是一大笔开销,应该去做只熊,裹着厚厚的毛,冬天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
张默春一面刷着牙,一面对着镜子里的人发呆。
他机械性的漱口吐水,走到院子里给花浇水,再顺道给比他早醒却还能赖在窝里的几只小猫准备好午饭。
什么都收拾好了,张默春在玄关打开挎包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就提鞋出门。
楼梯口比以往安静一些,过去楚相玉总是趴着墙听响,然后掐着点和他一起上班。
张默春耸了耸肩,一个人倒也自在。
男人绕过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走出小区,老小区门口支着个早餐摊,用破烂的红色横幅贴了几个字当招牌,摊主是个染着红头发的大娘。
大娘姓王,老伴走的早,留下娘俩,女儿在外地上学,不需要她操心,自己一个人在家闲不住,不想浪费这半辈子的手艺,干脆开个早餐铺消磨时间,邻里都照顾她的生意,日子过得也算宽裕。
这片原先不给摆地摊做生意,无奈那几个年过半百的大爷大妈都不是好糊弄的,新来的小片警碰了一鼻子灰,换来的老片警对这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默春要了几个叉烧包和一杯豆浆,付过钱提着去了公交站台,秋风瑟瑟,他站在站台边上小口吃着。
他起初选择搬来菩宁就是为了这口风味,他爱吃甜食。
他要搭的那班公交从另一头掉头过来,张默春几口喝掉豆浆,把包装扔进垃圾桶后从口袋里翻出硬币准备上车。
菩宁的交通很发达,地铁轻轨,高铁飞机,公交已经算是被淘汰下来的,如今再光顾的大多数是年事已高的老人家,当然了,也不乏张默春这种没有太多预算留给通勤的年轻人。
“不好意思,劳烦您让一让成吗?”
“对不住对不住……”
挤过几个印着大花鼓鼓囊囊的菜篮子,张默春找到后排靠窗的一个角落把自己塞进去。
这辆公交可以直达他任教的学校,结合一下房租和通勤费用,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不要让张默春太满意。
路上的风景来回就那么几样,还没有车上大爷大妈嘴里跑出来的八卦有趣儿。
张默春把毛衣外套往里掖了掖,打算和着后座滔滔不绝的大爷不停的嘴巴眯一会儿。
男人朝窗边靠过去,刚闭上眼睛,几辆装点着玫瑰花的婚车整齐的从巴士的反方向疾驰而过。
张默春不认得车的牌子,不过从一齐靠过来指指点点的阿爷阿妈的表情来看,应该都价值不菲。
一辆巴士稳稳停在菩宁市一所重点初中前,张默春从车上走下来,吃了一嘴巴士的尾气。
司机还真是个很有脾气的人,张默春苦笑。
男人颠了颠包,低头快步走进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