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16、糖藕

　　“默春，默春？要是太麻烦就算了吧，我再凑一凑，他们只是要钱而已……应该还不会对存冬做什么……”
　　张默春从回忆中惊醒，他看着吴凤英，后者的表情则充满了担忧。
　　“不麻烦，我最近工作不忙，今天学校也关门了，我明天就去。”
　　青年摸了摸眼角，忽地摸到了一手的泪花。
　　他这是怎么了？
　　张默春尴尬的笑笑，希望吴凤英就此揭过。

　　女人配合的没有多问。
　　他们之间横亘着十年的空白，连叙旧温情都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吴凤英一直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震动的手机铃声让人无法忽略。
　　她翻过手机，看到来电人时的神色骤变。
　　女人只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张默春只看一眼就读懂她的困窘，也微笑地点了点头。
　　吴凤英不愿让电话那头的人等待太久，捂着出音口转头接起电话。

　　张默春兴致缺缺地摆弄着盘里冷掉的菜色。
　　桌上摆着的几道菜都是楚京的风味特色招牌，张默春以前也仅仅只是听过这个名号而已。
　　眼前这个阵仗，看起来拿去宴请一个连的人都足够了。
　　想着浪费了也是可惜，张默春从面前的盘子里又夹了两块糖藕进碗。

　　藕洞中间填着小米，一口咬下去甜的发齁，并不是楚京这边的做法，但意外很合张默春的胃口。
　　凭着这两块藕，他对这家饭店的印象莫名好了一些。
　　尽管今天以后，他大约再也不会来这了。

　　张默春没有吃过所谓的楚京菜。
　　小时候过节，张为民偶尔会带他们出去下馆子，路边的大棚底下，寒风瑟瑟，一家人围着一个锅，打开锅盖后的蒸汽虚化了每个人的笑脸。
　　没有人在乎菜的味道正不正宗，一家人在一起，吃什么都好。

　　今天他和吴凤英坐在这吃了一桌子的楚京菜，倒也算团圆。
　　尽管座位上的人少了张为民和张存冬。
　　张默春依旧很满意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邻居阿姨问他是哪里人，吴凤英教他说，要说自己是楚京人。
　　他生在楚京，住在楚京，前半生几乎都在楚京这座偌大的城市中度过。
　　然而楚京这个城市，直到今天，张默春依旧觉得陌生。
　　有关这座城市的繁荣与辉煌全然不对他们开放，他们住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与狭窄的巷口和头顶密集的电缆为邻。

　　对于楚京来说，吴凤英和张为民和其他漂泊的异乡客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生不在这，死也不在这，对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许多事来说，他们在这度过的时光如同沧海一粟。
　　于是张为民去世以后，张默春逃去了一个从前听都没有听过的城市。
　　菩宁。

　　最开始到菩宁的那两年，张默春因为水土不服进了三次医院。
　　每天都上吐下泻，只能喝点汤汤水水的，还要吃一大堆的抗生素和益生菌。
　　他发着高烧，虚的连起床烧水吃药的力气也没有，只有那一次，张默春嘴里发苦，突然特别想吃楚京菜。
　　其实也不是，他只是想家了，又无家可回。

　　张默春两口吃掉了剩下的藕片，甜蜜的滋味冲淡了回忆带来的苦涩。
　　像一剂良药。

　　吴凤英终于放下电话，苍白的面色似乎可以说明一切。
　　“那个…默春，我有点事情，要先回去了。你今天晚上有地方住吗？”
　　张默春没有出声，只是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对方也只是客套的随口一问，见张默春点点头，顺其自然地没有了下文。
　　“单我已经买过了，你要是饿可以再吃点，有什么事情我们电话联系好吗？”
　　女人背起挎包，站起身来，贴身的裙装依稀可见小腹微隆。
　　张默春也跟着站起来，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刚上初中的时候，吴凤英手忙脚乱地做早餐，送他去上学。
　　青年的目光追随着女人的背影。
　　吴凤英已经推开了门，半个人站在门边。
　　“好。”
　　直到听到张默春斩钉截铁的回答，包房的门才被重重关上。

