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17、虚影

　　走出饭店，入夜后的楚京室外温度比白天低了许多。
　　张默春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面前宽阔的柏油马路上仍有马不停蹄的车影向着目的地飞驰。
　　青年摁亮了手机屏幕，原来时间还早。
　　他朝着马路的另一头走去，迷失在各个十字路口。
　　记忆里的城市已经失去了参考意义，脚下的楚京崭新且充满活力，张默春觉得新奇。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约经过了十几个路口，张默春体力不支停下来。
　　他的足弓和正常的足弓不大一样，没有弧度，走太多路了会痛。
　　吴凤英说，这是没福气的脚，是上辈子做的苦活多了，把足弓踩平了，这辈子才变成现在这样。
　　吴凤英似乎很相信来世论，相信前世今生。
　　张默春不信。

　　张默春仰起头，呼啸的冷风灌进胸膛。
　　四周的建筑低矮，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被月光照彻，显得波光粼粼的湖。
　　眼前的场景与回忆里的画面一拍即合，张默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零星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海浪拍击上脑海。

　　离开楚京之后的第三年，他回到过这里。
　　他的记忆其实也有一点模糊了，只记得他似乎是为了什么人回来的。
　　很多年前，张默春还小的时候，桥下的湖是个臭水沟，人人都爱往里头丢点垃圾，臭的让人避之不及。
　　后来市政府带头要治理，来来回回来了一大帮人，来了好几回，可惜收效甚微。
　　那时候这桥上还没有护栏，只有几个摆摆样子的告示牌和几根木棍拦着。
　　这样就足够了。
　　那个时候吴凤英和张为民的工作忙，一天到晚不着家，管不到他，他就喜欢一个人坐在桥上看月亮。

　　张默春有时想，如果当初听吴凤英的，及时止损，是不是有些人就会留下？

　　“呀，默春？”
　　又惊又喜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一只干瘪的手攀上张默春的肩膀。
　　青年回头去看，一位老妇人推着她的小菜车，满脸笑容地望着他。
　　“您是？”
　　“我是梁阿婆啊，你不记得我啦？以前我还给你跟小赫送过红烧肉，住楼上的梁婆子。”
　　张默春把人脸对上号，讪讪地笑了。
　　“我记起来了，不好意思，这两年记性不太好。”

　　“不碍事，不碍事，”
　　老人摆了摆手，接着上下打量了张默春一番，看向青年的脸时的目光略有变化。
　　“你晚上吃过了吗？肚子饿不饿？要不跟阿婆回家吃盘饺子？”
　　张默春摇了摇头拒绝。

　　“对了，小赫呢？怎么没见他跟你在一块？”
　　老人没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人的去向。
　　青年一阵语塞。
　　“我们不联系了。”
　　到头来张默春措辞半天只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样啊....”

　　梁婆子长叹一声，看着张默春的脸，埋冤的话却说不出口。
　　张默春搬过来的时候她帮衬了不少，都是住这附近的，张默春家里的事邻居家家都略听说了一些。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突然走了不说，一下子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连个音信也不留下。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比得上在家里？你看你，瘦的脸都瘪下去了。”
　　老妇说到这倒是自己先哽咽起来。
　　听出对方话里话外的关切，张默春不好意思的笑笑。

　　话说到这里，老妇仿佛想到了什么，犹豫一阵过后缓缓说道：
　　“你和小赫不联系了，那他后来出车祸的事情你知道吗？”
　　“车祸？”
　　青年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老妇点点头，见张默春的表情不对，敏锐的察觉到了背后的隐情，附和道：
　　“是呀，车祸，三四辆车子撞在一起，可吓人了，我听说他是跑出去找你才出的车祸。”
　　刺骨的寒冷压抑不住，从脚底猛窜至全身，叫人如坠冰窟。
　　老妇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事当时还上了新闻，我还以为你……”
　　还以为他知道。
　　那那个人呢？
　　张默春站在原地，疲倦的思绪哄闹着要罢工。

　　“要不是这事，我还不知道呢，原来小赫家里是做官的…怎么会在我们这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蜗居呢。”
　　老妇自顾自地念着，手指在空中打圈。
　　“不过你回来就好…呵呵，这次打算在楚京是长住还是来玩啊？”
　　察觉到张默春的表情变化，老妇人扯开了话题。
　　张默春这会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静。
　　“家里有点事情，回来处理一下。”
　　他说的很轻，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什么事呀？严重吗？又要帮忙的地方记得要及时和阿婆说啊，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阿婆老了，但是见过的事情多，阿婆给你出主意。”
　　张默春这才终于笑出来，眉眼间染上星星点点的暖色。
　　“谢谢阿婆。”
　　“谢什么谢？不用跟阿婆客气。”
　　老妇一副充满神气的样子，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真不和阿婆回去吃盘饺子？你前几年不还说想学怎么包饺子来着？阿婆今天教你呀。”
　　张默春摇了摇头，坚持拒绝道：
　　“改天我再上门拜访，今天时间太晚了。”
　　了解对方的性格，老妇不再强求，转而叮嘱道：
　　“想吃饺子记得来找阿婆啊，来陪阿婆聊聊天也好。”
　　张默春应承下了邀约，接着送别老妇人。

　　青年独自朝反方向走去，身后有一道幼稚的男声稚声稚气地大嚷道：
　　“姥姥！你去哪了？我在楼上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走到几十米开外的地方，身后交谈的声音已经模糊成了一片。

　　“老师。”

　　张默春突然回身望去，暖光的灯光下，一老一小互相搀扶着，走进铁门后消失不见。
　　冷风在耳边嘶吼，张默春偏头摸了一下耳朵。
　　身后除了低矮密集的居民楼空空如也，张默春自嘲地笑了笑。
　　“对不起。”
　　他对着身后那面空地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