　　吴凤英走了，连带着带走了那种让人无所适从的氛围。
　　一切又回到了张默春熟悉的安静。
　　张默春站在椅子旁，手边是一桌子的好菜。
　　他带来的双肩背包，为了翻找到那张存折卡，里头的衣服被搜肠刮肚地掏出来，如今四仰八叉的躺在座椅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张默春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会，思索前后的答案没什么差别，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
　　说自己有地方可去是糊弄吴凤英的。
　　说着说着差点把自己也糊弄进去。
　　他在楚京早就没有家了。

　　漫无边际的迷茫再次覆上张默春心头，他当初离开楚京就是为了逃避这样的感觉。
　　青年垂下头，一件一件地把椅子上四散的衣服叠好，收拾放进背包。
　　随着重复的动作，这样似乎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包厢外静悄悄的，刚才的醉汉似乎已经离开。
　　桌上的菜张默春没有再动过。
　　大圆桌上摆着许多碗筷，只有青年面前的那双碗筷中有些许糖渍。

　　离开包房，走廊里漂浮的冷空气激起青年一身的鸡皮疙瘩。
　　张默春随手挠了挠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身上有地方特别痒。
　　也许是在菩宁呆久了，身体还不适应楚京的天气。
　　张默春矮下肩膀蜷缩进大衣中。
　　正对包房门口有一面巨大的古铜色的镜子。
　　张默春出门看见了镜子中的人，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男人有点驼背，发青的脸颊两侧凹陷的更加严重。
　　说起镜子，上个月聚餐时的那个餐厅似乎也是差不多的装修。
　　张默春扶额，撇开视线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想到明天真的要故地重游，张默春的心里还是有点抗拒。
　　至于为什么，张默春说不出口。

　　走廊里的寂静和一门之隔包厢内的热闹截然不同。
　　算算时间，他出来的时间有点久了。
　　偷偷离开说起来总是不太礼貌，还好他并不是什么讲礼貌的人。
　　谢赫深吸一口气，准备熄了烟卷进屋。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里头似乎还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距离离得有些远了，谢赫没有偷听别人聊天的恶趣味，但也不计较在这时候来点插曲。

　　走廊的另一头安静了一会，男人眯着眼吐了口烟，似乎不满这出连续剧的剧情发展。
　　刚才那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黑而大的眼珠在眼底转了转，扒开眼白上通红的血丝。
　　有个答案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然而谢赫想了一圈，对这道声音后的人脸依旧没有印象。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迟钝的神经拖着男人的脑子转的很慢。
　　他也许是真的累了，真的应该去歇一会了。
　　过了不知多久，男人手边的烟灰缸里四仰八叉地插了一排烟嘴。
　　那个人终于走出了包厢。
　　他是低着头走出门的，随后抬头左右望了望，不知道在找什么，然后又被镜子里的画面吓了一跳。

　　尽管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视线里那人的五官也很模糊，谢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被谢赫拆解，剥离，吞吃进贪婪的目光，又一块块拼回到十年前的记忆深处。

　　谢赫看着那人的背影，寸步不离，直到指尖的烟烧尽了，烫到指腹也没有移开。
　　想要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谢赫也没有移动半步。
　　男人靠回到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又一根燃至烟嘴的烟卷被暴力地塞进一旁的烟灰缸。

　　“你怎么在这？爷爷呢？”
　　女人抱着礼物盒，从走廊的另一头突然出现，亲昵地搂住了男人的手臂。
　　“在里面。”
　　男人没有转头，周身散发的信息素透露着危险的味道。
　　谢赫的嗓音很哑，身上的烟味也很重，方喻清几乎是凭直觉就看出男人的状态不对。
　　她在旁边站着看了有一会了，只是谢赫一直没有发现她。
　　女人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嗓音也柔和下来。
　　“我们一块进去好不好？”
　　谢赫低下目光，眼下的痣掩在一边，眼底的脆弱不加掩饰。
　　“好。”